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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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三

今天是星期六,袁路沒有選擇窩在被子裏睡懶覺。

但這種選擇,或許是出於一種被迫——他已經連續好幾天夢見自己身處古代的環境。一會兒是個俊朗少年,一會兒又變成領兵的將軍模樣,最奇怪的是,他還夢見自己成了皇帝。

端坐在高處的袁路,看著下面烏泱泱跪倒的臣民,而面前的桌案上,放置著一枚色澤溫潤卻威嚴無比的玉璽。

袁路被這幾天的夢困擾不堪。倒不是影響他的精氣神,只是總令他分心,讓他滿腦子都是那篇看似不著調的帖子。

反正最近腦子裏都是亂糟糟的,不如出門逛逛,換個心情。袁路這樣想到。

或許是因為一大清早的緣故,袁路家附近的商業街現在人流不多,開門營業的店面也很少。空氣裏隱隱泛著薄霧,袁路已經很少會在周末出門得這麽早了。

慢悠悠地在早餐店買了杯加甜的蜂蜜茶配油條,袁路開始享用他的早飯。雖然許佑一直強調油條和豆漿才是絕配,但他就是喜歡別具一格的搭配。他似乎天生對甜口就有好感,尤其是甜到讓許佑直呼牙都要掉的程度的甜食。

享用完早餐,袁路把手揣進針織衫的衣兜裏出了早餐店。現在步行街上已經有了不少行人,周遭的門店也開始營業待客。他想,是時候回家了。

忽然他覺得自己的後背被輕輕拍了一下。毫無防備地回頭去看,正對上一張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

袁路楞了三秒,才反應過來:“……馮同學?”

馮昭昭笑著點頭:“袁老師好!”

之所以說陌生,是因為馮昭昭今天沒有穿學生統一的校服,也沒有像在校園裏那樣把頭發束成古板的馬尾。她今天顯然是打扮了一番,微卷的長發披在肩上和背後,臉上化了清淡又幹凈的妝容,頭上別了一枚梳子樣式的發卡,點綴得格外可愛。她今天穿了一條卡其色的連衣裙,背著杏色的小書包。這件衣服的顏色讓袁路聯想到商場裏備受大家喜愛的小熊吉祥物。

袁路其實不太想和學生在學校以外的地方見面,太尷尬了。而和馮昭昭遇見,那就是尬上加尬。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自然一些:“馮同學,是和朋友出來玩嗎?”

面對這個問題,馮昭昭長長地“嗯”了一聲,才點頭:“算是吧。”

“那玩得開心哦。”袁路想讓自己的語氣顯得不那麽敷衍,卻因為過於刻意反而很生硬。

“老師呢?是出來約會嗎?”馮昭昭眨眨眼睛。

袁路回答:“只是散步而已。你在這裏和我聊天,你的朋友不會等著急嗎?”

“嘿嘿,她到了會給我發消息的。”馮昭昭晃了晃手裏的智能手機,突然她臉色一變,立刻又把手機藏在身後。

袁路讀懂了她的行為,這是學生對老師沒收電子產品行為的恐懼。他只好嘆了口氣,說:“沒事,現在信息化時代不使用智能手機的話做什麽事都不方便。只要勞逸結合,娛樂適度就好了。”

聽到這句話馮昭昭又笑了出來,說:“不愧是袁老師,我就喜歡聽你講道理。你可是我最喜歡的老師了。”

袁路習慣了這種學生特有的撒嬌方式,他笑了笑,正準備回應些什麽,卻聽見馮昭昭的手機傳來了接收消息的提示音。

“快去吧,”袁路說,“別讓朋友等久了。”

馮昭昭看了眼屏幕,點點頭,和袁路互相道了再見便和他向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其實馮昭昭約定見面的奶茶店離剛剛碰到袁路的地方並不遠,甚至透過奶茶店巨大的落地窗,能清楚地看見他們二人交談的位置。

此時馮昭昭的心情既緊張又開心,這是她第一次和網友見面。同為《遇夢記》的粉絲,不僅聊得來,住的地方還在同一個城市,這樣的緣分讓她主動提出了見面的請求。

當然,其中也有幾分私心。在聊天的過程裏,馮昭昭總覺得對方的語氣不太像普通的粉絲,那若有似無又仿佛看穿一切的態度,就好像對方知道很多關於《遇夢記》幕後,連一些被刪減了的片段都一清二楚。所以,馮昭昭也想趁著今天的見面,從對方口中打聽點什麽。

沒想到,對方也很痛快地答應了。

馮昭昭把手放在胸口處,這樣自己才能稍微平覆一些不安的心情。

奶茶店的客人很少,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坐在落地窗前望著街道風景出神的短發女生。

是她嗎?就在馮昭昭的腦海裏冒出這個想法的一瞬間,女生心有靈犀似地把視線轉了過來,她們二人成功對視了。

“是昭昭嗎?”對方笑著率先打了招呼。

他們二人交換過照片,所以能認出彼此並不意外。但這種“將虛擬世界的關系聯結到現實中”的經歷,總會讓當事人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啊……是。”馮昭昭立刻快步上前,然後僵硬地坐在了對方對面的位置,“你就是……蒺藜嗎?”

