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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與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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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祝與硝煙

訓練賽險勝VENOM的餘熱還未散去,AE戰隊基地便彌漫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輕松與亢奮,經理周曉陽大手一揮,決定犒勞這群拼盡全力的年輕人。

“走走走!今天我請客!都給我放開了吃!”周曉陽拍著胸脯,臉上是罕見的豪氣,他特意避開了那些可能遇到其他職業選手的高端場所,選了這家以地道川渝菜聞名、氛圍熱鬧的餐廳,他知道,這群小子需要的是放松和宣洩,而不是端著。

“周經理萬歲!”竇豆第一個蹦起來,眼睛放光,仿佛已經聞到了麻辣小龍蝦和沸騰魚的香氣,紀三七和陳宸也露出笑容,白勳維則安靜地收拾著外設,眼底也帶著一絲疲憊後的舒緩。

路澤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角落,江野正慢條斯理地脫下外套,露出裏面簡單的黑色T恤,他似乎對這種集體活動沒什麽特別的反應,但路澤註意到,他收拾東西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幾分,甚至……指尖在拉上背包拉鏈時,幾不可察地輕快彈了一下。

這家夥,其實很喜歡熱鬧的吧?

路澤心裏嗤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

這家飯館果然名不虛傳,大堂裏人聲鼎沸,蒸騰的辣氣混合著各種食物的香氣,刺激著味蕾,巨大的圓桌,紅油滾滾的鍋子,堆成小山的串串,冰鎮的啤酒(給經理和工作人員)和果汁飲料(給選手們),瞬間將賽場的緊張驅散。

竇豆和紀三七搶著下肉,陳宸被辣得嘶嘶吸氣還忍不住繼續夾菜,白勳維細心地幫大家倒飲料,連經理周曉陽都擼起了袖子,跟服務員吆喝著再加一份腦花。

江野坐在路澤旁邊,位置不算中心,但也沒刻意縮在角落,他吃得不多,但每樣都嘗了嘗。

路澤眼尖地看到他夾起一塊裹滿紅油的毛肚時,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很自然地送進嘴裏,慢條斯理地嚼著,嘴角似乎還噙著一絲極淡的、享受的弧度。

當竇豆講了個並不怎麽好笑但很誇張的段子時,江野雖然沒笑出聲,但路澤捕捉到他眼底飛快掠過的一絲無奈的笑意,握著筷子的手也輕輕晃了晃。

看吧,裝什麽冰山,路澤心裏的小狼狗得意地搖了下尾巴,順手給江野的杯子裏續滿了冰鎮酸梅湯。

氣氛正酣時,餐廳門口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幾句韓語,一隊穿著統一黑色運動外套、身材精悍的年輕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正是VENOM的隊長Cobra。

他那標志性的紫色指甲在餐廳燈光下依舊紮眼,臉色卻比輸了比賽時緩和不少,但眉宇間那股倨傲依舊揮之不去。

真是冤家路窄。

周曉陽心裏咯噔一下,暗罵自己選錯了地方,他立刻給隊員們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家低調吃飯,別惹事。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VENOM的隊伍被安排在離AE不遠的一張大桌,點菜、落座,不可避免地有目光掃過來。

起初只是打量,帶著職業選手間的審視和輸贏後的微妙情緒,但當Cobra的目光掃過AE這一桌,最終定格在某個身影上時,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隨即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錯愕和……一種帶著惡意的了然。

他旁邊的輔助選手Support顯然也認出來了,低聲用韓語快速說了句什麽,引得VENOM其他隊員也紛紛看向江野,眼神裏充滿了驚訝、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輕蔑。

江野仿佛沒察覺到那些目光,依舊慢悠悠地夾起一片藕片,蘸了蘸油碟。

Cobra卻坐不住了,他端起杯子(裏面是飲料),徑直朝AE這桌走了過來,臉上掛起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周經理,恭喜啊,訓練賽打得不錯。”他先用英語對周曉陽假惺惺地客套了一句,目光卻像毒蛇一樣滑向江野,“真是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見到‘傳說中’的Jiang,Ye前輩。” 他將“傳說中”三個字咬得極重,帶著濃濃的諷刺意味。

AE全桌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竇豆的筷子僵在半空,紀三七皺緊了眉,陳宸緊張地看向周經理,白勳維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緊。

路澤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像淬了寒冰的刀鋒,直直射向Cobra。

周曉陽立刻站起來,試圖打圓場:“Cobra隊長客氣了,訓練賽而已,互相學習。我們這正聚餐呢,就不打擾你們了……”

“不打擾,不打擾。”Cobra擺擺手,視線牢牢鎖住江野,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繼續道,聲音不大,卻足以讓附近幾桌都聽清:“我只是太驚訝了,Jiang Ye前輩,當年如日中天的時候,多少戰隊求著你加盟,結果呢?嘖嘖,為了點蠅頭小利,打假賽,自毀長城,被聯盟除名,銷聲匿跡……沒想到啊沒想到,現在居然躲在AE這種……地方,當個連上場資格都沒有的替補?哈哈,真是讓人唏噓啊!”

