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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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二

馮昭昭確認關門聲響起,父親真的已經出門了才把藏在書櫃裏的手機拿出來。這是她用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二手機,雖然老舊但還能用就行。

聊天軟件裏新消息一直在彈出,她加入的同好群正在討論《遇夢記》影視化的這件事。三天前放出來的消息,今天徹底官宣,群裏哀嚎聲一片,畢竟大家心裏都清楚,這本書的劇情想影視化,必須經過大刀闊斧的魔改,何況接手的影視公司是魔改原著翻拍出了名的作坊。可魔改了的東西,還能算這本書的真人化嗎?

馮昭昭關閉了群聊,點開了某個私人聊天窗口。

她開始打字:那個原著作者是很缺錢嗎?幹嘛要把版權賣給一點都不尊重原著的制作方啊?後面接了一個生氣的表情包。

對方回覆得很快:我倒是挺期待真人化的,我想看男主角的演員是誰。

“你好樂觀!”馮昭昭回覆,“肯定是某個流量演員啦,我都不抱什麽期待了。說不定電視劇播出了,我們心目裏既溫潤又有城府的鄴侯就變成雙目無神的木頭啦!唉,話說你覺得最適合的演員是誰?”

“不知道。”

“那你想象中袁紹長什麽樣啊?”

這一次對方沒有秒回。馮昭昭抱著手機等了很久,終於聽見了“叮咚”一聲響。

“我不記得了。”

對方回覆了這樣五個字後,就進入了“請勿打擾”模式。

——

花霖九坐在院子裏的枯樹上發呆,樹下的袁紹在這小小的空地裏開懇出了一片菜園子,如今寒冬結束,暖春降臨,他說這也是一種修行。

花霖九倒是有些擔憂,自從喪期開始袁紹的飲食就是粗茶淡飯,肉類是碰都沒碰過,只靠那點素食粗糧,營養上真的沒問題嗎?她覺得袁紹已經肉眼可見地消瘦了許多,何況他原本就不是富態的人。

為了方便交流,袁紹向前來送衣裳糧食的家仆要了一面鏡子。漢代的銅鏡在清晰度上實在難稱優秀,但足夠讓袁紹看見花霖九的影子。只是送鏡子來的家仆沒忍住多嘴問了一句:“公子是要梳洗打扮嗎?”

守喪期間袁紹都是把頭發簡單地束在腦後,所以看起來總感覺亂糟糟的,但這也是“孝心”的體現。這種時候索要鏡子確實有些奇怪。而袁紹的解釋是,那日在夢中聽見母親指責他形象過於邋遢有負於袁家人的顏面,遂決定好好打理一下。

這個時代的人對夢的預兆格外迷信,他這樣一說那位家仆連忙將銅鏡雙手奉上,生怕因為自己的怠慢惹怒了逝者。花霖九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無可奈何地嘖了嘖嘴。

日子就這樣平淡如水地過,因為在這期間袁紹不茍言笑,花霖九反而摸清了他的一些習性——袁紹開心時腳步會比平時加快一些,右手食指會輕輕叩響桌面;心情不佳則會用右手撐住下頜,做出思考的模樣。其他還有待繼續觀察。

就在花霖九暗自總結自己的小發現時,有訪客到來了。

剛翻完土的袁紹直起身子,餘光註意到了院門口躊躇的身影。他轉過頭,驚訝從眼中一閃而過。

“伯求兄?”

花霖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不遠處站立著一位目測三十來歲男子,目光炯炯,身姿挺拔。他聽見了袁紹的聲音,緩步走了過來。

袁紹立刻放下手中的工具迎上去:“伯求兄怎麽會來這裏?”

花霖九察覺出袁紹語氣裏的驚喜,他似乎很崇拜眼前的男人。能被袁紹所崇拜的人,一定不是什麽簡單的訪客。

被喚作“伯求”的男人搖搖頭,聲音很輕也很沈穩:“本初,我如今已不叫何颙何伯求。咱們進去說吧。”

袁紹聞言,鄭重地點點頭,正準備領人進入簡陋的小屋,卻又好似想起什麽,問:“兄長,此事是只有我們二人才能知曉嗎?”

何颙回答:“這樣最好。”

於是袁紹沈吟片刻,聲音忽然大了一些:“既然如此,就讓我們二人單獨聊聊吧。”

他這一聲在何颙看來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但樹上的花霖九知道,袁紹這是在告訴她需要她回避一下。

行吧,反正自己也對他們口中那些天下大事沒什麽興趣,就隨便他們聊好了。

不過仔細想來,何颙並不知曉幽靈的存在,而花霖九就算聽見他們二人的談話也沒法造成什麽影響,但袁紹依然如此謹慎地囑咐她。

某種意義上,這是一種尊重,對何颙的尊重,也是對花霖九的尊重。

二人的談話一直持續到深夜,就在花霖九覺得自己快要無聊致死的時候,小屋的門終於打開了,她發現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但並非是不睦的狀態,更像是在互相囑托,各自珍重一般。

就在何颙路過院子裏的枯樹時,腳步停了下來。他指著樹幹問:“本初,這是什麽樹?”

