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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章 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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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章 買賣

天色擦黑,過了晚飯時分,許州城西的這片民房安靜下來,來往的行人也漸漸地少了。

在這一片灰撲撲的土房中,有間在街道裏側的小屋亮起了燈。兩道影子映在黃色的糊窗紙上,又落了座。

方三趴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清醒過來,後腦依然隱隱作痛。他還記得,傍晚時分自己邀了鮑虎在家喝酒,竟被人闖進門打暈了。

他爬起來,左右看看還是在自己家,正覺得莫名其妙,卻見上首坐著兩個人。方三渾身一激,立刻踢了旁邊的鮑虎一腳:“別死了,快滾起來!”

方三感覺不大對。他們兩個替吳氏商行做了多年打手,得罪了不少人,還從沒碰見過這般找上門的。這麽一出,別是因為那個姓李的流民吧。

他正盤算著,見左側一身灰袍的人開了口:“醒了?姚大圖認識嗎?”

方三向他打量過去。這人生的俊逸,端的是一副好容貌,看著倒是文弱。但這時候半邊臉映在燈下,似笑非笑地盯過來,不知怎麽竟讓他覺得瘆得慌。

閻止見他不答話,倒也不催促。他撥了撥燈芯,屋裏又亮了些。

方三已經清醒過來,警惕道:“你們是誰?”

閻止放下鑷子:“我再問一遍,你認識姚大圖嗎?”

方三見他不像是個會動手的,便橫起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要找人去商行找。我們就是聽個差遣,不管打聽事兒。”

閻止如同未聞,卻見他身邊那人把鮑虎從地上拎起來,哢嚓一下卸了胳膊。可憐鮑虎剛要轉醒,慘叫一聲,又暈過去了。

方三從椅子上跳起來,還沒來得及多想,便聽閻止慢條斯理道:“生意往來,盈虧有數。姚大圖欠了我們錢,還不上賬跑了,眼下只能捉得到你們兩個。今天要麽補上他欠的三千兩,要麽就償命吧。”

方三腿都軟了,脫口而出道:“他欠錢和我們有什麽關系!我們沒錢!”

“沒關系?”閻止向他盯過來,“姚大圖不是拉著你們進山有好買賣嗎?這城裏都傳遍了,流民乞兒也能變富翁,兩位更是沒少賺吧。”

方三算是聽懂了,心想早知道這李高良會惹麻煩,如今果然是報應來了。

他定了定神,卻露出一個笑臉來:“兩位想要搭進山采灰的門路便直說嘛。我與兩位一見如故,願意拉個線,也不與兩位分成。”

所謂采灰,就是開采山中的巖石,磨成細粉,燒灼加工之後做成石灰,再行販賣。石灰雖然價格不高,但勝在薄利多銷,實是大有可掙。許州少有良田,收入貧瘠,看來是窮瘋了才琢磨出這個辦法。

傅行州聽著,心道此事一本萬利,卻害處頗深。開采石灰會使巖體空洞,時間一長便將整座山都掏空了。這座山是許州在北部唯一的屏障,如趕上夏季暴雨,洪水從北部灌下來,山頭若是擋不住,整座城只怕都要被沖垮。

因此,采灰這檔子買賣在多年前就被嚴格禁止了。這次不知道是什麽人挑頭,竟還牽扯上了城中的流民。

閻止似是毫無察覺,哈哈一笑站起身來:“方兄真是爽快,那就勞煩幫忙引薦了。”

“您太客氣了。”方三笑容滿面,又問道,“不知兩位貴客怎麽稱呼?”

幾天之後,在方三的打點下,兩人進山十分順利。

這一路開頭還走了些小徑,後面便是鉆山而過的通道。只見通道兩側內壁光滑,寬度堪堪容納兩個成年男子並排而行,可想而知是挖采了多少。

方三把他們帶到山中的一間小屋前,開了門道:“兩位老板請在此稍住,我們管事這幾日不在,等過兩天來找兩位詳談。”

閻止欣然應允,摸出一把碎銀子塞給他:“辛苦方兄帶路,今天奔波整整一日,方兄也喝碗茶歇歇。”

方三見錢眼開,心裏頗有些飄飄然,早忘了那天晚上被架著脖子的恐懼。他又笑著客套了幾句,這才走了。

兩人進了屋,此時暮色四合,山籟寂靜。夏夜的清風穿堂而過,帶著山間草木與泥土的清香,清爽宜人。

閻止舒了口氣,在桌邊隨意坐下,卻見傅行州抱著臂,靠在門邊看著自己。

他覺得好笑,便問道:“你怎麽了?”

傅行州未置可否,眼睛卻望著他:“閻大人不來碗茶嗎?”

