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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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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

“借過一下,謝謝,借過一下……”

正值晚高峰,公交車上人疊著人,能抓上扶手穩住身形都算好的,倒黴的直接被司機師傅一個急剎從後面甩到前面跪倒拜年。

閣頌一個一米八的成年男性被擠得腳不點地,剛禮貌借過通開了一條路,因為慣性直接被甩到了公交車後門旁的大哥身上。

那大哥比他還高,都要頂上車廂頂了,閣頌彎著腰弓著背,混亂間抓到了大哥胳膊,他一推眼鏡,擡頭就看見大哥皺著眉頭,面色不善地看自己。

閣頌顫巍巍松了手。

他昨天剛結束了大一軍訓,正是初出茅廬的時候,看見大哥擡手下意識就雙手抱頭格擋,生怕大哥給他一下。

“哎,這你的吧。”

預想中的疼痛遲遲沒來,反倒是胳膊被一張硬質卡片戳了戳,閣頌慘兮兮地把胳膊中間開了一條縫,就見大哥撓撓頭,把手中的藍色學生證遞給他了。

“啊,謝,謝謝大哥啊。”

大哥瞧著五大三粗,兇神惡煞的,但遞過學生證的動作都是小心翼翼的,還拍拍他肩膀,道:“大學生,還是江大的大學生,好啊。”

閣頌於是幹巴巴笑著,頂著車上眾人看棟梁之材的眼神腳下發虛地下車了。

剛從高考考場廝殺出來的閣頌沒有太遠大的目標,開學這半個月以來他一直是宿舍,操場,食堂三點一線。

既沒像他爸說的放開手腳玩,也沒像他媽說的好好學習,爭取以後像他表哥一樣出人頭地。

目前是一條既沒有玩好還累得要死的鹹魚。

他從開發區搭公交進到市中心,一個小時的車程,天空已經變成了昏黃色,一陣暖風刮過,把身上汗濕的衣服吹起了鼓包。

這個時候公交站牌旁還有很多人,他在站牌邊支著胳膊旁沈思了一會兒,等周圍人少了之後飛速地拎起衣領聞了聞,嫌棄之情從臉上飛快劃過。

各種各樣的洗衣液味混雜著香水味和汗味,對鼻子靈敏的人來說簡直是一場嗅覺上的災難,閣頌差點沒控制住自己幹嘔的欲望。

咽了下口水,他小聲抱怨:“天啊,老媽你真是害我不淺。”

閣頌今天之所以沒賴在宿舍床上,而是擠公交來到這裏,完全是因為他媽的一句話。

“你上大學後就是大人了,得知道怎麽跟哥哥姐姐們聯絡感情,瞧你表哥,去年剛大學畢業,今年就在市裏有房有車站穩腳了,你到時候沒事多去找找你哥,取取經,臭小子你懂不懂啊——”

楊淑芬女士就差揪著他耳朵把話一骨碌往裏面倒了,閣頌哪還能不懂。

昨天他們剛結束軍訓迎來了可憐巴巴的兩天假期,閣頌這不就來給他表哥貢獻四分之一了嗎。

說起他表哥,那是他們村有名的聰明腦袋,家裏各種榮譽證書貼上墻能當壁紙使。但閣頌從公交站臺一路走過來,一直到表哥家門口都沒領會到表哥除了學習方面還聰明在哪。

表哥怎麽會在這個地方買房呢?

正值傍晚,冷風陣陣,路邊繁茂的樹叢簌簌作響,街邊的霓虹燈也紛紛亮起,看起來熱鬧非常。但視線一轉,到被兩家奶茶店夾在中間的老破小區,便顯得格格不入起來。

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高樓林立,入目一片金碧輝煌,能找到眼前這麽個地方他哥也是費心了。

無他,實在是這小區門面太小了,甚至不如兩邊的店面大,小就算了,還舊,門口兩邊的墻皮都脫落了,露出裏面斑駁的水泥面,小區門口頂上高高懸著四個掉漆成古銅色的立體大字——紫全莊園。

