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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電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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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電臺是我

林間的蟬鳴日漸稀疏,傍晚的風裏開始夾雜一些涼意。

今年早春生的小雞們已經能下蛋了,新買的小雞和山羊也適應了這裏的生活。

Rook每天晨晚巡視羊欄與雞舍,已經完全接受了她們;只有Ash還偶爾沖著新來的羊叫兩聲。

一個無風無雲的晴天,午後的陽光灑落在青草地上。

遙音比往常來的晚了些。她這一周來的次數不多,就算來也很晚。

時易問過她,她說是夏末了、家裏活兒多的緣故。於是,時易也就沒有再多想。

時易一出馬廄,就看到遙音站在門口、仰著臉對自己笑:“你送我的小雞,有兩只已經能下蛋啦。”

她走近兩步,像獻寶似的從籃子裏掏出一個小布包,慢慢攤開來給時易看。裏面躺著兩個淺褐色的雞蛋,殼很光滑。

遙音臉頰紅撲撲的,她驕傲地說:“我養得還不錯吧?”

時易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笑著點點頭,學著她平時的語氣誇她:“嗯,養得很好!”

這個下午像往常一樣,時易打理農活兒,遙音坐在陰涼裏分揀著籃子裏新采的草藥。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這三只雞要是都這麽爭氣,很快就能天天有蛋吃了。”時易翻動著雞舍裏的幹草,“你和你媽媽吃不完的話,就拿去鋪子裏賣錢,負擔會輕一點。”

遙音抱著膝蓋坐在那裏,認真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嗯……謝謝你。就是……最近……”

時易停下手中的活,轉身看著她:“最近怎麽了?”

“其實……最近真的挺累的,”遙音遲疑了一下,揉揉自己的臉,“還記得我上周和你說鎮上好多人生病嗎?這幾天越來越多了。”

“原本以為是風寒,可大家咳嗽得越來越嚴重……有的人咳得根本睡不了覺。我們家總是排滿了來拿藥的人…連攢著過冬的藥櫃都快翻空了。”

她低頭拔了拔身邊一株野草,沒拔斷,又放開了:“我沒見過這麽多人一下子都生這麽嚴重的病……昨天我媽媽都開始咳嗽了……”

她有些哭腔,越說、聲音越低:“我之前沒敢和你說…這幾天來拿藥的人太多了,我晚上回去還要幫媽媽熬藥……前天有人半夜來敲門,說小孩燒得不行了……”

時易走過去蹲在她身邊,伸手撥開她垂在臉側的頭發,這才看清她眼睛裏的紅血絲。一陣愧疚湧上時易的心頭——怎麽能沒有早點看出來呢?

時易把聲音盡量放溫柔:“你是不是一晚上沒合眼?”

遙音眼神躲閃了一下,沒有正面回答,努力擠出一個笑臉:“好在雞下蛋了呀,我們明天打算煮雞蛋湯喝。沒事兒的…我媽媽也在吃藥,再補補應該就會好了。”

她還在努力撐著。

時易沒再說話,起身把她抱進懷裏。

遙音一開始怔了一下。過了幾秒,她整個人都靠了上來。她的額頭貼著時易的肩窩,像一只蜷縮起來的小鹿。

“你以後有什麽事,都可以告訴我,不要怕。”時易拍了拍她的背,低聲對她說,“我會想辦法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一只手輕輕攀上了時易的小臂。

她順勢握住那只手:“去屋裏睡一會兒吧,我來給你揀草藥。等一會兒太陽低些了,咱們騎馬下山。”

遙音沒有答話,只是把另一只手悄悄伸進了時易的衣服裏,環著她的腰。

時易繼續說:“騎馬下山的話,你能多睡一會兒。我會看天色叫你的,你暫時什麽都不用想,補覺就行了。”

遙音擡頭看著她,眼睛濕漉漉的,睫毛一顫一顫,嘴唇緊緊抿著。時易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時易摸了摸她的後腦勺:“走吧,我送你去屋裏睡。”

她牽著遙音走回木屋。

等進了屋,時易替她把薄被抖開,遙音坐在床沿一言不發地靠著她。

時易也坐下來,看著她:“我就在外面,不會走遠的,放心吧。”

遙音這才點點頭,乖乖側身躺下,把臉埋進被子裏。片刻後她呼吸均勻下來,蜷成小小的一團。

時易輕手輕腳退出木屋,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攤開她籃子裏的藥草,一根一根地分揀起來。

她會守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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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淩晨,天還沒有亮,時易就起身收拾包袱、備馬打算下山了。

Rook和Ash已經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一前一後跟在她腳邊,想同她一起走。時易嚴厲地點了點她們的腦殼:“今天你們不能去,在家裏好好守著。”

Rook低低哼了一聲。兩條狗沒有再堅持跟上來,但一直站在門口望著她。

快到鎮口的時候,天色微微亮。時易留了個心,提前下馬,把馬兒拴在了離小鎮有點距離的林子裏。

遠遠望過去,街上比她想象的還要寂寥。沒有太多人走動,沒有閑聊吆喝的聲音…只聽到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夾雜著一兩聲孩子的哭泣。

