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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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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

AE戰隊基地燈火零星,大部分隊員早已帶著疲憊和覆雜的心緒沈入夢鄉。

路澤卻毫無睡意,心中非常煩躁,江野在餐廳走廊最後那句冰冷的“管好你自己”,和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反覆在腦海裏閃現。

他剛推開自己宿舍的門,還沒來得及開燈,一個低沈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

“路澤,來我辦公室一趟。”

是經理周曉陽。他站在走廊的陰影裏,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凝重。

路澤心下一沈,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經理辦公室的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走廊微弱的光線。

周曉陽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桌上一盞暖黃的臺燈,光線勉強照亮桌面一隅,更襯得房間其他地方影影綽綽,氣氛壓抑。

周曉陽沒坐,直接走到窗前,背對著路澤,望著外面沈寂的基地庭院,半晌才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和深深的憂慮:“路澤,今天晚上的事,你怎麽看?”

路澤站在辦公桌前,脊背挺直,像一桿標槍。“Cobra嘴臭,欠收拾。野哥…江野他懟得沒錯。”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懟得沒錯?”周曉陽猛地轉過身,眉頭擰成了疙瘩,暖黃的光線映著他眼底的不認同和焦灼,“是,他是把Cobra罵跑了,解氣!可你聽聽他說的什麽?路澤!你知道這句話傳出去會掀起多大的風波嗎?!當年聯盟的公告白紙黑字,板上釘釘!他自己也簽字認了!現在說被逼的?誰信?媒體信?讚助商信?還是那些恨不得AE死對頭信?他們會怎麽說?說AE不僅收留一個假賽選手,還縱容他翻案,質疑聯盟公正?!”

周曉陽越說越激動,語速加快,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你知道現在網上已經有點風聲了嗎?VENOM那群人,輸不起,回去能不說?江野在AE當替補,還跟韓國隊起沖突,翻舊賬!這標簽一旦貼上,撕都撕不掉!我們AE剛有點起色,剛贏了VENOM一場訓練賽,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多少讚助在觀望?你想過沒有?一個搞不好,整個戰隊都要被他拖下水!”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覆情緒,但看著路澤那張年輕卻異常固執的臉,語氣變得更加沈重,甚至帶上了一絲不解和痛心:“路澤,我一直很看好你,你是AE的未來,是核心!可我真的不明白,你到底看上江野什麽了?當初你力排眾議,非要把他簽進來當替補,我就覺得你瘋了!是,他以前是強,‘最強VIP狙擊手’誰不知道?可那是以前!他現在是什麽?一個背著假賽汙點、被聯盟除名、沈寂了三年、狀態未知、黑粉比死忠粉多出幾十倍、簡直就是個移動炸藥包的人!你把他放在身邊,放在替補席上,你到底圖什麽?圖他嘴毒?圖他能惹事?還是圖他那點……可能早就不覆存在的技術?”

周曉陽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回蕩,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石頭砸在路澤心上。他理解周曉陽的顧慮,作為經理,他必須為整個戰隊的前途負責。

“周經理,”路澤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你看江野,只看到了他背上的‘汙點’,只看到了他可能帶來的‘麻煩’,可我看到的,是他坐在替補席上,手捏成那樣,好像自己就在場上打那個1V2!他比誰都緊張,比誰都想贏!”

路澤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篤定:“周經理,江野他的心還在賽場上!他比任何人都想贏,都想拿回屬於他的東西!包括那個被潑臟水的名聲!他只是在等一個機會,或者說…他在等一個能讓他重新相信、值得他拼盡全力的地方!”

他直視著周曉陽震驚的眼睛,斬釘截鐵地說:“我相信他!”

“至於麻煩?”路澤扯出一個帶著狼性的、近乎狂妄的笑容,“怕麻煩就別打職業!只要他江野還想打,還想拿冠軍,AE就是他該在的地方!我簽他進來,就沒想過後悔!”

周曉陽被路澤這一番擲地有聲、甚至有些瘋狂的話震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他一手培養起來的年輕隊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近乎偏執的領袖氣質和不顧一切的魄力。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有些發幹。

辦公室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你……”周曉陽最終重重嘆了口氣,揉了揉發痛的額角,語氣覆雜,“路澤,你太理想化了。現實不是打游戲,一個操作就能翻盤。輿論會吃人,讚助商只看利益… …”

“那就用冠軍說話!”路澤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用實打實的成績,把那些嘴都堵上!只要我們夠強,強到所有人都無法忽視,那些臟水自然就沒了分量!我相信江野,也請你,周經理,相信我的判斷,給AE,也給他一個機會!”

周曉陽看著路澤,這個他視為戰隊基石的年輕人,此刻像一頭護著領地的年輕頭狼,鋒芒畢露,寸步不讓。他沈默了許久,最終疲憊地揮了揮手:“……你先回去吧。讓我想想。”

路澤知道,這已經是周曉陽最大的讓步。他沒有再多說,點了點頭,轉身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走廊裏一片寂靜,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散發著幽微的光。

路澤需要冷靜一下,需要透口氣,他下意識地走向宿舍樓通往天臺的樓梯間方向,然而,剛拐過一個彎,腳步就猛地頓住了。

走廊盡頭,靠近消防樓梯的陰影裏,一點猩紅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是江野。

他斜倚在冰冷的墻壁上,一條腿微曲,姿態看似隨意,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和緊繃。那件寬大的黑色外套隨意地敞開著,露出裏面的黑色T恤。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煙,裊裊的煙霧升騰而起,模糊了他大半張臉,只有那點猩紅和他隱在煙霧後、看不清情緒的眼睛格外醒目。

