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燼的疼

關燈
未燼的疼

秦頌的葬禮那天,又下起了雨。

祁硯站在墓碑前,手裏捧著一束白玫瑰,花瓣被雨水打濕,沈甸甸地往下墜。照片上的她在笑,還是去年春天在玉蘭樹下的樣子,眼裏的光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蘇晚撐著傘站在他身後,眼圈紅腫得像核桃。她想安慰些什麽,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話都蒼白得可笑。有些疼,是語言無法抵達的深淵。

“她最怕疼了。”祁硯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混著什麽溫熱的液體,“小時候練舞崴了腳,會躲在更衣室偷偷哭,卻咬著牙說沒事。”

他想起他們冷戰最兇的那段日子,她在排練室崴了腳,硬是瞞著他跳完了整場公演。後來他在後臺找到她時,她正咬著毛巾給自己塗藥膏,額頭上全是冷汗,看到他來,第一反應竟是把藥膏藏起來。

“那麽怕疼的人……”祁硯的聲音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怎麽就有那麽大的勇氣,撲過來替他擋那一刀呢?

他還記得她被推進手術室前,最後睜開眼時的樣子。眼裏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絲他當時沒讀懂的、近乎溫柔的悲憫。現在他懂了,她是怕他疼啊。怕那把刀落在他身上,怕他皺一下眉,怕他要獨自面對往後的漫長歲月。

多傻啊。

葬禮結束後,祁硯回了趟他們的公寓。推開門,玄關的鞋櫃上還擺著兩雙拖鞋,一雙是她的,粉色的,鞋跟處有塊小小的磨損——是去年冬天追一只流浪貓時崴的。

他走過去,指尖輕輕碰了碰那雙拖鞋,布料上還殘留著淡淡的、她慣用的柑橘味護手霜氣息。忽然想起冷戰時,這雙鞋被她踢到了鞋櫃最深處,像她那時緊閉的心門。

書房裏的鋼琴蓋還開著,上面放著一本翻開的樂譜,是那首《天鵝湖》的初遇旋律。他的指尖落在琴鍵上,冰涼的觸感順著神經爬上來,帶著尖銳的疼。

他想起她怕疼的樣子。

第一次在舊舞蹈室,她被碎玻璃劃傷了手,明明疼得眼圈發紅,卻倔強地說“沒事”;後來在巴黎歌劇院,膝蓋磕在臺階上,她咬著唇不吭聲,直到他握住她的手,才委屈地掉了眼淚;就連婚禮彩排時那點燙痕,她都紅著眼眶替他吹了好久,仿佛疼的是她自己。

可就是這樣一個怕疼的人,在匕首刺過來時,連猶豫都沒有。

祁硯蜷縮在鋼琴前,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了太久的哭聲終於沖破喉嚨,混著窗外的雨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回蕩,像一頭被生生剜去心臟的困獸。

他想起那些冷戰的夜晚。她背對著他躺在床上,肩膀微微聳動,他知道她在哭,卻固執地不肯先開口;他記得她生日那天,那塊被遺忘在冰箱裏的草莓蛋糕,後來他一口口吃掉,甜得發苦;他甚至記得她最後一次收拾行李時,把母親的舞蹈筆記抱在懷裏,像抱著最後一點不肯妥協的驕傲。

原來那些被他忽略的沈默和眼淚,都是她在一點點攢起來的疼。而她用生命替他擋下的那一刀,不過是把所有的疼,都換成了他餘生的重量。

周明宇送來一個紙箱,是秦頌留在舞團的東西。最上面放著一本排練日記,最後一頁的字跡被淚水暈開了些:

“今天祁硯彈錯了三個音,他大概又沒睡好。其實我不怪他忙,就是有點想他。”

“腳踝還在疼,不敢告訴他,怕他擔心。”

“冷戰的第三天,看到他在樓下站了好久,手裏拿著我愛吃的糖炒栗子。可我沒下去。”

“春天快到了,他說要給我一個簡單的婚禮。”

日記的最後,畫著兩只交頸的天鵝,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其實我一點也不怕疼,只要他好好的。”

祁硯的手指撫過那行字,紙頁上仿佛還殘留著她的溫度。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舊舞蹈室第一次見到她時,她被碎玻璃劃傷手,卻先問他“你沒事吧”。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是這樣的。怕疼,卻更怕他疼。

雨停的時候,祁硯走到舞團的排練室。陽光透過高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塊被遺忘的舞臺。他坐在鋼琴前,指尖落下,彈出的卻不是《天鵝湖》,而是那首曾在婚禮上震耳欲聾的《拉個鉤說永遠愛我》。

沒有鼓點,沒有rap,只有鋼琴孤零零的旋律,在空曠的屋子裏盤旋。

他想起她在這首歌裏踮腳吻他的樣子,想起她笑著說“拉鉤要算數”,想起她最後擋在他身前時,眼裏閃過的、和那時一樣的堅定。

原來有些承諾,不是用嘴說的,是用命換的。

祁硯的指尖在琴鍵上頓住,一滴淚落在黑白相間的琴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冰涼的琴蓋,像個迷路的孩子,一遍遍地呢喃:

“秦頌,我錯了……”

“回來好不好……”

“這次換我怕疼了……”

窗外的玉蘭樹抽出了新的枝芽,嫩綠色的,帶著春天獨有的生機。只是再也不會有一個穿米白色連衣裙的姑娘,蹲在樹下撿花瓣了。

只有鋼琴的旋律還在繼續,像一段未燼的疼,纏繞著他往後的每一個日出日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