凡煙小說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破碎

關燈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破碎

夜色加重,像是墨汁滴進黑夜,粘稠濃重得讓人寸步難行。

縣衙單獨辟出一間屋子用來審訊,在大牢深處,非常安靜。魏峰坐在正中間,自從進來就低著頭,一言不發。他雙手帶著拷,放在膝上,手中卻緊緊地攥著鐵拷的鎖鏈,不多時便沾上了一層汗,明顯是極為緊張。

屋門開合,他擡頭見三個人走進來。就好像在尋找什麽人一樣,他的眼睛從三人身上依次掃過,很快便挪開了視線。

閻止在正中間坐下,偏頭看了一眼林泓。沒有人知道後者晚上到底吃了什麽,他現在渾身往外散著怨氣,坐在一邊不打算開口。

閻止不再理他,擡手敲了敲桌子示意魏峰擡起頭來,而後直截了當地問:“是誰指使你偷令牌的?”

魏峰躲開他的眼神,雙手依然在用力地絞鐵鏈。

他的聲音又低又慢,像是在背誦一段答案一樣:“指使我的人是姚大圖。我家欠了吳氏商行的錢,還不上了。他綁架了我全家人,讓我給他偷令牌,他好逃出許州。”

“你在撒謊。”閻止冷冷地開口,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吳氏商行已經倒臺,根本無法要挾你一個右鋒衛副隊長。我再問你一次,是誰在指使你?”

魏峰拉扯著鎖鏈的手突然一停,他低下頭,不開口了。

閻止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而後翻開卷宗,語氣像是在敘述一件不相幹的事:“大約一個月前,朝廷在梅州清繳了一窩山匪。在被解救出來的人質裏面,有姓魏的一家五口,經核查就是你的家人。此後下落不明。”

他將卷宗往前一推:“魏峰,你能告訴我,你的家人到什麽地方去了嗎?”

魏峰猝然擡頭,瞳孔猛地一縮,腕間的鎖鏈打在椅子上鐺鐺作響。他猶豫著張了張嘴,卻一個音也沒有發出來。

閻止與他對視片刻,手裏把卷宗翻了一頁,又道:“梅州整治山匪是件大案,由兵部親自主理。據我所知,這樁案子結案時你就在京城。人質下落不明,又正好是你的家人,兵部上下,竟沒人和你提過?”

“……沒有。”魏峰囁嚅道。

閻止的目光卻平和下來,聲音裏少了一份威懾:“我們與紀滎將軍問過,當時兵部從事張賀曾找你面談了三四次。而張賀,正是梅州山匪案的覆核人。你們說了什麽?”

魏峰忽然痛苦地彎下腰,把頭埋在雙手之間,劇烈的顫抖起來。他的聲音夾雜著哭腔,模糊地往外傳:“……我不知道,都是我的錯。令牌是我偷的,主意是我出的,就判我死罪吧……”

閻止不語。他靜靜等了一會兒,讓魏峰濃烈的情緒消散了一些,又道:“右鋒衛隸屬兵部管轄,張賀算是你的頂頭上司。他找你不是談話,而是在要挾你。魏峰,為了讓你去偷令牌,張賀給了你什麽承諾?”

魏峰後背一僵,粗重的抽氣聲從他手指間傳出來,沒有要回應的意思。

閻止盯著他,忽然拎起卷宗,往桌上重重一摔,呵斥道:“錯已經犯了,你以為償命就完了?你的命還沒那麽值錢!給我把頭擡起來,像個男人一樣,張嘴說話!”

魏峰慢慢地直起脊背,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粗啞的聲音聲音顫抖著:“張賀告訴我,說罪責下來之後,可以幫我逃一條命,讓我和家人都活下來。‘魏峰’的身份不能再要了,我們換個名字,可以躲起來過完一輩子。”

閻止聽著,卻古怪地笑了一聲:“所以事到如今,你還是相信張賀的話,相信起碼能保住你的家人。是嗎?”

魏峰後背駝著,單留一個腦袋直直地昂起來,眼裏全是茫然。他有如在問閻止,我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作為代價,事到如今,連這些都保不住?