袁紹回答:“聽說是棵梨樹。”

花霖九看見何颙的眼神裏多出了一份悲戚,他伸手輕輕撫摸上樹幹,終於發出一聲嘆息:“颙只希望,大漢的天下不會像這棵樹一般枯萎。”

接著他的視線轉向了袁紹,說:“本初,若有一天蒼天有靈,枯樹開花,還請你告訴我一聲,可好?”

袁紹點頭,表情格外嚴肅:“一定。”

他們看不見的花霖九把頭靠在樹幹上,作為幽靈,她似乎擁有感知生命力的能力,就像之前她察覺到袁夫人生命的流逝。她想捕捉這棵樹體內蘊含的活力,可是無論她怎麽探知,她都一無所獲。

袁紹送走了何颙後,發出了長長一聲嘆息。

花霖九鮮少看他這樣洩氣,或者說,從來沒看見他露出這樣郁悶的神色。她猜想他現在是需要人陪伴的,於是主動站在了銅鏡前面。

屋內沈寂了許久,又是一聲嘆息。

而後,袁紹終於開口:“就當我在自言自語罷。”就算他這樣說,花霖九也看見他的眼睛是看向銅鏡裏的自己的。

袁紹說:“如今漢祚衰微,宦官當道,就連李元禮先生那樣的人都逃不脫權宦的迫害……”

李元禮,這是花霖九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會被反覆提及,足以說明此人在士人們心中的地位舉足輕重。

“伯求兄尚能為國出力,而紹卻只能躲在此處,偏安一隅……”

他的雙手慢慢握緊,隱隱可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花霖九想握住他的手讓他安心一些,卻只能抓住一團空氣。

袁紹眼神黯然,但他看見了鏡子裏花霖九的動作,很快又松開了手心,淡淡道:“抱歉,讓你擔心了。”

其實花霖九並沒有過於擔心,她只是不希望袁紹陷入自責的漩渦裏。

她能夠理解,看著身邊諸位做著了不起的事,成為大家心目中頂天立地的存在,而自己只能藏身於陰影處的苦悶——不過花霖九也想知道,為什麽袁紹要選擇這條路。

袁紹看見了花霖九的口型:“為什麽?”

袁紹似乎是想苦笑,但嘴角僅僅是稍微揚起一絲,便又很快放下,現在他不能笑。在遵守規則這方面,他似乎有一種異常的執著。

“紹並非袁氏子。”他說這句話時語速很慢,似乎很抗拒把這件事說出口,但又不得不面對,“我的存在,從未服眾過。”

花霖九知道他的意思。袁紹是袁家的婢生子這件事並不算什麽秘密,雖然宗法上他已經做了袁氏當家的兄長的兒子,但血統上始終不是那麽正當。

這個時代,講究的就是子憑母貴。母親是名族,孩子就是名族;母親是奴婢,那孩子就是……

花霖九深吸一口氣,她強行中斷了自己的思考。

所以,袁紹的服喪是在向世人做出證明——看,我就是袁氏正統,若非骨肉真情,又怎會消磨大好的三年光陰?

這一次,花霖九沒有忍住直接發出了聲音,就算她明知道對方聽不見:“如果我是路人,我會覺得你是了不起的孝子,你是袁氏驕子。但我現在,是你的……你的朋友。”

他們算朋友嗎?花霖九不知道。袁紹和她從未交流過彼此的關系算什麽,一個凡人,和一只幽靈,若非時間的捉弄恐怕他們不過是彼此的匆匆過客。甚至連過客都算不上,他們的時間相隔了一千八百年。

但花霖九繼續說:“我只會想,你的身體,你的健康,你是否快樂,就算你只是一個普通人……不,你本來就是普通人,所以最後我只會為你感到難過,因為你被困在痛苦的漩渦裏,你的執念裏。”

在袁紹看來,鏡子裏的人只是滿臉憂慮地一張一合著嘴唇,他聽不見對方的聲音,但那副表情,絕對不是讚許的神色。

她是在為我難過嗎?這個猜測只出現了一瞬間,很快就被“怎麽會呢”所吞噬。

袁紹長出一口氣,並非是一開始的那種嘆息,而是仿佛把郁結於心的苦悶都傾吐而出,他的神情輕松了一些。

他說:“其實,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花霖九楞了楞,而後伸出一根食指,點在了鏡子上。

袁紹也伸出手指,和鏡中的食指重合在一起。

花霖九慢慢地寫,袁紹也跟著一筆一畫地書寫著,鏡中鏡外的二人保持著默契的頻率,一起寫下了一個漢字。

“九?”

雖然筆順和寫法和自己掌握的漢字略有不同,但袁紹還是念出了花霖九的名字。後者聽見他的聲音讚許地點頭,眉目間含著笑意。

“我明白了,”袁紹也跟著點頭,“以後我可以直呼你的名字嗎?”

花霖九繼續點頭。

“多謝,阿九。”袁紹說。

或許是花霖九的錯覺,她總覺得剛才袁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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