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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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八

袁路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視野裏是一張突兀又模糊的大臉。

“啊……啊!”他發出了一聲驚呼,瞪大眼睛,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是那個女人,那個自稱名為“花霖九”的女人。她穿著剪裁修身的黑色風衣,裏面是幹凈利落的白色襯衫。看上去頗有職業女性的氣質。不過就眉眼看,她似乎也才二十左右的年紀。圓臉,桃花眼,皮膚格外白皙。值得一提的是,她的脖子上掛著一個碧綠玉墜,像一個扳指的形狀。她註視袁路的眼神十分耐人尋味,就像盯著青蛙的蛇。袁路不敢再仔細看,他別過頭,發現自己還身處於天街大廈的天臺上,但馮昭昭卻不見了蹤影。

“……我的學生呢?”他問。

“我把她交給她的監護人了,解釋說昭昭身體不適才暈倒,他們會照顧好她的。”花霖九說。

袁路長出了口氣,他最擔心的事總算是圓滿解決了。

花霖九的嘴角彎起來:“真是個好老師。”

“你是在嘲諷我嗎?”袁路語氣不善,他的腦袋還有些疼,“拜你所賜,現在我腦子裏可都是些亂七八糟的記憶。”

花霖九聳聳肩,她的語調很輕快:“抱歉,畢竟你完全是我計劃之外的存在。”

“計劃?”袁路捂著頭戲謔道,“不會是什麽收集三國人物轉世吧?”

花霖九嘆了口氣:“你的語氣倒是和前世的你越來越像了,一樣地帶著點刻薄味道。我現在是應該繼續叫你袁公路嗎?”

意識到自己言語過於尖銳的袁路噤聲了片刻,小聲說:“……我現在叫袁路。”

“好的袁先生。”花霖九點點頭,“我有心向你解釋一切,不過你不覺得天臺很冷嗎?我們為什麽不找個暖和又舒適的地方坐下來好好兒談談呢?”

一陣冷風吹過,袁路捂著口鼻打了個噴嚏。他站起身沒好氣地說:“這個地方不是你定的嗎?”

“因為電影裏在天臺見面的橋段太酷了。”花霖九一邊說一邊摘下了被她貼在門上“請勿入內”的告示牌,“我早就想試一次了,多謝你呀,袁先生。”

袁路忍不住白了那個正興致高漲的女人一眼,不過他心裏更多是一種無奈。無論語氣還是相貌,眼前這個女人和他被喚醒的記憶裏的那個花霖九一模一樣。而且有了那樣奇異的體驗,他也不再懷疑眼前人所言的真實性。他嘆了口氣,對走在前頭的花霖九呼喚道:“你找我,是為了通過我找到袁紹的轉世嗎?”

花霖九正準備下臺階,聞言她停住了腳步。轉過頭看向袁路,說:“是,也不是。”

結合前世的自己與袁紹的關系,袁路第一反應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親哥哥。他問:“我哥在前世和我也是兄弟嗎?”

“我看到過你前世哥哥的相關采訪,是個很年輕的企業家呢。不過,我不知道他和現在的你是什麽關系。畢竟前世和今生還是會有些偏差。”花霖九靈活地操作著智能手機,最後她調出一個頁面,舉在袁路的眼前,“喏,你認識他嗎?”

頁面上是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框眼鏡的男人,身材挺拔,眉目俊朗,渾身散發著成功者應有的氣魄。他看向鏡頭的眼神仿佛看穿了一切,連帶著袁路也以為自己已經被看穿了。

袁路幹笑兩聲,說:“巧了,他就是我哥。我親哥。”

花霖九也笑了,她把手機又拿回來,念出了屏幕上的介紹語:“袁初,30歲,作為企業家來說的確很年輕呢。”

“但你來晚了。”袁路搖搖頭,“他這個月就要訂婚了。對方是食品公司的長女,雖然是政治聯姻,但以我的了解,他就算知道自己前世和你有關系也不會改變計劃的。”

“食品公司?”花霖九挑眉,“對方是姓劉嗎?”

“你怎麽知道?”袁路一臉莫名其妙。

“別管我怎麽知道的,總之,我要去見他。”花霖九的態度很強硬,“雖然這麽說有點突然,但是我現身的意義,就是為了修正一些錯誤。袁先生,我們所生活的‘當下’也是‘歷史’的一部分,如果出現了偏差,很可能造成恐怖的後果。嚴重到,有可能世界毀滅。”

袁路瞪大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就和世界的生死存亡綁定到了一起,他甚至感覺似乎此刻自己連呼吸都是錯誤的。

“袁路先生,現在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需要你的配合。”花霖九一本正經地拍了拍袁路的肩膀,“歷史被改變的話,世界有可能會毀滅。我這麽說,你可以理解嗎?”