“魏將軍,你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嗎?”閻止傾身看著他。

“你從羯人的落腳點被逮捕,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嗎?偷盜令牌、勾結羯人,通敵叛國的罪名已經被釘死在你身上了。這是誅九族的大罪,你卻相信張賀會保住你的家人?你從一開始就被騙了。”

魏峰的臉色霎時白了下去,整個人像是忽然破碎掉一樣,瞬間委頓了下去。但閻止沒有容他悲痛或是懺悔,而是走到他面前,拎著他的領子把他提起來,扔在了椅背上。

“就這麽死,你不覺得冤枉嗎?”閻止問,“我現在給你說話的機會,讓你拉著張賀一起下地獄。你還打算不開口嗎?”

燭火跳動不息,在他的臉頰上鍍上一層淺金色,卻襯出他五官尤為淩厲。他雙眼滿是怒火,眼底卻含著深深的悲憫,此時向魏峰從上而下地註視過來,一時壓迫感極強。

魏峰木訥地張了張嘴,停了好一陣,話說得沒頭沒尾:“張賀告訴我,選我是因為我哥欠了錢,跟吳氏商行有點關系,姚大圖不會起疑心。”

“偷令牌是為了什麽?”閻止問。

盡管心裏有所準備,魏峰的回答還是讓他如墜冰窖,胸口如同挨了一記重錘。

“為了栽贓。”魏峰說。

閻止不自覺的咬緊了後槽牙,冷聲道:“說下去。”

魏峰垂著眼睛,繼續道:“三殿下囚禁陪都多年,一直不甘於此。吳仲子與三殿下關系密切,偷令牌幫他出城順理成章。太子殿下便讓我偷出令牌交給姚大圖,再送給三殿下,裝作是三殿下自己偷的令牌。而後他在城外留了人馬,打算抓住三殿下私自外逃的現行,在京城告他一狀。”

“可是姚大圖並不認識蕭臨徹,要怎麽把令牌給他?”閻止道,“這件事情,太子難道不知道嗎?”

魏峰搖了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我聽張賀說,不認識也不要緊,會有人在許州幫忙做完這件事。我只要把令牌偷出來,給姚大圖就可以了。”

燭火在地上投下長長的陰影,閻止半個身子站在黑影裏,默默無言。

按照魏峰的描述,在許州準備接應他的,應當是羯人沒錯。偷盜令牌又栽贓到蕭臨徹身上的計策,也應當珈烏給太子出的主意。只是有一點他始終沒有想通,太子遠在京城,到底是如何跟羯人勾結起來的?難道只是通過那個替換了周菡的小瀛氏嗎?

他收回思緒,又問道:“令牌現在在什麽地方?”

“已經被拿走了。”

“你看到了?”

“是,”魏峰道,“我把令牌放在接頭指定的位置,在旁邊等了一會,不久就看到有人來取走了。這人蒙著臉,身手很好,遠在我之上。我跟著他走了一段,看見他出了許州,往後就不知道了。”

閻止靠在桌沿上,越是往下聽,心思越跟著往下墜。令牌失竊如果只是太子意圖誣陷,那便僅限於朝堂爭鬥,雖然醜惡,卻不至於引發什麽大禍患。

但眼下珈烏摻和了進來。他與蕭臨徹暗中勾結,這道令牌便成了一道險之又險的催命符。如果真的落到了蕭臨徹手裏,恐怕就要從不見血的廟堂傾軋,演變為北關之外的兵戈相向了。

他想著心裏一顫,下意識地回頭去看傅行州。

傅行州顯然也考慮到了這一點,正目光沈沈的望向自己,輕輕搖了搖頭,安慰他事情未必會發展到那一步。

閻止卻不得不多想。他心焦起來,撐了一把身後的桌子,轉身要向外走。剛擡起步子,卻聽見魏峰在身後叫住了他。

“閻大人,”魏峰帶啞的聲音傳過來,“紀滎……我是說紀將軍,他會怎麽樣?”

閻止回過身,凝望著他。

魏峰身在右鋒衛時意氣風發,蹴鞠走馬,都道前途不可限量,是人人爭相巴結的對象。然而時移世易,牢裏的人一身糟汙,神色頹然又淒惶,讓他想起同在牢房的紀滎。

兩人手染鮮血,必須付出代價,可他們又錯在什麽地方?來日冤魂下了地府,自訴罪狀,又要從何寫起?

