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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巖肌 美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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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巖肌 美人像

“怎麽樣?”寧瑪詢問周亓諺的觀影體驗。

她滿懷期待,臉上刻了與有榮焉四個字。

“意料之外,但是球幕效果一般。”周亓諺簡評。

果不其然,寧瑪立刻急了。

她抓著自己的包帶,邊走邊說:“已經很好了!咱們這個球幕電影都運營十年了!”

“嗯。”

如果是十年前,能有這樣的效果,確實不容易。要是這幾年來做,應該可以優化掉觀眾的眩暈感。

“接下來去哪?”周亓諺問。

“看洞窟呀。”

寧瑪兜兜轉轉,又把周亓諺帶回了小電驢跟前。

“又坐?”周亓諺臉色晦暗不明。

“對啊,這裏離洞窟還很遠的。”寧瑪擡頭看向周亓諺。

她表情認真,但口出渣言:“你忍忍吧。”

“……”

小電驢一路往前,路過黨河的千流萬壑,斷崖白楊。

漸漸的,莫高北窟進入視線,那是僧人們一個個鑿下的禪修窟。周亓諺皺眉遠眺,它們或有坍塌,是千年累積下的粗糲古樸。

“左邊就是三危山!”寧瑪大聲喊道。

公元366年,樂尊和尚雲游至此,忽見三危山上佛光普照。心有感念,於是就地開鑿洞窟,莫高窟的燦爛文明由此開始。

小電驢顛簸著過坎。等又見熟悉的王道士塔,已經上午九點半。

當周亓諺以為,又要開始排隊的時候。寧瑪低頭,從自己的布袋裏,掏出了一個工作牌給自己戴上,還從窗口領了一大串鑰匙,接著又遞給周亓諺一個耳麥。

周亓諺倚靠在墻壁,看寧瑪認認真真調試麥克風。她鼓著腮幫,呼呼吹風,像只松鼠。

“能聽見嗎?”松鼠擡頭問。

“嗯。”周亓諺懶散應道,唇畔有隱約笑意。

“雖然你是院長特批的觀眾,但我們還是要老實做人。”

“怎麽老實做人?”

“全程跟緊我就好了。”

周亓諺挑眉:“好。”

檢票員給他們拉開閘門,寧瑪帶著周亓諺飛速閃身進去。

九層塔大佛前已經擠滿了人。

寧瑪說:“我們不去這,先帶你看個特窟。等中午人少的時候我們再看普窟。”

她一早就向安保大哥們打聽,掌握洞窟客流量的最新動向。

不管你是特批的紅單子、黃單子,還是別的什麽。除了一些普窟,其他的,都要通過保安部的鑰匙開門才能進。

就像銀行金庫,或者虎符一樣,上下部鑰匙分別由安保部和講解部保管。

洞窟邊緣建了蜿蜒的棧道,顏色與土墻沙漠融為一體。陽光直射下來,照得人渾身發燙。

周亓諺瞇著眼,跟在寧瑪身後。

“你做防曬了嗎?”寧瑪自己裹著防曬服,只露出一雙眼睛,一邊回頭問他。

“沒。”周亓諺有點睜不開眼。起得太早,他墨鏡也忘了帶。

寧瑪在心裏嘆氣,這人真的是一無所知就來了。

“你帶我參觀這些天,有沒有薪酬?”周亓諺突然問。

“有啊,我每個月都發工資的!”寧瑪美滋滋回答,她對這份工作滿意得不行,“不像以前在美容院裏,老板經常拖欠工資。”

周亓諺聞言,不由瞥了她一眼。美容院到研究院,這跨度夠大的。

不過周亓諺也明白了,為什麽自己這趟行程,條件如此艱苦。

他低頭扣手機,吩咐寧瑪:“收款。”

“啊?”

就著消息提示音,寧瑪把手機掏出來一看,是周亓諺發來的轉賬。

她數著0,瞪大了雙眼。

“你幫我租輛車,剩下算給你的勞務費。”

寧瑪默默地點了接收,沒說話。

現在太熱了,而且要抓緊時間看窟,不方便討論錢的事。況且聽周亓諺這風輕雲淡的話音,他也懶得和寧瑪掰扯。

寧瑪在心裏琢磨,給他租輛車,平常再給他買買水。每天記著賬,剩下的到最後再一次性退還給他。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了門口。

寧瑪推開金屬灰的防盜門,輕聲說:“這是盛唐的45窟。”

光從他們身後照射進來,撲朔地落在斑駁墻面。神佛低眉斂目,露出普度眾生的微笑。

“因為這個洞窟在斷崖底部,入口和甬道一直被流沙掩埋,沒有人為破壞,所以才能保存得這麽好。”

寧瑪打開手電,往中心的敞口龕照過去。

“一佛二弟子二菩薩二天王。正中央是佛祖釋迦牟尼,右邊年長的是弟子迦葉,左邊少年模樣的是弟子阿難。”

“但是在這個窟裏,最負盛名的是這兩尊脅侍菩薩。”

在寧瑪的手電往旁邊移動之前,周亓諺的目光已先一步落在了菩薩像上。

那是兩座真人等身大小的塑像。一左一右放著。

此時的菩薩像已有了女性的柔和。塑像頂胯站立,身姿婀娜流暢。

螺髻之下是菩薩垂首,彎眉入鬢,慈眼似笑非笑。恬靜豐美,就像所有人的母親。

但那些絲絳斜系的飄逸,密繡彩繪的團花,配合著結印的手指。又無一不展露出絕非世俗的神性。

寧瑪見周亓諺看了許久,終於打破寂靜小聲問:“是不是很美?”