她沿著遙音之前給她描述過的線索尋覓著:紅色磚墻、晾衣繩、一棵歪脖的苦楝樹……

最終,時易在一座低矮的平房前停下。窗子裏透著昏黃的燈光,門是虛掩的,墻根處還有一個新壘的雞窩。

看來就是這裏了。

剛站定,就聽見屋裏傳來年邁女人幹澀的咳嗽聲。

時易猶豫了一下,剛要擡手去敲門,門內卻忽然有人推開——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和門內的人撞了個正著。

是遙音。

她驚訝地瞪大了眼,伸手捂住張開的嘴:“你……”

時易小聲說:“我來給你們送點藥。”

遙音還沒來得及回話,屋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誰?”一個粗啞的嗓音從屋內傳來。緊接著,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內。

那是一個年邁的女人,瘦削得幾乎像一具骨架,套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藍布褂子,領口已經磨出毛邊。她的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眼神銳利,帶著明顯的戒備和疲憊。

應該就是遙音的母親。

她站在門口,瞥了一眼遙音,又轉過來上下打量著時易。

遙音站在她身側,不敢說話的樣子,只低著頭輕輕轉著衣角。

時易搶先開了口,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我是遙音的朋友,來看她一趟。我帶了一點藥來給你們。”

她媽媽皺著眉:“我沒見過你。你不住在鎮子上嗎?”

時易心下一緊,只好點點頭:“是的,我住的地方稍微遠一點。”

她媽媽的眼神從時易臉上掃過,又落到她手裏的布包上。她沈默了一下,臉上並無歡迎的意思,咳了兩聲,才慢慢側身讓出一條狹窄的過道:“進來吧。”

時易點點頭,脫下帽子,跟在她們身後走進屋子。

屋裏光線不好,空氣中有一股藥渣混著潮氣的味道。炭爐昏昏沈沈地燃著,角落裏堆著一些風幹藥材,桌上的碗碟大多數都有裂痕和缺口。

她媽媽自顧自坐下來,顯然並不打算客套。

時易走到桌邊,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層攤開。

先是她這些年存下的幹草藥:金銀花、桔梗、板藍根等等。隨後是幾個玻璃小瓶,裏面是當年從山外帶來的西藥:止咳糖漿、退燒片、消炎藥等等。

“我帶了一些幹草藥,還有一些……西藥。”時易盡量讓語氣溫和,“聽遙音說鎮上最近在鬧風寒。”

她媽媽站在旁邊看著,那眼神依舊警惕,但眉頭微微松開了一些。終於,她冷淡又敷衍地說了一句:“謝謝。”

說完,她突然轉向還站在門邊的遙音:“這就是你說的,送你小雞的山裏朋友?”

遙音像被點到似的一震,連忙應了一聲:“嗯嗯,對的……”

她媽媽“嗯”了一聲,接著又質疑地掃了時易一眼。

“家裏是忙不過來,沒空整天往外跑。”她媽媽慢慢踱著步,“你還年輕,要把心放在正事上,別總和亂七八糟的人一起玩。”

遙音臉色白了一下,嘴唇顫動著:“她不是……”

她母親猛地擡頭看了她一眼。

遙音聲音立刻斷在喉嚨裏。她低下頭去,手指揪緊了衣角。

她媽媽不再看時易,她收起藥,咳嗽著轉身去竈臺邊燒水。

時易並不意外,也不想責怪。畢竟自己是來歷不明的“山裏人”,在這樣傳統封閉的小鎮裏,本身就是“不安穩”、“不可信”的信號,不該奢求太多的。

時易拍了拍衣角,站起身,小聲對遙音說:“藥的服法,我畫在紙上了。每一個藥後面畫了幾條線,就是一天吃幾次;畫了幾個圈,就是一次吃幾顆。”

遙音點點頭,聲音輕得像蚊子:“謝謝你。”

時易還是不放心,她看起來太累了,況且,也不確定她認不認識藥的名字。

時易猶豫了片刻,最好的法子就只能是這樣了。於是,她低聲補了一句:“你要是看不懂的話……就聽晚上的電臺,我會在電臺裏講一遍。”

遙音點點頭,剛想習慣性地說“好”,卻忽然怔住了。

她睜大眼睛看著時易,嘴微張,像是猛地意識到了什麽,眼神裏閃過一絲錯愕。

她輕聲發出一句幾乎聽不見的“你……?”

但她們沒有時間多說了。

遙音的母親已經在竈臺那邊喊“過來——”。時易只好給了遙音一個“之後再說”的眼神,轉身快步往門外走去。

走到街上時,時易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遙音還站在昏暗的屋裏,神情恍惚,嘴唇微微顫動,手裏還攥著那張寫了藥品服法的紙。

她定定地看著時易,眼睛裏翻湧著太多覆雜的情緒。

時易沒說話,只沖她點了點頭;到路口再回頭時,屋門已經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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