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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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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迷霧

夜色徹底下沈。畫舫入水,推開水面上倒映出的闌珊燈火,如同碎金撒入波紋。

傅行州眼前的許州像是換了一處地方。琳河兩岸雕梁畫棟,奇珍盈集,草木間隔著幾步便點綴一顆夜明珠,光線柔和,將四周罩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陳師爺帶來的酒確實不錯,醇厚濃郁,沿岸飄香。兩人乘著畫舫緩緩而行,邊喝酒邊閑談,月至中天時都已經是半醉。

傅行州剛贏了一劃拳局,興味正濃,順口改叫了陳師爺的字:“實平,吳仲子這麽華麗的的花園,你們說用就用,都不用提前打招呼,崔主事真是神通廣大。”

“那是當然,”陳師爺已至微醺,有意炫耀,說話聲也揚了起來,“我們崔大人和吳老板那是至交了。吳老板剛發跡的時候,那是我們大人一手扶持、排除萬難啊。要不是這樣,吳記商行在許州能有今天嗎?”

傅行州給他斟上一杯酒:“那采灰場呢?山裏潮濕又悶熱,我看誰也沒興趣去看,怕不是吳老板壓根不在意吧?”

陳師爺連連擺手:“這你就大錯特錯了,采灰場是吳家最大的一筆生意。”

船行到正中,正好能遠遠地看到郊外的山,他伸手點了點:“要是沒有這座土山頭,吳家根本做不到這麽大,也報答不了我們大人的恩情哪!”

夜色之下,遠山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傅行州遙遙望著,心中卻不可抑止地湧起思念與擔憂,仿佛閻止微涼的手指又一次拂過他的手背,也落在了他的心上。

他瞇了瞇眼睛,將杯裏的酒一飲而盡,又向陳師爺道:“這話是怎麽講的?”

陳師爺神色洋洋:“這山上能采灰,原本是我們崔大人發現的,一早就說是個發財的好營生。但是之前朝廷不是發了明文,讓停了采灰嗎,之前那個許州知縣就是死腦筋,說什麽也不敢幹,這好處幹看著撈不著。”

“後來我們大人想了個辦法。你還記得之前梅州出事,查出來兵部亂報檔案那件事嗎?我們大人使錢買通了人,將之前那知縣的名字也加上去,一並彈劾,把他擠走了。這份錢就是吳仲子出的。後來又來了這羅知縣,他跟吳仲子認識也是我們大人引薦的,才有了現在的買賣。”

“所以說啊,這采灰場能開起來,一大半都是崔大人的功勞。吳仲子就是個吃好處的,要是再不經營好了,能對得起誰啊。”

“原來是這樣……”傅行州的神情暗了又暗,隱在影影綽綽的燈下看不分明。他遞一盤下酒菜給陳師爺,感嘆道:“崔大人著實是不容易。北面流民湧入,這事兒又落到他身上,事事都要操心,恐怕是頗費腦筋、分身乏術吧。”

陳師爺夾著一粒花生米,偏過頭看著他:“這你又錯了。流民一來,反而幫了我們的大忙了。你之前在山裏看到的那些做工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從流民中招來的。”

“這怎麽可能,”傅行州笑著抿一口酒,“流民拖家帶口的,又不打算常住,會那麽踏實地應募?”

“這你就不明白了。流民流民,勝在一個流字。”陳師爺笑道。他起身向船工打了個呼哨,畫舫偏轉,在分叉口向著一條支流駛去。

傅行州看向沿岸,畫舫一路向南,不多時便看到了流民安置所的輪廓。安置所的後門外,緊鄰著一座碼頭。這間碼頭被民居故意圍起來,兩側全是琳河的高墻,不在河中根本發現不了。

“這是什麽?”傅行州問。

陳師爺抄著手,欣賞著岸上的景色:“我們給流民提供優質的住房和豐厚的報酬,他們可以選擇來采灰場務工。流民一路逃到許州,手裏也剩不下什麽錢了,這麽多錢沒人會拒絕,也是對他們最好的幫助。有吳氏商行和縣衙作保,不愁招不來人。”

此時碼頭前人聲鼎沸,兩艘大船裝滿了人,正往兩個方向開走。隱約的燈火下,傅行州看見有人像是擺脫了什麽人,一路追到船舷邊摔倒在地上。他也看見牽衣的稚童站在原地,周圍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地走開,最終那孩子也在一個錯眼間消失不見了。

也許是隔得太遠,他聽不見岸上的哭聲。

傅行州凝視著岸上,默然不語。人群之中,他忽然被一道身影拉住了目光。那是一個身著藍衣的女子,頭發在腦後盤成一道繁覆而柔美的發髻,嵌著翡翠的金步搖隨著擺動輕晃,尤為華貴。

她正挽著兩個女子的手,看樣子是在安慰她們。過了不多久,那兩個女孩便止住哭泣,不回頭地上了右邊的那艘船。

傅行州心中生疑,卻見那女子突然回過頭來,一雙深綠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他。兩人相隔數百米,卻像是能把他看透一般。傅行州還沒反應過來,只見那女子笑了笑,用口型道:“傅小將軍。”

