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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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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困獸

閃電接二連三地掠過,將大地照的雪亮。

陪都外的平原上狂風大作。地平線上,一個灰色的小點隱約浮現,倏忽便近了。一人策馬快如飛星,橫穿原野而來,正是蕭臨徹。

他摘下頭上的草帽,隨手扔在風裏,又將手裏的韁繩撒開,伏身抱住馬脖子,任由馬匹全速沖下山坡。

迎面而來的勁風吹開他的碎發。蕭臨徹三十又二,生的俊逸無雙,天生是個多情的溫柔面相,只是一雙桃花眼卻含著冷鋒,如同一團繁華錦簇之中,藏著把奪人性命的刀刃。

坡度陡然漸緩,他一提韁停住步子,回身看去。天幕昏暗,幾道驚雷接連落下來,照亮了不遠處的陪都。

城池的輪廓陰暗幽深,雷電之下卻讓他看的清清楚楚,甚至於城門上古舊的牌匾。蕭臨徹神情平靜,凝視著這座將他困頓了十餘年的孤城,露出一個懷念又諷刺的笑容。

今生今世寧可身死他鄉,也絕不要再回去了,他想。

蕭臨徹提韁欲走,又聽身後傳來馬蹄聲。他就勢回身看去,是自己的親衛半道相迎。領在最前面的人一襲白衣,容貌清俊,在黑夜中尤為顯眼。

“主子。”他道,“要下雨了,我們快走吧。”

蕭臨徹卻並不著急,站在原地道:“你怎麽自己過來了?調度指揮的事,你倒是放心讓別人去做?”

“那都是小事,”裴應麟走上前,微微笑道,“我來給主子道賀。”

蕭臨徹一笑,與他並轡走著:“準備得怎麽樣了?”

裴應麟道:“隊伍整裝多時,隨時可以出發。我看這場雨不小,若是下起來一時半刻也不會停,我們還是早些走的好。”

蕭臨徹嗯了一聲,又問:“羯人那邊呢?”

“小瀛氏正在等我們,就在十餘裏外,”裴應麟道,“她早些派人傳信來,說想和您先見一面,有事情想要和您商量。”

“什麽事?”

裴應麟搖搖頭:“多的便沒說。這小瀛氏看著婉轉卻脾氣剛硬,但凡是她沒打算說的,向來問不出什麽。”

蕭臨徹不再深究。他長鞭一揚,猛然抽在馬背上,縱身疾馳向前,聲音留在平原上的風中。

“——走了!”

暴雨滂沱,落在大軍帳前,濺起一道白茫茫的簾幕。

傅行州帶人在陪都外追捕了一夜,此時剛剛回來。陪都外出了這樣的事,抓捕為上,回許州城是來不及了,幾人索性便去了西北軍在城外的駐地。

傅行州解下掛滿了水的鬥笠,讓親衛拿出去。他進了主帳,見張賀四平八穩地坐在旁邊,冷漠地盯著地面,一臉事不關己。

閻止走過來,撣開他肩上的水珠,問道:“怎麽樣?”

“還沒找到,”傅行州道,“已經讓人擴大範圍搜捕了。但是雨這麽大,周圍都是曠野,找到的可能性很低。”

這也在意料之中,閻止沒再說什麽,回身拿了杯熱茶放在他手裏,示意他靜一靜心氣。

傅行州一氣喝了半盞,將蓋碗順手放在桌上,卻看向旁邊的張賀。

“張大人,”他道,“剛剛在陪都城外,你明明有機會生擒姚大圖,為什麽要殺他?”

張賀道:“姚大圖藏了匕首要刺殺我,我是為自保。”

傅行州盯著他:“張大人的意思是,你一個帶過兵的武將,打不過一個根本不會武的商人,非要殺了他才能自保,是嗎?”

張賀擡頭瞟了他一眼,卻道:“傅將軍官居幾品?你有什麽資格盤問我。”

傅行州還未說話,卻聽閻止先開了口,冷颼颼道:“你現在可以不說。只是這案子已經鬧得這麽大,回京庭審也不會只有兵部。但願張大人的這套說辭也能搪塞得過去,能應付的了場上諸位一品大員們。”

張賀暗自思索了這半天,就是在想這件事的對策。此時被閻止明晃晃地拿出來戳了肺管子,臉面上立刻就掛不住了:“你……”

他話音未落,主帳簾子又被挑開。林泓幾步走進屋來,脫下雨披便察覺到帳內劍拔弩張的氣氛。他看了一眼張賀通紅的臉,問道:“你們在說什麽?”

張賀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林泓雖然不是他的頂頭上司,可職位卻比他高了整整兩級半,再加上出身顯貴,家族煊赫根深,遠不是他所能比的。此時林泓板下了臉問他話,他一時竟不敢回了。

“沒什麽,閑聊幾句。”閻止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岔開了,“許州城裏如何?”

林泓滿臉疲色,大約也是一夜沒睡。他坐下長長出了口氣,揮手叫人拿了盞茶,喝了幾口才繼續道:“眼下和談是泡湯了,安大人已經帶人回京城了,讓我們盡快平亂。”

閻止頓了一頓,卻問道:“蕭臨徹出逃,這件事安大人不上報嗎?”

林泓疲憊地搖了搖頭,沒說話。

閻止看了他一會兒,漸漸琢磨出了其中的關竅。眼下許州局勢未明,誰也無法判斷最後的贏家是太子還是三皇子。安恪年此時秘而不發是在等一個結果,想要選擇登上利益更大的一條船。

“這事兒瞞不住的,安大人只是想早些遠離是非之地罷了。”林泓擺了擺手,起身走到地圖前,“行了,你們這邊看的怎麽樣?蕭臨徹如果出逃,會往什麽地方走?”

