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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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七

花霖九跟著袁術走進他的房間,這裏的裝潢和當初袁夫人的房間風格一致。花霖九忍不住四下張望,發現袁術站在了一塊籠罩著什麽圓柱形物體的黑布前。只見袁術小心翼翼地掀開眼前的黑布,制作精巧的鳥籠暴露在花霖九的眼前,籠子裏的雛鳥安然不動,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花霖九輕呼:“小鷹!”

袁術很滿意她的反應,語氣裏帶上幾分得意,說:“前幾天從東郡送來的禮物,怎麽樣,和我很相稱吧?”

花霖九看看袁術,又看看那只灰撲撲的雛鷹,點頭奉承:“是,只有公子您最配這只鷹。”

袁術眉頭一挑:“嗯?”

“噢噢,婢子說錯了。是這只鷹配得上公子您的英武!”花霖九苦笑著改口。

“這還差不多。”

袁術又把註意力放在鳥籠上,他小聲說:“馴鷹的事,我其實不大懂,又怕這小東西飛跑了,只能用籠子裝著。”

“怎麽不叫人幫忙訓練?”

袁術睨了一眼花霖九,語氣不善:“哼,這幾天他們可忙著別的事呢。”

花霖九尷尬地抿抿嘴,她當然知道袁術在對什麽事陰陽怪氣,不過在感情上她是站在袁紹那頭的,因此也不想過多地評價什麽。只好把話題又扯回來:“不過把雛鷹一直關在籠子裏,恐怕他以後就不會飛了。我曾聽說,鷹的父母會把孩子從高處丟下去,強迫他們扇動翅膀學會飛翔。而那些沒有掌握飛行技能的孩子,只能被活活摔死。”

這個故事是花霖九在某本心靈雞湯雜志上讀到的,是真是假她也不知道,不過用來作為和袁術聊天的談資是綽綽有餘了。

袁術撇撇嘴:“我本來是想這段時間過去再找專門的馴鷹人的。”

“小動物的成長速度可是很驚人的,稍不註意就會錯過他的成長期咯。”花霖九想了想,又補充一句,“這也只是婢子不成熟的小提議,要不要采納還是看公子您的意思。”

籠子裏的小動物扭了扭腦袋,它不明白眼前的兩個兩腳獸在討論什麽東西。

袁術說:“怎麽感覺你懂的還不少?”

花霖九幹笑兩聲:“我也只是想起家裏教育小孩子的時候,長輩告訴我‘孩子的成長期可是又重要又脆弱的,而且一些階段轉瞬即逝,不想讓孩子的心裏留下遺憾的話,就把視線多放在他們身上’——就是這種和馴鷹毫無關系的話啦。”

“把視線多放在他們身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袁術低聲把這句話又重覆了一遍,說著他的表情黯然了幾分。

糟糕,自己不會是說錯什麽話了吧。花霖九不安地扭過頭,她多麽希望此時門外來一個人叫她離袁公子遠一點啊,這樣她就能順理成章地溜掉了。

不知是否因為上天聽見了她的心聲,果不其然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還紮著雙髻的小仆役用處在變聲期的嗓音招呼:“術公子,夫人讓您過去呢。”

袁術回答:“知道了。”而後他又將黑布蓋了上去。

花霖九小心翼翼地問:“婢子就先去找主家了?”

袁術又露出了那副貓咪一樣的表情,說:“你當然要跟過來了。你怎麽老是想著要走啊?”

生怕自己的脆弱謊言被拆穿的花霖九後背冒出一層冷汗:“婢子怎麽好意思一直跟著您呢,何況是去見夫人。”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袁術解釋的語氣有些焦躁,“而且……”他話沒有說完,又咽了回去。

這一次的停頓比起之前那樣的惡言相向更多了曾難以啟齒的味道。花霖九沒有追問,只是乖乖跟著他走——畢竟她可不想因為忤逆對方而被丟出這座大院。

二人越往前走,人流量越多,起初只是些家仆婢女,後來又看見了許多神態各異的客人。他們大多神采飛揚,臉上掛著和善的笑意。袁術對他們的問安冷漠以對,花霖九不太適應這樣的場合,只好把頭深深地低下去。

“吾兒。”

她聽見了這樣一聲親切的呼喚,這才終於把頭擡起來。

這是一處水榭,衣著端莊挽著美麗發髻的中年婦人正坐在中央,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尤其明顯,卻只顯得和藹可親。她伸出手招了兩下,袁術快步走到她的身邊。

袁術露出了笑容:“阿娘。”

“多大了,還叫阿娘。”婦人扶著袁術站起身,“紹兒向來對你的姨母稱呼‘母親’,這才有個穩重的樣子。”

袁術收斂了笑意,面無表情道:“好的,母親。”

“我聽說你今天一直沒露面,實在有失妥當。紹兒會見客人忙裏忙外,你這個做弟弟的怎麽不幫襯著些?且不說你倆是兄弟,若是今日能結交三五知己也是好的。你這孩子,做事就是不如兄長穩當。”

花霖九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她似乎也能理解為什麽袁術對袁紹有諸多不滿了。這簡直就是古代版“別人家的孩子”。

花霖九想起,自己也曾因類似的事和母親爭執過,她直白地表達:“不要再拿我和我的朋友作比較了!我就是我啊!”而這頭的袁術,全然收起了之前的跋扈,只像一只被馴化的野貓,低頭回應:“知道了,母親。”

花霖九嘆了口氣。

術母滿意地點點頭,似乎是覺得自己的好兒子孺子可教。她擡起手輕輕一指:“我叫你過來就是想讓你過去打個招呼,紹兒他們就在那邊。”

袁術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度,而花霖九也情不自禁順著術母的指點擡眼望去。只見她手所指的方向是一處水上廊亭,一群衣著光鮮的儒生正笑談著什麽。而被人群所簇擁的中心,那個衣衫最厚重的年輕人——花霖九知曉那是守喪之時落下了畏寒之癥——眉目淡然,顰笑之間皆是寬潤的人,被她所心心念念的人。

時間都好像停在這一刻了。

花霖九不知道自己是該呼吸,還是應該一往無前地跑過去。

他們離得好遠啊——對了,自己不是說,只要遠遠看一眼就夠了嗎?怎麽又開始貪心起來了,貪心地想著,快擡頭啊,快擡頭看看自己啊,我在這裏啊!