閻止一楞,而後笑了起來:“怎麽,我們傅將軍這是心疼茶錢了?是我考慮不周,不該從你私庫裏拿。要不下次我補給你?”

“我倒是不少這兩分茶錢。”傅行州有意拉長了一點話音,“只是閻大人一口一個方兄叫的親切,怎麽從來沒聽過你叫我一聲傅兄。”

閻止看了看他,又道:“行啊,你想聽嗎?”

傅行州一噎,木著臉站起身來:“這桌子上全是灰,還是得擦擦。”

待他回來的時候,屋裏已經被收拾一新。茶壺在爐子上冒出熱氣,滋滋作響,讓人不禁跟著放松下來。

傅行州倒了兩杯熱水,在閻止對面坐下:“今天這一路,你覺得山裏的情況怎麽樣?”

閻止道:“我們這樣等下去,恐怕看不到究竟是什麽人在采灰。況且這山洞裏防備森嚴,若不往深了打探,只怕會無功而返。”

傅行州笑了笑:“閻大人,良宵如此,我們不做點什麽嗎?”

“我正有此意,”閻止站起身來,“走吧,去看看他們在玩什麽鬼花樣。”

兩人翻過山峰,只見山的另一面燈火輝煌,人聲鼎沸。山中只有賭場和花樓兩樣,依山而建,招牌卻是一個比一個耀眼露骨,如同鬼魅在黑夜中伸長了引誘的手。

他們沒在人群裏,循著人最多的地方找過去,果然在不遠處看到了方三的影子。方三賭得眼睛通紅,剛剛連贏了兩把。他出手闊綽,人群時不時便爆出一陣叫好聲。

傅行州向閻止悄聲道:“你剛剛給的那些錢,方三半年也賺不了這麽多。你這分明就是在釣魚。”

閻止盯著方三興奮的身影,神色悠然:“沒有花錢的不是,傅將軍別心疼了。”

傅行州還待說什麽,卻見一個小廝在方三耳邊說了幾句,他一臉不情願地丟下骰子,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小廝出了賭場,七拐八拐地進了一間小屋。

傅行州兩人伏在房頂上,揭開瓦片看下去,卻見屋裏坐著的正是崔主事。兩人詫異地對視一眼,皆屏氣凝神,繼續看下去。

崔主事一見方三進門,便皺眉道:“你怎麽不經允許,隨便帶外人進來?你清楚他們的底細嗎?”

方三還沒完全從豪賭的興致中冷靜下來,語氣也十分散漫:“您這就有所不知了,他們兩個人認識姚大圖,要是能拉進來刮上一筆,或許能套出點什麽關於姓姚的事情來。”

崔主事冷冷地看著他:“你老實點,別忘了身家性命現在捏在誰手裏?”

方三的笑意漸漸冷卻下去。

崔主事問:“今天進來這兩個人,怎麽會搭上你的?為什麽又跟姚大圖扯上關系了?”

方三道:“他們說之前和姚大圖有生意往來,但我看未必。八成是因為李高良聽說了發財的法子,順著摸過來的。”

崔主事嘆了口氣:“我原本還指望著借這兩兄弟狠賺一筆,沒想到李高田竟被挑走了。我們白白做了那麽多事,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閻止思索起來,按照崔主事的意思,李家兄弟這件事中,不止縣衙這一方。崔主事打算將兩兄弟收為己用,卻被人搶先了。

若是在許州的地盤上,縣衙都得拱手退讓,那這未露面的人該是什麽來路?

崔主事兀自感慨一番,卻不再繼續往下說了,轉而向方三道:“好吧,你好好盯著他們倆。”

方三應下,卻小心地問了一句:“姚大圖那邊,現在找到他人了嗎?”

“沒有,”崔主事一提起這件事就頭疼,“采灰場那麽大,又是姚大圖一個人建起來的,布置了多少出口和密道,只有他自己清楚。我們上哪兒抓他去!”

方三道:“姚大圖身上帶著的幹糧有限,撐個三五天也就算了,過不了多久自己就會出來的。”

“恐怕是要來不及,”崔主事煩躁道,“采灰場一年就分這一次錢。姚大圖仗著這場子是他修的,又要找吳老爺多拿,這次我非得讓他交出來不可。”

方三還要說什麽,卻聽門外有人來找,兩人便匆匆出去了。

閻止合上瓦片,見傅行州也是一臉凝重。

許州城地方雖小,卻是五毒俱全。官商勾結共為一體,說是只手遮天也不為過。難怪無數的流民陷在這個旋渦裏,一絲消息也傳不到京城。

他剛要開口,卻見一道影子在遠處一閃而過,倏忽沒入黑暗之中。他們在屋頂停了多久,那道影子便跟了多久。

傅行州見他停頓,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閻止收回視線,“我們回去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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