“假賽狗”、“為了錢”、“被除名”、“替補”……每一個詞都像淬毒的針,狠狠紮進寂靜的空氣裏。

AE隊員們的臉色瞬間變了,竇豆氣得臉通紅,紀三七猛地就要站起來,被陳宸死死拉住,白勳維的呼吸變得急促,看向江野的眼神充滿了擔憂和憤怒。

周曉陽臉色鐵青,厲聲道:“Cobra!註意你的言辭!沒有證據的事情不要胡說八道!這裏是公共場合!你們還穿著比賽服。”意思在明顯不過,就是希望他們不要鬧事,否則後果嚴重。

“證據?”Cobra誇張地攤手,故意提高了音量,“當年聯盟的處罰公告不是證據嗎?他自己親口承認的違規操作,不是證據嗎?難道現在,連提都不能提了?前輩?”他最後兩個字,是看著江野說的,充滿了惡毒的挑釁。

路澤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頭頂,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攥得死緊,骨節發白,幾乎要控制不住掀翻桌子的沖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所謂的“親口承認”背後意味著什麽——那是被脅迫、被潑臟水、被生生折斷傲骨的絕望!他死死盯著Cobra那張令人作嘔的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就在這劍拔弩張,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時刻——

一直沈默的江野,終於放下了筷子。

他沒有暴怒,沒有拍案而起,甚至臉上都沒有太多表情,他只是慢條斯理地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油漬,動作優雅得仿佛剛才那些惡毒的話語只是拂過耳邊的風。

然後,他緩緩擡起頭,那雙總是帶著點散漫和疏離的眼睛,此刻銳利得驚人,像寒潭深處的冰錐,直直刺向Cobra,餐廳喧鬧的背景音似乎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

“說完了?”江野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極具穿透力的質感,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Cobra被他看得心裏莫名一寒,強撐著冷笑:“怎麽?前輩覺得我說得不對?還是被戳到痛處,惱羞成怒了?”

“呵~”江野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帶著濃濃的嘲諷,“Cobra?VENOM的隊長?名字挺唬人,可惜,腦子跟你的槍法一樣,水分太大。”

他身體微微前傾,明明是坐著,卻仿佛帶著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拿陳年爛谷子的事出來嚼舌根,顯得你消息靈通?還是顯得你特別有能耐?輸了一場訓練賽,就只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找場子?VENOM的格局,真是跟你指甲油的顏色一樣,廉價又俗氣。”

不愧是游戲直播間的當家主播,嘴一張就噴的對方無話可說。

“你!”Cobra被這連珠炮似的、精準又刻薄的嘲諷氣得臉都紫了。

江野根本不給他插嘴的機會,語速不快,卻字字誅心:“我江野現在是不是替補,輪得到你一個手下敗將的隊長來指手畫腳?怎麽,輸不起?輸了就只會像個怨婦一樣翻舊賬?你們韓國電競圈,就教出你們這種只會嘴臭、輸不起的玩意兒?”

某人的眼神陡然變得更加鋒利,像出鞘的刀,“聯盟的公告?親口承認?呵……你只是活在別人嚼剩下的信息裏的可憐蟲而已。”

他最後那句話,聲音並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路澤和白勳維的心上。

路澤猛地看向江野,看到他平靜面容下極力壓抑的、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白勳維閉上了眼,放在桌下的拳頭捏得更緊了。

那段黑暗的過往,即使只是被這樣隱晦地提及,也足以讓他們感受到江野當年的窒息和絕望。

江野沒有再說下去,他重新靠回椅背,恢覆了那副慵懶又帶著點厭世的表情,仿佛剛才那鋒芒畢露、舌戰群雄的人不是他:“管好你自己的嘴,也管好你隊友的腦子。再讓我聽見半個字不幹不凈的屁話,”他擡眼,冰冷的目光掃過Cobra和他身後臉色難看的VENOM隊員,“我不介意讓你們見識見識,一個‘被除名’的‘假賽狗’,也是能贏得過你們,而且,你們不會從我手上拿到任何積分。呵~滾!”

最後一個“滾”字,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Cobra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被江野這一番夾槍帶棒、護短至極又揭了他輸比賽傷疤的話懟得啞口無言,尤其是最後那句赤裸裸的威脅,讓他想起剛才對方眼神裏的冰冷,竟真的生出一絲忌憚。

畢竟當年江野還沒退役的時候,兩隊比賽的,真就沒能從他手上拿到積分和人頭,江野打起比賽來非常的勇猛精進。

而身後的VENOM隊員也都臉色難看,沒人敢再出聲。

周曉陽適時上前一步,語氣強硬:“Cobra隊長,請回吧,如果再鬧,我就只能請餐廳經理或者聯系賽事方了。”

Cobra狠狠瞪了江野一眼,又掃過一臉寒霜的路澤和憤怒的AE眾人,最終只能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我們走!”帶著一隊人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氣氛頓時變得壓抑無比。

VENOM的人走後,AE這桌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剛才的沖突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漣漪久久不散。