傅行州胸中,一陣寒意穿心而過。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身邊的陳師爺卻絲毫沒有註意到岸上的動靜,打著哈欠回了船艙。等他再回過神時,那女子已經不見了。

傅行州向暗處一招呼,兩名暗衛悄無聲息地下了船,沿著河岸追蹤而去。

星月沈水,兩艘大船不見了蹤影,琳河終於靜了下來。

另一面,閻止跟著鮑虎一路向山中深處走去。洞穴崎嶇盤旋,鮑虎帶的路都是平日裏難以發現的小岔口,走了沒多一會兒,便完全記不清來時的方向了。

地勢漸緩,閻止伸手扶了一下頭頂的巖石,矮身鉆出了山洞。他一腳踩下去,卻不是想象中堅硬的巖石,而是踏在了平坦的泥土上。一陣微風輕輕拂過,帶著久違的泥土香氣。

閻止回頭看去,采灰的石山在自己身後。他這才意識到,鮑虎帶著他左鉆右繞,已經深入群山之中。閻止望向不遠處連綿的山丘,心裏暗想這采灰場到底有多大?姚大圖作為設計師,又覺得藏在什麽地方會是最安全的呢?

他正想著,又聽鮑虎問道:“閻大人休息好了嗎?”

閻止回身,見鮑虎將一柄劍抱在胸前,站在距離他五六步遠的地方,也不急著催他。鮑虎這一路上基本沒有開過口,卻時不時地在暗中打量自己一番。閻止倒是不以為意,只覺得這人頗有意思,傳聞說姚大圖心思縝密,沒想到他這侍衛倒是個一等一的直腸子。

“還有多遠?”閻止問道。

鮑虎又不答話了,帶著他走進前方左側的一個小山洞中。他熟門熟路地拐過一個彎,一座石室赫然出現在眼前。

閻止跟著進了門,同時心底不由暗嘆起來,這條道路設計得周密而覆雜,確實是絕佳的藏身之處,難怪崔主事這些門外漢完全找不到門路。

鮑虎道了聲姚爺便不再說話,抱著劍退在一旁。閻止這才看見,石室墻邊擺著一張木榻,榻上半躺著一個人,此時正撐著把手坐起身來,看向自己。

姚大圖比他想象中要年輕的多,年紀最多三十出頭,臉龐白凈而消瘦,很有點儒雅的書生氣。但與之正相反的是,他的長袍上星星點點地沾著暗紅的血跡,一張臉透著慘白,顯然是傷的很嚴重。

閻止站在正中,不欲率先開口,只待室內的氣氛再沈一沈。兩人安靜了半晌,姚大圖終於順過了氣,慢慢道:“冒昧請閻大人前來,失禮了。”

閻止不為所動:“姚老板不惜費這麽大的功夫,也要把我帶到山裏來。是想要我做什麽?”

“爽快。”姚大圖笑了起來,“那我就長話短說。閻大人,我想請你幫我出去。”

閻止眉心一跳,將手臂抱在身前,淡淡道:“姚老板高看我了。我現在是自身難保,又有什麽辦法能帶你出去呢?”

“大人先不要忙著推辭,且聽我說。”姚大圖仰起臉道,“我知道大人與傅將軍前來許州,就是為了清查流民的事情。進山走這一圈,前因後果應該也知道的也差不多了,不是只等一個收網的時機嗎?我現在就有一個好機會,就看大人願不願意搭我一把了。”

閻止道:“什麽機會?”

姚大圖道:“明天正是月末的最後一天,吳仲子按慣例會來山裏看看。據我所知,崔主事雖早年有恩於吳仲子,但他對吳家事事把控,甚至還叫帳下的師爺來管著商行的賬本,吳仲子早就忍無可忍了。吳仲子明天進山,已經暗中預備好了人手,怎麽也要讓崔主事松一松口。”

說著,他指了指身上的血跡:“如你所見,我與崔主事嫌隙已深,一旦露面他必然會至我於死地。只要外面一亂,我才能趁機出去。”

閻止審視般地盯著他:“姚老板急於求生,竟不惜自斷後路嗎?”

“我早就無路可退了。”姚大圖目光如電,“只是明日采灰場內鬥已成定局。你即便不想幫我,也要為山裏成百上千的流民想想。山中易燃之物無數,雙方一旦動起手來,沸水與鍋爐都是傷及性命的東西。如果不早做安排,閻大人,這些流民一個也跑不掉。”

閻止心中一沈。姚大圖手段精妙,將人心也撥弄得透徹,他將自己與流民綁在一起,讓閻止確實不能坐視不理,更沒有辦法拒絕。

“那好吧。”他道,“我答應你。”

姚大圖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松了口氣仰面靠在榻上。他端詳著閻止的神色,又道:“閻大人,我也不白承你的人情。有什麽想知道的你就問吧,在下定然知無不言。”

閻止頓了片刻,卻問道:“你們招募流民進山采灰,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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