歷史被改變的話,世界有可能會毀滅。

一直到服務生把袁路點的咖啡端上來,他的腦海裏都在循環這句話。花霖九微笑著替他對服務生說了句謝謝。

袁路的表情很覆雜。咖啡館裏飄蕩著醇厚又微苦的香味,他覺得自己剛剛被天臺上冷風吹醒的腦袋又沈浸在一團溫暖的棉花裏,這直接導致他的思考能力進入了一種宕機狀態。

他應該從哪個問題開始?應該問“你是誰”,還是該問“我是誰”。

袁路不安地搓著自己的手背,他希望能夠由對方先開口。

如他所願,花霖九開口了:“有什麽想問的,說吧,我都可以為你解答。”

她神色輕松,一點也不像世界要毀滅的樣子。袁路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面前的女人給耍了。

他長出一口濁氣,整理了一下思路,問:“你說你是花霖九,從一千八百年前來。是穿越過來的嗎?”

花霖九說:“你看我像是漢朝人嗎?”

袁路看著花霖九鼻梁上的透明框眼鏡,又回想起她靈活操作智能手機的動作,搖頭。

“準確來說,我是個現代人。”花霖九笑道,眉眼彎彎的,“不過我活了一千八百多年。”

袁路楞了楞:“什麽意思?”

花霖九把右手撐在右臉頰上,眨眨眼睛:“你不是看過我寫的故事了嗎?”

她寫的故事。一個現代女性機緣巧合下穿越到了漢代。袁路露出驚訝的表情:“你……你是先穿越到古代,然後一直活到現在的?”

花霖九露出讚賞的眼神,她說:“你比我想的要聰明些。”

她的語氣很戲謔,很袁路沒心思和她打鬧。他開始仔細觀察眼前的人,完全是二十歲的模樣,歲月沒有給她留下任何老去的痕跡。她真的活了這麽久?一些回憶的片段不合時宜地跳出來,挽著簡單雙髻的女子,儼然是眼前人的相貌,她對自己說話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塑料袋,悶悶的。她說:“公路……公路,把那個東西,交給我。”

什麽東西?什麽?你在說什麽?

有汗水從袁路的額頭上滑下,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突然“咚”的一聲整個人都倒在了身前的餐桌上。那杯還沒來得及喝的咖啡在被撞倒前被花霖九靈巧地扶住,幾滴溫熱的褐色液體灑在桌面上。

周遭的客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服務員連忙趕過來問怎麽了。花霖九抱歉一笑,解釋:“我朋友有些低血糖,不好意思。”服務員立刻拿來了一盒糖漿,花霖九說謝謝。

“抱歉,”她輕聲對還沒緩過來的袁路說,“有時候,一些不太美好的記憶被想起來,會導致身體也出現異常。昭昭那時候,似乎是回憶起前世死去時的情形,所以才會暈過去。啊,順便一提,和我有關的轉世者身上都有一股無形的能量,我能通過感知那種能量,找到前世和我有緣的人。”

她這樣緩慢地解釋著,袁路才終於能吸收這些突如其來的信息。

過了很久,袁路才慢慢支起身子,他好不容易才扯出一個苦笑,問:“你活了這麽久,想必不美好的記憶一定比我多得多吧。”

這句說出來,空氣好像凝結了一般。花霖九緩緩收斂起一直掛在臉上那漫不經心的笑意,半垂著的眼眸裏,倒映出的好像是來自許久之前的影子。

“我見過饑荒,見過瘟疫,見過戰爭。我曾有許多好友,對酒當歌,舉杯邀月。我迎接他們向我走來,又目送他們一個個離去。他們有些人在時間的河流裏刻印下了痕跡,也有人默默無聞,但我知道他們都曾活過。袁路,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活到現在嗎?”

她突然從風衣的口袋裏掏出一把小刀,很小,刀柄和刀鞘的花紋很精致,是那種古樸典雅的美麗。她輕輕笑了兩聲,突然拔出刀朝自己的手掌間狠狠劃了一刀。又快又狠,袁路甚至能聽見刀刃的破空聲。他瞪大了眼睛,卻並沒有出現預想中血流不止的畫面。手掌上的傷口僅僅是出現了一瞬,很快便像有自我意識般將皮膚自行愈合了回去。連一條血絲都沒來得及從那條口子裏鉆出來。

“如你所見,我無法受傷,也不會死去。雖然還是有一點點痛,不過也算不了什麽。”花霖九的笑容很苦澀。

受了剛剛那般畫面的沖擊,袁路趕緊喝了口咖啡壓壓驚。嘶,好苦,他忘了放糖和牛奶。

對面的人繼續講述:“某種意義上說,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活死人。或許我的心臟早在一千八百年前就停止跳動了。我帶著這副軀殼,為了一個念想,一個可能性生存到現在。”

她那雙黯淡的眼睛突然又徹底睜開,咖啡館裏的光線為她添上了漂亮的眼神光,她望向袁路,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頭部,說:“袁路,你要聽我的故事嗎?並非被加工過的小說,而是我的記憶。”

她在向自己發出邀請。袁路下意識咽了口唾沫,接著又抿了抿嘴唇,試探著問:“不會,是把你的記憶傳到我的腦子裏來吧?在公共場合老是失態不太好吧?”

聽見他的話花霖九楞了楞,而後發出了愉快的笑聲,她笑得很爽朗,而袁路不知所措。花霖九笑著擺手:“你以為是科幻電影直接把存儲卡放你腦袋裏讓你讀取啊?怎麽會。我是要給你講,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這個故事很長,我得慢慢講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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