“江哥……”竇豆紅著眼睛,想說什麽。

“吃飯。”江野打斷他,語氣已經恢覆了平常的平淡,甚至夾了一筷子剛上來的酥肉,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菜涼了。”

路澤深深地看著江野的側臉,看著他平靜地咀嚼,看著他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剛才江野護短時那鋒利如刀的模樣還在他腦海裏回放,那句“我不介意讓你們見識見識,一個‘被除名’的‘假賽狗’,也是能贏得過你們。”更是在他心口反覆碾壓。

他知道江野不想提,更不需要廉價的同情,江野是有能力,有實力的。

他端起自己的酸梅湯杯子,朝著江野的方向輕輕一舉,什麽都沒說。

江野動作頓了一下,餘光瞥見路澤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哼了一聲,但還是端起自己的杯子,極其敷衍地跟路澤的杯子邊緣碰了一下,發出輕微的一聲“叮”。

白勳維也默默舉起了杯子,然後是竇豆、紀三七、陳宸,最後是周曉陽。

“敬AE!”周曉陽朗聲道,打破了沈默。

“敬AE!”眾人齊聲應和,將杯中飲料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沖淡了剛才的硝煙味,也帶來一絲重新凝聚的力量。

氣氛重新活絡起來,但江野明顯比之前沈默了許多,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隊員們鬧騰,眼神有些放空。路澤註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無意識地摸索著口袋,似乎在找什麽,最終只掏出一顆戒煙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裏,用力地嚼著,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聚會快結束時,江野起身去了洗手間。路澤幾乎沒怎麽猶豫,也跟了過去。

洗手間外的走廊相對安靜,路澤走進去時,江野正站在洗手臺前,掬起冷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他利落的下頜線滾落,滴在黑色的T恤領口。

路澤走到他旁邊的洗手臺,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作響。兩人都沒說話,只有水流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

“剛才……”路澤開口,聲音有些幹澀,“謝了。”

江野關掉水龍頭,扯了張紙巾擦臉,動作有些粗暴。“謝什麽?噴個垃圾還要謝?”他語氣依舊硬邦邦的。

“謝你護著AE。”路澤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也謝你……沒讓那臟水再潑回來。”

江野擦臉的動作頓住,他透過鏡子看著路澤年輕卻異常執著的臉,那雙眼睛裏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信任和……憤怒?為了他而憤怒?

“少自作多情。”江野把濕透的紙團扔進垃圾桶,語氣帶著慣有的不耐煩,“老子就是單純看那棒子不順眼,嘴太臭,還有,”他側過身,直視路澤,“我的事,用不著你們瞎操心。過去的就是過去了,翻出來除了惡心人,屁用沒有。”

“我知道沒用。”路澤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帶著一種不容退避的壓迫感,“但誰在乎那狗屁公告?誰在乎他們說什麽?我們在乎的是你這個人!是你江野!不是他們嘴裏那個被潑了臟水的代號!”

江野被他突然的逼近和直白的話語弄得一楞,隨即皺眉:“路澤,你他媽……”

“你當年為什麽認了?”路澤打斷他,問出了那個一直壓在心底、明知不該問卻忍不住的問題,聲音低沈而銳利,“誰逼你的?”

江野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覆雜,有被冒犯的怒意,有深埋的痛苦,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狼狽。他猛地擡手,似乎想推開路澤,但最終只是用力地揮了一下,像要揮開什麽無形的枷鎖。

“滾蛋!你他媽以為你是誰?審犯人呢?”他低吼一聲,語氣惡劣,但路澤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深沈的疲憊和某種……難以言說的痛楚。

江野不再看路澤,轉身就往外走,腳步有些快,帶著逃離的意味。

“江野!”路澤在他身後喊了一聲。

江野腳步沒停,只是背對著他,甩下一句冰冷的話:“管好你自己,小屁孩。少打聽不該知道的。”說完,他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路澤站在原地,看著江野消失的方向,沒有追上去,他剛才清晰地看到了江野眼中那抹深重的痛,那絕不是假賽者該有的心虛。

他靠在冰冷的瓷磚墻上,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卻更加堅定。

洗手間外,聚餐已經接近尾聲,周曉陽正在結賬,竇豆他們在收拾東西。

路澤走回座位時,看到江野那件寬大的黑色外套還搭在椅背上,他走過去,順手拿起,一股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餐廳的油煙味傳來。

他目光下移,在江野剛才坐過的椅子旁邊地上,又發現了一枚被踩扁的、皺巴巴的戒煙糖錫紙。

路澤彎腰,將它撿了起來,緊緊攥在手心。那點微弱的銀光硌著他的掌心,帶著主人殘留的體溫和無聲的倔強。

周曉陽走過來,拍了拍路澤的肩膀,低聲說:“行了,都過去了。先回去,這事……我會留意的。”他眼神裏帶著凝重。

路澤點點頭,沒說話,只是將手心裏的錫紙攥得更緊了些。他知道,這事沒完。江野的過去,那盆臟水的源頭,他遲早要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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