名字起得挺怪的,閣頌擡手遮住額角,往前走了兩步仰頭看,在“全”字中間的一豎兩邊發現了模糊的,顏色略深於周圍的痕跡。

好嘛,原來是紫金莊園。

進了小區,環境也沒比外面好上多少。正是盛夏時節,一路過來道邊的樹都是郁郁蔥蔥的,小區裏面卻是枯枝敗葉,幾棵觀賞樹插在樓下綠化帶裏,只頂著零星的枝葉,被樓房投擲下的陰影襯得如瘦長鬼影。

樓房也不屬於高層,粗略掃一眼只有七層,且樓與樓之間隔得很近,樓房陰影能直接蓋到後一棟樓的一二層。

閣頌就站在兩棟樓之間的陰涼地,他雖說怕熱不假,但這裏的涼和自然風和空調風有著微妙的不同。

燥熱沒消去,胳膊上反而炸起了汗毛,處在一種水火交融的微妙狀態。

他竭力忽略掉這個小區帶給他的不適感,搓了把胳膊,緊了緊書包帶子抓緊去找表哥家所在的單元。

就在閣頌擡腳跨進三號樓三單元的門檻時,距離他十米左右的花壇裏,樹影忽然劇烈地抖動起來,霧氣一般濃郁的黑色逐漸凝聚成形。

“嗬——嗬——”

黑霧足有一堵墻般結實高大,它貼地伏行,頂上逐漸凝聚出西瓜一樣大小的頭部,如果這個圓球狀物算是頭的話。

它向男生離開的方向嗅了嗅。

一進單元門,閣頌眼尖地掃到一抹黑影,他一推眼鏡,隨著他的舉動,黑影也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這個小區的電梯竟然就安在一進門的右手邊,裏面沒有開燈,僅有的光源來自身後本就不明亮的日光,金屬門反射出的冷硬光澤似乎都比它亮堂。

閣頌被門上的倒影嚇了一跳,嘟囔了一句就按下電梯鍵,迫不及待去找好久不見的表哥。

瑩藍色數字不斷變化,很快就跳到了1。

叮——

門扉緩緩大開,正對著人的又是一面大鏡子。有了先前的經驗,閣頌反應冷靜許多,甚至還湊到電梯門前撥弄了下頭發,手指抓在發頂暫停了一會兒,給自己抓了個發型。

門再開的時候,閣頌已經從流浪漢般的糟糕模樣搖身一變成了略有姿色的清爽男大。

這個小區是一梯兩戶,閣頌出了電梯左右一看,順著老媽告訴他的門牌號敲響了房門。

等了半分鐘還沒聽到腳步聲,閣頌揚起手打算再敲一次的時候,門開了。

閣頌一直覺得自己算高了,很少有仰著脖子看人的時候,因此當他站直身體保持平視卻只看見一截冷白緊致的下巴時,心頭先是漫上了一絲驚訝。

視線自下而上,依次浮現出了對方殷紅飽滿的唇,精致的鼻梁以及一雙笑瞇瞇的銹紅色眼睛。

漂亮得不像真人,讓他一陣陷入恐怖谷,視線飄忽,他註意到在不太明亮的光線下,女人半掩在門後的頭發上沾染著肉糜一樣的暗紅色不明物體。

咕咚一聲,閣頌重重吞咽了一下口水。

雖然他和表哥已經幾年沒見了,但也不至於記憶錯亂到把眼前的“女人”和表哥聯系起來。

閣頌飛快地整理詞匯,肉粉色的唇不易察覺地抖動:“不好意思,敲錯門了。”

道完歉他轉身就想走,T恤下擺卻驀地一緊,是被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捏住了。

女人的手在空中徐徐擺動,連帶著冷風不住順著縫隙往閣頌皮膚上貼,她幽幽道:“小同學,進來坐坐吧。”

女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那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從閣頌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已經腦補出那雙銹紅色的眸子在源源不斷地向外冒著黑氣。

閣頌腦中空白了幾秒,腦袋一頓一頓垂下,看到了那人的手,白得發青像死人一樣,甚至還帶著尖利的黑色長指甲。

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總會做出一些符合生理本能的行徑,閣頌小腿打著擺子,小心翼翼想把衣服抽出來。

“不了姐姐……”

一下沒抽出來,“姐姐”手上力道反而更加重了。

就在閣頌怕得要跪倒在地的時候,敞開的房門裏傳出一道不大不小的男聲,明明能聽清又叫人覺得很是空靈,像是中間隔著一層厚重的空氣墻。

“小頌來了?”

