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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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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花

窗外的玉蘭花又開了。

祁硯睜開眼時,秦頌正趴在床邊看樂譜,陽光透過紗簾落在她發頂,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的手指在紙頁上輕輕滑動,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旋律,是那首他彈了無數次的《天鵝湖》。

“醒了?”她轉過頭,眼裏的笑意像盛著星光,“陳陽說你昨晚守在排練室太晚,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祁硯坐起身,有些恍惚地看著她。她穿著那件米白色連衣裙,袖口沾著點顏料,大概是給孩子們畫演出服設計圖時蹭到的。無名指上的天鵝戒指在光下泛著細閃,和記憶裏最後暗下去的那抹光截然不同。

“怎麽了?”秦頌走過來,伸手撫上他的額頭,指尖微涼,“不舒服?”

他抓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真實得不可思議,那些細小的繭子還在,是給孩子們修舞鞋磨出來的。祁硯的喉嚨發緊,有太多話堵在胸口,最終卻只問了句:“今天……幾號?”

“三月十六啊,”秦頌笑著捏了捏他的臉頰,“忘了?今天要帶孩子們去公園放風箏,你答應過的。”

三月十六。

祁硯的心臟猛地一跳。去年的今天,他正在城郊倉庫外,看著那把匕首沒入她的後背。可眼前的一切都太真實了——她的笑,她的溫度,她眼裏映出的自己,甚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味,都和記憶裏最溫暖的片段重疊。

“發什麽呆?”秦頌拽了拽他的胳膊,“再不起,孩子們要闖進來掀被子了。”

他被她拉著下床,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觸感清晰得讓他心慌。走到客廳時,周明宇正蹲在地上調試相機,鏡頭對著餐桌——上面擺著一個草莓蛋糕,插著兩根蠟燭,旁邊放著兩只纏著絲帶的風箏。

“祁哥,秦姐說要補過你生日。”周明宇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特意學了新的拍照模式,保證把你們拍得像電影海報。”

蘇晚從廚房探出頭,手裏端著一盤剛出爐的蛋撻:“快來嘗嘗!沈硯之買的黃油,說是進口的,香得很。”

沈硯之跟在她身後,手裏拿著紙巾,自然地替她擦去嘴角的面粉,動作熟稔又溫柔。林薇和陳陽坐在沙發上翻畫冊,討論著給孩子們買什麽樣的風箏線更安全。

一切都和他記憶裏某個普通的周末一模一樣。吵吵鬧鬧,卻充滿了煙火氣。

秦頌把一塊草莓蛋糕塞進他嘴裏,甜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發什麽楞?”她仰頭看他,睫毛在陽光下投下淺淺的陰影,“不喜歡?”

“喜歡。”祁硯的聲音有些發顫,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指尖拂過她的後頸——那裏沒有傷口,皮膚光滑細膩,像從未經歷過那場血色倉庫。

“那就快吃,”她笑著推他,“吃完去公園,我要放那只天鵝風箏。”

公園裏的風很軟,帶著玉蘭花的清香。秦頌舉著天鵝風箏跑在前面,白色的裙擺在草地上劃出輕快的弧度,像真的在飛。祁硯握著線軸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發燙。

孩子們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散落,蘇晚和沈硯之的風箏纏在了一起,引來一陣起哄;周明宇舉著相機追著風箏跑,差點摔進花叢裏;陳陽把風箏線綁在輪椅扶手上(林薇的腿前段時間練舞扭傷了),兩人相視而笑,眼裏全是溫柔。

秦頌的天鵝風箏飛得最高,白色的翅膀在藍天下舒展,像要沖破雲層。她朝祁硯揮手,笑容燦爛得晃眼:“祁硯!你看!它飛起來了!”

他笑著點頭,握緊線軸的手卻微微顫抖。風裏傳來她的聲音,清晰又遙遠:“祁硯,我們永遠這樣好不好?”

“好。”他對著風回答,聲音被吹散在空氣裏。

夕陽西下時,他們坐在野餐墊上,分享著最後一塊蛋糕。秦頌靠在他懷裏,手指在他手背上畫著圈:“還記得我們冷戰那陣嗎?你總躲在公司,我就在排練室待到很晚,其實……我每天都在樓下看你辦公室的燈,燈滅了才敢走。”

祁硯的心臟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酸得發疼。“我知道,”他收緊手臂,“我在窗戶上看見你了,只是……沒敢喊你。”

“笨蛋。”她笑著掐了掐他的胳膊,“以後不許再冷戰了,有什麽話要當面說,好不好?”

“好。”他吻了吻她的發頂,“再也不冷戰了。”

秦頌擡頭,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帶著草莓味的吻。“拉鉤。”她伸出小拇指,眼裏的認真像個孩子。

祁硯勾住她的手指,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拉鉤,”他說,“一百年不許變。”

夜色漸濃,祁硯抱著熟睡的秦頌回到公寓。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睫毛偶爾輕輕顫動,像有蝴蝶停在上面。他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看了很久,久到以為時間真的停在了這一刻。

淩晨三點,祁硯被凍醒了。

房間裏空蕩蕩的,月光透過窗戶落在地板上,冷得像一層薄冰。他猛地坐起身,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溫度。

餐桌上沒有草莓蛋糕,客廳裏沒有相機,窗外的玉蘭花安安靜靜地開著,沒有風箏飛過的痕跡。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小拇指上似乎還殘留著勾住什麽的觸感,可掌心只有一片冰涼。

原來又是夢。

祁硯跌跌撞撞地走到書房,打開臺燈。鋼琴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樂譜,是那首《天鵝湖》,紙頁邊緣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旁邊壓著一張照片,是去年春天拍的——秦頌蹲在玉蘭樹下撿花瓣,他站在她身後,鏡頭沒拍到他的臉,只留下一只搭在她肩上的手。

他走過去,指尖撫過照片上她的笑臉,冰涼的玻璃硌得指腹生疼。

窗外的風卷起花瓣,撲在玻璃上,像誰在無聲地叩門。祁硯坐在鋼琴前,指尖落下,彈出的旋律破碎而淩亂,像他此刻的心。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個夢如此真實。

因為夢裏的每一個場景,都是他曾經親手打碎的、最平凡的幸福。

他想起冷戰時她背對著他的肩膀,想起生日那天她獨自回家的背影,想起她擋在他身前時,眼裏那抹讓他痛徹心扉的、未說出口的原諒。

原來最殘忍的不是失去,是擁有過,又親手毀掉,最後連在夢裏都要被反覆提醒——

你看,這是你本該擁有的人生。

鋼琴的旋律還在繼續,像一場永無止境的自我懲罰。祁硯低下頭,額頭抵著琴鍵,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一次,沒有眼淚,只有無聲的、深入骨髓的荒蕪。

玉蘭花還在開,春天還在繼續,只是他的世界裏,再也不會有那個怕疼,卻更怕他疼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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