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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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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源頭

“閻大人還沒有明白嗎?”姚大圖看了看他,“所謂采灰,本身就是個騙局。羅知縣和崔主苦於采灰場人手不夠,盈利太薄,就把主意打到了流民身上。他們授意吳仲子編造好處、蠱惑民眾,以此誆著一批又一批的流民進山打白工。”

“打白工?”

“當然了,吳仲子的說法都是扯謊。”姚大圖道,“流民住進安置所之後,就會有商行的人進去不斷地鼓動和游說,讓他們心甘情願地進山賺大錢。所謂豐厚的報酬更是一分也沒有,死掉的工人都扔在後面的山谷裏,家眷沒有擔保,吃了人命虧也是求告無門,誰會在乎他們的性命呢。”

閻止越想越覺得驚心,追問道:“這麽大一件事,單憑羅凈綸一個小小的知縣就能做得到嗎?何況還是將朝廷瞞了這麽長時間?”

姚大圖哈哈一笑,搖了搖頭道:“要不說閻大人是聰明人,我要是想出去也只能指望你了。我真是沒看錯人。”

閻止緊盯著他,皺眉不語。

姚大圖手指敲著扶手,向前傾過身,循循道:“許州距離京城將近三百裏,卻緊鄰陪都,相距不過十餘裏。這兒早就不是朝廷的地盤了,皇上的聖旨啊,在這兒不管用。”

閻止問:“那誰的話管用?”

姚大圖反問道:“你想想,陪都裏住著的是什麽人?”

這就不需要姚大圖再講下去了。朝廷在腹地專設陪都,就是為了幽禁當今的三皇子,蕭臨徹。十餘年前,衡國公率軍迎戰羯人,原本戰事順利,不日就能得勝回京。卻不想半路遭到突襲,主力落入前後夾擊的絕境,如果不是傅行川一力率軍突圍,恐怕會全軍覆沒。

回京之後,衡國公力主追查洩密源頭,耗時數月有餘,最終定案為三皇子勾結羯人出賣情報。這場通敵案舉國震驚,皇上盛怒之下,將三皇子貶至萊州終身幽禁。當時,蕭臨徹剛剛十七歲。

這件事發生的時候閻止十歲。他看過審問相關人等的文書,也仔細地分析過三皇子的自辯狀,還和衡國公專門討論過這件事情,因此記得非常清楚。

但令人不解的是,在衡國公獲罪辭世之後,皇上又將萊州擢升成為了陪都,每年的配給與供奉和京城相同。人們揣測不透皇帝到底是怎麽想的,大多認為衡國公府失勢,皇帝借此洩憤而已。

一晃十多年過去,陪都風平浪靜,再也沒露出過一點風聲,人們甚至都快要記不得蕭臨徹這個人了。

閻止思及此,問道:“姚老板,采灰場背後是蕭臨徹在支持嗎?”

姚大圖但笑不語:“空口無憑,這話我可不敢說。閻大人要是能幫我走出這座山,我可以告訴你證據在什麽地方。”

天色黃昏,許州城漸漸地暗了下來。竇屏山在縣衙忙了一整天,到這個時辰才處理完手頭的事。他騎馬沿街而行,打算去閻止那邊看看。

剛剛轉過拐角,竇屏山便見小院前後圍滿了士兵,都是許州縣衙的人。羅凈綸一身藍色官服,抄著手站在大門外,面前正是傅家的親衛。羅凈綸神色不豫,聽了幾句便不耐煩地擺手讓他退下,顯然是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

竇屏山很是詫異,心中一下子過了數個念頭。他幾天之前就正式露面,回到縣衙報道了。此後一直忙於流民安置的事情,好幾天沒顧得上回來。羅凈綸怎麽今天突然發難,自己身在縣衙,竟然一絲風聲也沒聽到?

他想著,趕緊下馬上前,拱手道:“羅大人。”

羅凈綸偏頭看了他一眼,朝他側了側身:“竇主簿真是稀客啊。這天色不早了,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竇屏山對他話裏的揶揄假做不聞,恭恭敬敬地拱著手:“閻大人前幾日身體不適,傅將軍不讓打擾,已經閉門謝客好幾天了。在下前來問候。”

羅凈綸一笑,看著他道:“早聽說你與閻大人私交不錯,竇主簿不妨替我去遞個話,看看能不能把閻大人請出來?本官有要事稟告。”

竇屏山看了看周圍的士兵,卻道:“大人要稟事,這又是什麽意思?”

羅凈綸向他走近幾步,放低了聲音道:“你實話告訴本官,閻凜川到底是病了還是壓根不在?傅行州名下掛著北境的大軍,身份特殊。聖旨派他來許州查案,他就什麽地方也不能去。像現在這樣無緣無故的消失不見,也不報備,這就是暗行謀逆!”

竇屏山袖子中的手悄悄握緊了。閻止兩人進山之後一直沒有消息,不知道查的怎麽樣了。眼下羅凈綸氣勢洶洶,要是真的露了破綻,讓他發現他們正在追查流民的事情,閻止他們怕是要有危險。

他心思急轉,表面上卻一絲不露,立刻嗆聲道:“羅大人三言兩語,便能編排出這麽大的罪名,這架勢眼看著就要抓人下獄了。你手裏無憑無據,便敢派兵把將軍府邸圍了,也不怕明日被參一本以下犯上,私藏不臣之心!”