月光透過走廊盡頭高處的窄窗,吝嗇地灑下幾縷清輝,恰好落在他身側的地面上,將他半邊身子勾勒出一道朦朧而冷硬的輪廓。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有些嗆人的煙草味。

路澤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剛才在辦公室裏的激昂和堅定,在面對這個沈默抽煙的身影時,瞬間化作了另一種更為覆雜的情緒——是心疼,是憤怒,是想要靠近卻又怕驚擾的猶豫,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那煙霧繚繞的身影牢牢吸引的悸動。

他放輕腳步,走了過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江野似乎早就察覺到了他,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並沒有回頭,也沒有動,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白色的煙霧在清冷的月光下盤旋、擴散,像一層薄紗,隔在兩人之間。

路澤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同樣靠在了冰冷的墻壁上。兩人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沈默在煙草的氣息中蔓延。

“吵完了?”江野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煙草浸潤後的磁性,打破了沈默。他依舊沒看路澤,目光落在窗外遙遠的、被城市燈光映亮的夜空一角。

“嗯。”路澤應了一聲,聲音也有些幹澀。他看著江野指間明滅的煙頭,那點紅光映在他深沈的眼底。“周經理…有他的顧慮。”

“嗤。”江野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嗤,帶著濃重的自嘲和了然,“正常,換我是經理,也不會想要個‘移動炸藥包’。” 他彈了彈煙灰,動作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頹廢感,煙灰簌簌落下,在月光映照的地面上留下幾點灰痕。

“你不是炸藥包。”路澤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你是AE的底牌,是我簽進來的隊員。”

江野抽煙的動作停住了,他微微偏過頭,煙霧繚繞中,那雙銳利的眼睛終於看向路澤。月光勾勒著他利落的下頜線,眼神覆雜難辨,有探究,有嘲弄,還有一絲極深的、被強行壓下的波瀾。

“底牌?隊員?”他重覆著這兩個詞,嘴角勾起一個沒什麽溫度的弧度,“路大隊長,你這自我洗腦的能力,挺強啊,周曉陽沒罵醒你?”

“他罵他的,我聽我的。”路澤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

走廊昏暗的光線下,兩人身高的差距讓路澤需要微微仰視,但氣勢上卻絲毫不弱,反而有種針鋒相對的張力。“我簽你,不是為了洗白誰,也不是做慈善。是因為我覺得,你江野,還能打,還想贏,還配得上冠軍。就這麽簡單。”

“配得上冠軍?”江野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有些突兀,帶著濃濃的苦澀和蒼涼。他吸了口煙,煙霧模糊了他瞬間變得有些脆弱的神情。“一個‘假賽狗’,也配談冠軍?路澤,你太天真了。這個圈子,冠軍是給‘幹凈’的人捧的。”

“冠軍是給最強的人拿的!”路澤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少年人的執拗和近乎蠻橫的信念,“幹凈不幹凈,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當年那紙公告說了算!是實力說了算!是贏到最後說了算!只要你站在巔峰,所有的聲音都會為你讓路!江野,你他媽別告訴我,你就沒有一點想回來繼續打比賽?!”

路澤的話像一把鋒利的錐子,狠狠紮進了江野試圖封閉的心防,他夾著煙的手指猛地收緊,煙頭幾乎燙到指腹,他猛地轉過頭,不再看窗外,而是直直地、帶著一股狠厲地瞪向路澤,眼底翻湧著被戳破偽裝的狼狽和壓抑已久的洶湧情緒。

“江野!”

路澤往前走了一步,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煙草的味道混合著江野身上特有的、清冽的氣息,強勢地湧入路澤的鼻腔,月光下,兩人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體溫。

這一步,讓江野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捏著煙的手指關節泛白,眼神銳利如刀,帶著警告:“你想幹什麽?”

路澤沒有退,他微微低下頭,目光灼灼地鎖住江野那雙在煙霧和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聲音低沈而清晰,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不想幹什麽。我只想告訴你,你想贏,AE就陪你贏到底!你想拿冠軍,我就把獎杯捧到你面前!只要你信我,信AE!行不行?”

最後那句“行不行”,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在江野早已堅硬如鐵的心防上。

四目相對。

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自己,江野手中的煙,不知不覺已經燃到了盡頭,灼熱的溫度傳來。

江野像是被燙到般,猛地回過神,有些倉促地移開視線,手指一松,煙蒂無聲地掉落在地。

他擡手,似乎想揉一揉發脹的眉心,又或者只是想推開眼前這個過分靠近、過分灼熱的人。但最終,那只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只是有些僵硬地落在了路澤的肩膀上——不是推開,更像是一種無措的觸碰。

他的指尖很涼,帶著夜風的寒意和煙草的氣息,隔著薄薄的隊服面料,清晰地傳遞到路澤的皮膚上。

路澤的身體瞬間繃緊,呼吸也隨之一滯。他能感覺到江野手指的微顫,和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合著脆弱和倔強的覆雜氣息,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江野沒有用力,只是那麽搭著,像是借力站穩,又像是在確認著什麽。他低垂著眼睫,目光落在路澤肩膀自己手指觸碰的地方,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走廊裏只剩下兩人有些紊亂的呼吸聲,在寂靜中交織、纏繞。

幾秒鐘,或者更久。

江野最終收回了手,插回外套口袋,動作恢覆了慣有的、帶著點疏離的利落。他重新擡起頭,臉上只剩下慣常的、帶著點倦怠的平靜,“少說屁話。”他丟下硬邦邦的一句,“回去睡覺。”

說完,他不再看路澤,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

路澤站在原地,看著江野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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