“他不會死,我保證。”閻止道,“但我把送給他的四個字,如今也說給你聽——”

“——魏將軍,好自為之。”

夜風席卷過平原,陰雲在天邊一層一層地堆積起來,將明朗的月色也遮住了。

一隊人馬伏在陪都外的密林裏,張賀領在前面去。據他所知,魏峰已經將令牌拿到了手,蕭臨徹心懷怨恨,就等這一根救命稻草,出城是遲早的事。

微風從張賀的發間吹過。平原上的野草跟著晃動,城池模糊的輪廓似乎動了一動。他瞇起眼睛仔細看去,士兵報信的聲音在身後同時響起。

“大人,城門開了。”

夜幕之下,城門悄悄地打開一道窄縫,一架馬車從中匆匆駛出,經過城門外平坦的小徑,轉眼就到了密林前。

張賀毫不猶豫地下了馬,矮身伏在草叢中。他只露出一雙眼睛,覷著馬車越來越近。

車輪軋過野草,碾在碎石上發出一兩聲輕響,在黑暗中幽微詭秘。張賀手指一垂,突然發令,箭鏃立刻破空而出,嗖嗖幾聲紮在馬車前。

林中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馬車被攔停在半路。張賀繞著車走了一圈,青色的車簾靜靜地垂著,如同對外面的風波毫無反應。

張賀問道:“車上是什麽人?”

馬車夫帶著一頂寬沿草帽,將整張臉完全遮住。他聽張賀發問,似乎輕輕笑了一聲,卻突然將手中的馬鞭哢的一聲折斷,淩空拋出。

張賀下意識地跟著擡起頭。就在他昂起脖頸的同時,馬車周圍的侍衛卻突然拔刀發難。這幾人的功夫極好,一時竟將隊伍沖得四下散開,交戈聲不絕於耳。

張賀連退幾步,被侍衛護著躲在一棵樹後,又扭頭去看。林中昏暗模糊,他什麽也看不清楚,隱約見不遠處有座馬車孤零零地停著。他靠在樹後等了半刻,聽得幾個侍衛的攻勢越來越弱,不多時便再無聲息了。

他從樹後走出,地上橫七豎八地斜著幾具屍體,林中又安靜了下來。

“大人,”士兵將幾塊腰牌呈在他面前,“是三殿下的護衛,均已伏誅。”

張賀冷哼了一聲,攥著腰牌大步向馬車走去。他在馬車前頓了半刻,而後一劍將車簾割了下來,隱約可見車裏坐著一個人。

“三殿下,請吧。”張賀道。

車廂裏卻沒有回應。張賀皺著眉向裏看去,卻看見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在黑暗中向他咧開了嘴。

姚大圖面色灰白,一身黑衣,此時一動不動地盯著張賀,如同從地獄裏爬出來的鬼。

“張大人,”他笑道,“好久不見啊。”

張賀一驚,脫口問道:“怎麽是你?”

姚大圖露出一抹猙獰的笑意,忽然起身揪住張賀的領子,在他耳邊輕聲開口:“三殿下已經出了城。太子殿下棋差一著,步步皆輸,晚了。”

張賀心裏陡然一涼,還沒來得及說話,又聽不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聲。他揚頭望去,在密林的縫隙中,傅家親衛的身影影影綽綽地露出來。

“下流的東西。”張賀對上姚大圖的眼睛,低聲罵道,“你反水擺了太子一道,我就不信他蕭臨徹,能從太子手下罩得住你。”

“我不指望蕭臨徹,我只是個商人。”姚大圖有如毒蛇吐信,一字一句道, “太子的事,三殿下的事,傅行州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有人想聽,我就能活命。張大人,你不知道什麽叫交易,你不會明白的。”

張賀瞇起眼睛,向後倒退了半步,看見傅行州兩人正疾步而來。他眼神暗淡地轉了轉,忽得從腰間霍然拔劍,手中一翻,噗嗤一聲捅穿了姚大圖的胸口。

他上前半步,扳著姚大圖的肩膀,將沒刺進去的劍一寸寸送到最深處,而後用力往外一抽。

劇痛加身,姚大圖瞬間瞪大了眼睛,吃力地扭過脖子,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鮮血濺了張賀一身,他恍然未覺,低聲道:“我即便不能讓你向太子殿下謝罪,也絕不便宜了別人。”

姚大圖洋洋自得的神情還沒有褪下去,痛苦、驚詫與不甘在眼底輪流浮現,終於很快都黯淡了。他垂下的手撞在車轅上,緊緊地握著一把匕首,至死也不肯松開。

“張賀!”傅行州沖上前來,怒斥道,“姚大圖是案件的重要人證,又與羯人勾結,要問他的事情多了去了。你為什麽要殺他!”

張賀一臉麻木,將手裏的劍扔在地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天際線上,一道閃電劈開夜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