我在這裏啊!

好似心中無聲的呼喚順著無形的風飄蕩至那人的耳畔,仿佛心有靈犀般,他忽然將眸光轉向了花霖九的方向。

她能說什麽呢?她什麽都說不出。心跳的聲音早就把唇齒間的語言給淹沒了。

等回過神的時候,那個人已經站在她的身邊了。

“叔母。”

他端莊行禮,目不斜視。花霖九就站在離他不足一尺的距離,他卻好似全然看不見似的。他周遭的賓客知趣地告退,花霖九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是認不出自己嗎?還是他把自己忘了?眼下看來,自己這般主動地來尋他,倒成了一種自討沒趣。

袁術的母親笑得很開心,她不顧袁術冷漠的神情,親切地扶起袁紹,幾番打量下,她情不自禁稱讚:“紹兒愈發地清俊了。好,好。若術兒有你一半好,我也心滿意足了。”

這位婦人如此誇讚,連帶著花霖九也情不自禁打量起身邊的人。如今看來,他似乎更高挑了些——不,仔細一看,是要更加纖細了。他的臉色雖然比那時在汝南紅潤了些,但始終給人一種脆弱的感覺。

花霖九想,他回了家,以後的日子應該會越來越好過了吧。

袁紹向這位長輩道謝,他說:“叔母如此疼愛,紹也當報答叔母才是。今日有客人送來了上等的蜜漿,我聽說此物對女子養顏多有裨益,便想送給叔母。”

婦人笑著推辭:“叔母一把年紀,也用不上這些了。”

袁紹說:“叔母何必自謙?您就當是晚輩一片心意,收下吧。”

聽見“心意”二字,婦人便也不再推讓。兩人對話間周圍的人似乎都成了一片空氣,偽裝成婢女的花霖九還好,只要乖乖站著就行。同樣作為袁氏少主人的袁術卻處在一種尷尬的境地,他只能把視線投向一旁,假裝在看風景。

就在花霖九微微走神的時候,袁紹的聲音把她的意識拉了回來:“你隨我一同去把禮物取來吧。”

她轉過頭,正對上那雙眼角微微垂下的眼睛。花霖九適應了好一會兒,忍住直呼他為“本初”的沖動。她真的好想問,你不認識我了嗎?但張開嘴,說出來的卻是:“是,主家。”

袁紹笑了笑,向婦人行禮退下。

臨走前,花霖九看了一眼袁術,他沒有把眼神轉過來,他們沒辦法用眼神說再見。花霖九遺憾地嘆了口氣。

接著,花霖九默默地跟隨在袁紹的身後。兩人隔著兩步的距離。她偷偷地擡頭瞄一眼,還是那樣挺直的後背,還是並不寬大的肩膀,只是從談吐上看,他比以前似乎游刃有餘了許多。他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花霖九露出了苦笑。她想,是時候告別了,不過在臨走前,還是給他留下一些祝福吧。

她正開口,沒想到是對面先打破了沈默。

“我從未在家中見過你。”

是在質疑自己的身份嗎?花霖九此時也沒了什麽負擔,便輕聲解釋:“我是隨主家一道前來的婢女。只是剛才被袁術公子叫去幫忙,所以才出現在那裏。”

袁紹的腳步沒有停,但放慢了一些。花霖九沒有發覺,不知不覺間二人僅剩一步之隔。

“你的主家是誰?”

“是……”花霖九遲疑片刻,回答,“是張邈張孟卓。”

“是嗎。”他輕巧地反問一句,可聽語氣又似乎並不需要花霖九給一個回答。

二人保持了一段很微妙的緘默。直到聽見不遠處傳來人聲和笑聲,走在前面的袁紹突然止住了腳步。

他用沈穩的聲音提問:“為什麽你會叫我‘主家’呢?”

這個問題好奇怪。花霖九不明就裏,直白地回答:“因為大家都是這麽叫的啊。”

袁紹的態度格外地耐心,他說:“在這個家裏,他們只會叫我‘紹公子’。你什麽時候聽見有人叫我‘主家’的?是記錯了,還是,你早些時節曾見過我?曾……在我的身邊?”

他的語氣小心翼翼,極盡試探之意。花霖九覺得自己那顆本以沈寂的心臟再次不安分地撲通撲通跳動起來,連同呼吸都變得焦躁。周遭有風吹過,劃得花霖九的臉頰癢癢的。

袁紹終於轉過頭,他直視著花霖九的雙目,眼神裏所蘊含的是故人重逢的喜悅。他問:“恕本初冒昧,敢問姑娘的名字是?”

他在期待一個答案。花霖九當然知道了。她露出了坦然的微笑,鄭重回答:“我姓花。我叫花霖九。甘霖的霖,九九同心的九。本初,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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