這種問題根本是多此一舉,但又似乎恰合時宜。

女生笑著點頭,她很自然地又把臉轉向窗外,微微揚了揚下巴:“剛剛在外面和你聊天的人,是你的朋友嗎?”

馮昭昭說:“不是,他是我的老師。蒺藜認識他嗎?”

女生微微半垂眼瞼,沈默須臾後回答:“不,只是他長得很像我一個過去認識的朋友。”

馮昭昭笑了:“哇,這麽巧?有多像啊?”

女生也笑了:“如果我說,是一模一樣,你信嗎?”

“怎麽可能,蒺藜又在開玩笑。”

馮昭昭的情緒放松了,她想,今天一定能度過一個愉快的周六。

——

最難熬的,是守喪第三年。

那段時日袁紹收到不少信件,也有客人頻繁拜訪,花霖九為了能與他順利交流,一直在學習這個時代文字。她能捕捉到袁紹的眼神在一天天產生變化。如果說過去他還有諸多迷茫,如今顯然越發堅定於某種信念。

袁紹清臒的面容令花霖九很為他的身體狀況擔憂,她能隱隱看出幾分病色。而袁紹面對銅鏡中的幽靈,說出的話全然與自己無關:

“曹鸞,曹太守死了。”

花霖九不認識曹鸞,但也聽袁紹和前來拜訪的客人提到過。

“他是為士人們而死,是了不起的大丈夫。”

那一夜,袁紹給花霖九講了許多。從為深受宦官迫害的黨人們請命而被殘害致死的曹鸞,講到士人、宦官、朝廷……那些原本在花霖九眼中遙不可及的字眼從袁紹的口中描述出來,她看見袁紹的周身似乎燃起了色彩綺麗的焰火,但此時那團小火苗還很虛弱,似乎輕輕一吹就會灰飛煙滅。

她知道,在未來的某日,袁紹將成為一場滔天烈焰的中心,他身邊的事物或被牽連燃燒殆盡,或也成為這場烈火的助燃品。

此時發生的那些令人不安的流血事件,不過是前奏。

黃巾,討董,割據,分裂……

士人們希望,他們的大漢能變得更好。

而花霖九清楚,未來只會越來越糟。

“阿九。”袁紹的聲音把花霖九的意識拉回到現實,“我現在,能做些什麽?”

他似乎真的很迷茫,迷茫到竟然需要向一只看得見摸不著的幽靈提問。

花霖九沈吟片刻。如今外面的狀況一團亂麻,敵人很強這件事不言而喻。對於他們來說,現在的袁紹,很弱。

於是她又伸出手指,摁在了銅鏡光滑的鏡面上。袁紹也做出了一樣的動作。二人的手指緩慢地留下了一道道指痕。它們所組成的文字是——“養晦”。

袁紹看著這個詞語,又轉過視線看向鏡中花霖九堅定的臉龐,終於緩緩吐出了他的回答:

“好。”

熹平五年,眼看著袁紹喪期即將結束,袁家人準備將他接回家的時候,這位公子傳人送來信件——他要為自己名義上早逝的父親,袁逢的兄長袁成,補服喪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這個消息驚動了汝南,也驚動了洛陽。有人前來勸說袁紹打消這個想法,都被他婉言拒絕。言語之間,竟都是對自己那連臉都不曾見過的父親的真切懷念。

有人說,袁家的公子的瘋了,大好青春白白浪費,得不償失。

也有人說,恐怕是為討個好聽的名聲,就是太刻意了些。

被人告知這個消息後,袁術梳理自己愛馬馬鬃的動作變得粗暴了許多,馬兒不安地踢著前蹄。少年語氣不悅:“又在這兒裝模作樣,他不回來就不回來,最好這輩子都別回來。”

曹操聽聞這件事時正與人對弈。只見他無言撚起一子,半晌後才緩緩落於棋盤上,訕笑一聲:“好你個袁本初,倒是落了步穩當的棋。”

五花八門的聲音在很長一段時間後才漸漸平息。

按道理來說,袁紹的衣著顏色應該隨著喪期的進行逐漸變成深色衣裳。而如今他又換上了素白的孝服,這樣的反覆在花霖九看來有幾分戲劇性,但她也很欣慰,袁紹聽從了她的建議。

還不是時候,現在還不是時候。花霖九這樣想到。

在她看來,袁紹是個優秀的年輕人,而且具有很強大的潛力,但是沒有伯樂賞識的千裏馬也不過是尋常的動物。所以現在對袁紹來說,還為時過早。

“但是,這三年絕對不是在浪費時間。”她抱著這樣的想法,她認為袁紹也一定是這樣想的。因為花霖九看見,這間茅屋裏被袁紹添置了許多書卷,她聽說過的和沒聽說過的,裏面所蘊含的都是寶貴的知識。

為了不打擾對方的修行,花霖九在袁紹全神貫註時總會默默地離開屋子,獨自一人站在院子裏出神。

那棵枯樹,花霖九還是格外在意。

她默默地伸出手,將手掌整個貼在粗糙的樹幹上。

如果這棵樹代表的是大漢的未來,那麽花霖九的確什麽都感知不到。但當她的心中出現某個人的身影——那個眼角帶著淚痣的男子的身姿,她竟能莫名抓住一絲靈動的能量。

說不定,當真是萬物有靈。

花霖九飄上空中,緩緩靠在樹枝上,仰望今日的一輪明凈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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