傅行州點了點陪都,向上移到了一座城池上,畫了一個圈:“陪都以北到北關外,只有一座城鎮,就是恭州。蕭臨徹向北出逃,只有恭州這一個選擇。”

“等一下。”張賀道,“你怎麽確定蕭臨徹會向北逃?”

傅行州並不想給他解釋,卻見林泓卻皺著眉先發了話,開口便是一句訓斥:“你是不會看地圖嗎?”

“陪都西側崇山峻嶺,地勢兇險而覆雜。東側是通向北關的主幹道,由西北軍把守,他走不出三步就會被抓住。至於南側,還需要我講給你聽嗎?”林泓不耐煩道。

這自然是不必再講的了。陪都南側連接許州,直通京城,選這條路無異於自投羅網。張賀被他訓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終於拱手道:“在下身體不適,想要先回去了。”

林泓頭也沒回,擺手讓他趕緊出去。

待主帳的簾幕放下,閻止卻看了一眼傅行州,問道:“恭州也就罷了,北面這條線上,還有問題是不是?”

傅行州沿著恭州向上,一直指到兩國的邊界線上,那裏有一座小小的崗哨:“這個地方叫竺嵐衛,和西北軍的北關防線連在一起,但是不歸我們管。當時衡國公府被查抄,傅家也被收回了一部分兵力,後來雖然逐步放了回來,但竺嵐衛始終沒還。”

林泓不由得看了一眼閻止。後者盯著地圖神情專註,好像並沒聽到衡國公府四個字一樣。

他這才回神,聽傅行州繼續道:“竺嵐衛不歸我們管,兵力部署比其他地方薄弱一些。我擔心此次會被人鉆了空子。”

“什麽意思?”林泓問。

傅行州道:“恭州距離竺嵐衛僅有五十裏,蕭臨徹又承了珈烏的情才拿到令牌。我想,蕭臨徹的意圖不在逃竄,而在於開門揖盜。”

林泓聽聞,後背仿佛被人抽了一鞭,脫口而出道:“這麽大的事,這必須要報給京城。”

“來不及了,”傅行州打斷他,“從這裏到恭州要兩天,而從竺嵐衛到恭州只需要一天半。中間這半天的時間差,只能是我們先一步行動,才有可能守住恭州。”

林泓聽懂他言外之意,問道:“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雨再小些就走,”傅行州堅決道,“越快越好。”

帳外的驟雨漸漸轉小了,天空由深灰色轉為灰白,放出一絲晴朗。

主帳裏,閻止正在給傅行州穿鎧甲。他的雙手環過傅行州腰間,輕輕一攏,將一副腰帶仔細地扣好了。

他不自主地抿著嘴唇,目光向下垂著,過了一會兒才道:“戰事上我懂的實在不多。恭州此戰不易,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傅行州伸長手臂,任由他前後擺弄,眼神卻放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曾拿下來過。待閻止再次轉身,要去給他拿肩甲的時候,傅行州忽得上前半步,彎腰將閻止從身後抱住了。

“怎麽了?”閻止用肘捅了他一下,“大軍集結在外,別誤了時間。”

傅行州沒答話,手裏摟得更緊了些。他胸口鐵甲堅硬,把閻止的肩胛骨硌得生疼,閻止一下皺起了眉頭,但沒說什麽。

“剛才提到竺嵐衛,你不高興了是不是?”傅行州在他耳邊道,聲音低著,“這次我想也把它一並收回來,該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替你拿著還可以,旁人不許占了。”

“別想這個。”閻止低了頭。

傅行州環住他腰間,將下巴放在他肩上:“我這次快則十日,慢則一月,就回來了。你說一句舍不得我,我聽過便記住了,想著也安心。”

閻止微微側過臉,聲音低緩下來,卻道:“……我不要讓你安心。你得惦記著我,操心著我有沒有吃飯,有沒有喝藥,才好早點回來。”

他說罷停了片刻,又搖頭道:“說說而已。恭州是場硬仗,你千萬別心急,萬事小心為上……”

他話還沒說完,卻被傅行州一下翻了過來,捏起下巴親吻住。不同於往日的親昵溫柔,傅行州這一次的吻強勢又帶著侵略性,不留餘地地將閻止逼到方寸之間,只能承受,連回應的餘地也沒有。

兩人糾纏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往旁邊倒去,咚得一聲撞到櫃子上。傅行州將閻止仰面壓在櫃門上,目光相對,耳畔全是彼此過快的心跳聲。

“等我這次回來,你也好的差不多了,”傅行州道,“到時候該做的也能做了,好多次了,你可還欠著我呢。”

閻止被他吻得站不住,便伸手環著他的脖頸,手中牢牢地抓住傅行州的鎧甲。他靠在櫃門上平覆了一下呼吸,看著傅行州笑道:“色令智昏,大王可別誤了朝綱。”

傅行州低聲一笑,親在他的頸側,全是騰騰的溫熱:“昏了就美人當朝,我做個好吃好喝的山大王。我的美人聰慧又厲害,要我有什麽用呢。”

帳外,號角聲傳了第三遍,傅行州是非走不可了。

閻止在兩人之間稍稍拉開一點距離,註視著他道:“別胡鬧了。”

“好,走了,”傅行州放開他,又湊上來在他眉心親了一口,“留在帳裏吧,別送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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