閣頌呆了一瞬,反應過來後當即響亮地答應:“哥!哥哥哥……”

直到一杯溫熱的水被表哥塞進手裏,閣頌才有了一種腳落在地面的踏實感,他一仰脖把茶水喝了個幹凈,放下杯子。

陶瓷杯和茶幾上覆蓋著的玻璃一碰,咣得一聲,正在和開門的女人甜蜜對視的表哥回過頭來。

表哥和閣頌一樣戴眼鏡,但他度數低,鏡片只有薄薄的一層,對眼睛的畸變不高,明明是很好看的一雙杏眼,此刻卻因為過於呆板發直顯現出一種叫人心裏發毛的詭異。

閣頌平時不覺得自己是個易受驚體質,今天卻是一絲風吹草動都叫他心頭直跳。

他又把那已經喝空了的茶杯拿過來抵在唇邊,只露出一雙眼睛四下飄忽,聲音含糊:“表哥,這是你女朋友嗎?”

這棟樓采光不好,即便是白天屋子裏也很黑,不得不開了燈,水晶吊燈懸在茶幾上空,頂光下表哥和他身邊的女人眼睛都被框在陰影裏,這句話落下,兩雙眼睛直勾勾看了過來。

表哥像是想了一會兒才理解了他的話,慢吞吞,一板一眼道:“對啊,你叫她嫂子就行。”

說完又扭頭和女人介紹閣頌,在此期間女人一直是一錯不錯地看著閣頌,唇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對閣頌很感興趣似的。

閣頌被她看得後背發毛,搓了搓擠到手邊的書包帶,低垂著頭不和她對視。

表哥聲音很小,嗡嗡地把閣頌和嫂子介紹了快兩分鐘,話鋒一轉又回到了閣頌身上。

“對了小頌,你怎麽來得這麽晚,食材早早買好放到現在都不新鮮了。”

乍然被點到名字,閣頌循聲看去,還沒來得及交代今早他被導員叫過去安排了一個活動布置,表哥就自言自語一般:“還好我晚飯不打算做那個了,今天不如就吃蔥花面吧。”

蔥花面。

他這麽一說,閣頌就忍不住吞口水了,他很小的時候表哥還沒搬到縣城裏,和他們家住在同一個村,表哥從小就能把自己照顧的很好,不僅是自己,甚至把幾個年齡相近的兄弟姐妹都養得白白胖胖的。

表哥做的蔥油面更是一絕,都能到開店當廚師的程度了。

細面裹著油亮的面湯,沈在下面的是吸飽了汁水的煎蛋,上面撒著的是清爽開口的小蔥。

閣頌每次都會先把煎蛋挑出來大快朵頤。

不過自離開老家,搬進縣城的高樓,他已經很久沒吃到這一口了。

閣頌剛要興沖沖應下,嫂子不鹹不淡掃了這邊一眼,開口——

“好啊,不過家裏沒小蔥了,得有人下去買點。”

忽略表嫂看起來不像正常人的膚色,那她一定能算是美人,斜倚著沙發一手撐頭,長而卷的黑發自然散落肩頭,銹紅色眸子在燈光下通透得像是琉璃。

閣頌腦海中霎時出現一個念頭。

被打發出去買小蔥前,閣頌看著身前已經系上圍裙的表哥,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嘴:“哥,嫂子不是本地人吧?”

“你管這麽多呢。”表哥在玄關處埋頭從存錢罐裏給他掏零錢,聽見這麽句話騰地拿手削了下他發頂。

力道不大,閣頌新抓好的發型都沒亂。

他往後仰了一下,正好躲開表哥再次扇過來的一掌,偏頭的時候他看見表嫂正站在不遠處倚著客廳門框笑盈盈看著他。

閣頌被她看得心尖尖直發顫。

不論表嫂怎樣好看,閣頌還是很難扭轉對她的第一印象——他還是覺得她很滲人。

不只是長相,就連聲音和神態也很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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