羅凈綸沒想到他竟敢當眾回擊,冷冷道:“你跟姓閻的真是一個鼻孔出氣。竇屏山我警告你,如果這院子裏真的沒有人,你知情不報,本官可以連著你一同法辦。”

竇屏山剛要說話,卻見小院的門開了。周之淵捧著一疊文書走出來,遞給等候在一旁的傅家親衛,又道:“傅將軍批好了,傳下去吧。上面這幾本都很著急,務必三百裏加急,以最快速度發回軍中。”

“慢!”羅凈綸大步走過去,在親衛接過之前攔了一道,“這是什麽?”

周之淵道:“北境軍務。傅將軍雖不在北境,軍中也有林林總總的雜事需要處理。尤其是羯人二皇子還在許州,北境軍自然要一百二十分地提防,不容有失。羅大人說呢?”

羅凈綸看了他一眼。這孩子年歲尚小,不過十五六的樣子,容貌清秀白凈。他面上帶著謙和的笑意,一雙眼睛亮而深,正回視著自己。

羅凈綸莫明地有些心虛,轉過身便要揭開文書看看。親衛下意識地往旁一避:“這都是軍中機密——”

“無妨。”周之淵笑了笑,擡手道,“北境軍既然到了許州,就沒什麽可瞞著羅大人的。您感興趣,只管打開便是。”

羅凈綸順手揭開了最上面的一份。文書內墨跡未幹,黑色的墨點洇到了對面的紙上,顯然是剛剛寫好的。他又翻開下面的幾本,放在一邊作為參照。

竇屏山的心一點點地懸起來。底下幾本確實是傅行州親自批閱的,只是由於事務繁多,暫時沒有送出去而已,周之淵把所有公文都拿出來,就不怕被羅凈綸看出破綻嗎?

他提心吊膽地看過去,只見眼前幾分字跡一致,相同的字更是寫得一模一樣,顯然是出自一個人之手。此時風吹一吹,墨跡幹透,他竟也分不出新舊了。

羅凈綸仔細地對著舊的文書看了看,終於將幾份一起合上:“傅將軍的字極好,入城簽文牒時本官見過一次,過目難忘啊。”

他把文書放回親衛的手裏:“既然傅將軍不方便,那本官也不打擾了,還請閻大人好好休息吧。如果有什麽少的缺的,只管來縣衙便是。”

“多謝您費心照拂。”周之淵面不改色,“剛剛羅大人說有要事,敢問有什麽是傅將軍能幫得上忙的?大人請講,我必當一字不漏地轉達過去。”

“那倒不必。”羅凈綸道,“閻大人病著我就不打擾了,一點小事也不必麻煩你們。告辭了。”

“這話便是見外了。”周之淵徐徐道,“羅大人帶了這麽多人登門,定然是有緊急要事。閻大人雖病著,也得為許州盡心盡力,更擔不起推脫貽誤的責任。還請大人盡管吩咐吧。”

羅凈綸沒想到他竟反客為主,把一頂大帽子扣到了自己的腦袋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要是再不給出個合理的解釋,就顯得有點可疑了。

“本官明天要出城例行巡視,在京郊住幾天,不在城裏。”羅凈綸隨口編道,“傅將軍要是需要什麽,一應事務仍可找縣衙,本官預留了專人看管待辦。”

“謝羅大人。”周之淵將雙手攏在袖子裏,向羅凈綸微微躬身,“也祝您一路平安。”

周之淵兩人站在門外,目送著縣衙的人陸陸續續地撤走了。竇屏山見街上終於冷清下來,伸手一把將周之淵拽回了院子裏。

他拉著周之淵一路走到後院,等確定周圍真的沒有旁人了才剎住了腳。兩人對視一眼,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竇屏山道:“你怎麽出來了?你知道嗎,剛才羅凈綸翻文書的時候差點把我嚇死。”

周之淵疲憊地往椅子上一癱:“好在是他不會再來鬧了。羅凈綸盯著咱們不是一天兩天了,總得拿個說法把他的嘴堵上。”

竇屏山問:“出什麽事兒了?”

周之淵指了指桌上的一摞拜帖:“都是羅凈綸送的,每日一封,從不間斷。今天看來是等不下去了,迫不及待要來算這筆賬。剛剛要不是你拖延了那一小會,我恐怕是真的寫不完。”

“都沒來得及問你。”竇屏山在他對面坐下,好奇道,“剛剛那封文書是你寫的?怎麽會那麽像。”

周之淵有點得意:“閻哥哥說我的字得練一練,讓我拿著傅將軍的文書對著臨摹。我可是認認真真地寫了好幾個月了,現在能把羅凈綸蒙過去,還不錯吧。”

竇屏山笑道:“閻大人的字也很不錯嘛,怎麽不讓你學他自己的?”

“不知道,他總和我念叨要好好跟著傅將軍學,別跟著他走。有時候我真是搞不懂他。”周之淵笑著搖了搖頭,又把案上的拜帖收拾起來,放到下面的櫃子裏,“對了,今天你怎麽過來了?”

竇屏山道:“我剛剛接了紀滎的傳信,讓我盡快去一趟京郊山裏。傅將軍派親衛傳信,讓他們接應。我一會就要出發了,臨走之前過來看看。”

周之淵問:“山裏?是不是羅凈綸也要去的那個地方?”

“應該沒錯。”竇屏山道,“我猜測羅凈綸是去見什麽人的。傅將軍他們肯定是發現了什麽,讓我們從旁圍堵,如果順利的話,許州之圍就可解了。”

周之淵看向窗外,此時已是漆黑一片。他輕輕嘆了口氣:“萬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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