“嗯,很美。”

周亓諺從未想過古代民間工匠手中,能造出如此臻品。和菲狄亞斯的雅典衛城雕塑也不分伯仲。

“這邊的塑像用的什麽材料?”周亓諺問。

“木骨泥塑。”寧瑪說著,手電的光源挪到菩薩的手部。

那裏已經損壞,斷裂的地方露出粗糙的泥層,隱隱約約還有草梗的痕跡。

“為了防止塑像幹裂收縮,制作時候因地制宜,加入了蘆葦、芨芨草和沙,能看到吧?”

“嗯。”

材料的差異,使得這裏的塑像和西方的雕塑,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

這些紮根於土地的木、泥、草,聆聽著千年來的赤子之心,積蘊成包容萬象的模樣。

“哦對了,我給你準備了本子。”寧瑪突然想起來,再次打開自己的帆布包。

她掏出一本速寫本,還有幾支針管筆和秀麗筆。

寧瑪猶豫開口:“我想著,你是個畫家,也許有些東西,你想畫下來……”

周亓諺接過筆和本子,垂眸:“謝謝。但是,別叫我畫家。”

哦對,當初院長嬢嬢介紹,他是個先鋒藝術家,可能不是專門畫畫的。

寧瑪撓撓頭,立刻改口:“好的,那叫藝術家。”

周亓諺手一頓,紙上流暢的線條戛然而止,暈出大顆墨跡。

他難以置信地擡頭看了一眼寧瑪。發現她還是那樣一臉真誠,真的沒有在陰陽怪氣。

這小姑娘,情商上有點異於常人。

“也不必了……”周亓諺艱難駁回,“叫我周亓諺就行。”

小姑娘點點頭,給他打著手電,讓他專心速寫。

幾分鐘之後,寧瑪再次開口:“周亓諺,來看這邊的壁畫吧。”

周亓諺擡頭,看見寧瑪站在墻根,一縷洞窟外的光照在她臉上,投下影影綽綽的暗雲。

和木骨泥塑一般的美人像。

寧瑪第一次叫他時,緊張到忘了普通話。

第二次叫他時,他正昏睡中,朦朦朧朧不知所雲。

第三次,小姑娘清亮的嗓音,突然喚他一聲,耳麥裏和洞窟裏的回聲在耳邊重疊。

周亓諺像已經入定的沙彌,卻被鐘鼓悠揚聲驟然驚醒。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當此時,周亓諺認為自己是被突如其來的聲音所驚嚇,可經年之後回想起來,似乎那時就已經有了悄然生根的東西。

“這部分是觀音經變。”寧瑪頓了頓,想起自己還沒介紹過莫高窟的壁畫種類。

“經變畫就是將佛經內容畫出來,為信眾解讀佛經。除了經變畫,還有說法圖、因緣故事、本生故事等不同的常見題材。”

周亓諺起身,攜著本子往左邊走。

寧瑪繼續介紹道:“這部分壁畫取材於法華經《普門品》,在佛經裏,觀音有三十三身,能聽取世間音,救苦救難。所以在唐代,觀音在民間的地位一度淩駕於佛陀之上。”

“像這邊,商人航海,落入羅剎鬼國,稱觀世音名即得解脫。”

墻壁上,畫滿了手指長短大小的人物。只見船帆高高揚起,墨線緊繃,似乎能感到強勁的海風。

“還有行刑遇救圖。”

《普門品》原文寫:若覆有人,臨當被害,稱觀世音菩薩名者,彼所執刀杖,尋段段壞,而得解脫。

壁畫裏,劊子手的刀斷裂成數截。

周亓諺目光掃視,無一不生動細致。

中國傳統人物畫,上有戰國帛畫,但程式呆板。後又為山水畫之濫觴,人物畫發展式微。

除了唐代那幾幅知名的帝王仕女圖,再沒有好的人物畫。記載中尚且如此,實物留存更加稀少。

卻沒有想到,在西北的風沙之下,有如此豐富的畫卷。

“這個最可愛,我最喜歡。”寧瑪笑瞇瞇地說,往旁邊挪了挪。

光束之下,梳著墮馬髻的唐代婦人執手胸前,圓滾滾的身子像個不倒翁。

在她身側,是個擺著同樣姿勢的小女童。一大一小,畫幅不過方寸,但憨態可愛,墨線流暢,色彩粲然。

“這也是《普門品》裏的內容,求女得女。旁邊畫的是求男得男。”寧瑪草率地打燈帶過那對父子。

周亓諺在混亂的北美,敏感性極高。

他下意識挑眉問:“你厭男嗎?”

“啊?”寧瑪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啞然了一會兒,低速網絡沖浪的寧瑪,也明白了周亓諺的意思。

她笑了笑:“我小時候,堪布只教我眾生平等。男女鳥獸花草都是一樣的,萬物皆有佛性。”

寧瑪眨巴著眼睛,幾乎要貼在玻璃圍欄上,仰著頭邊看邊說:“我只是覺得,這種母女倆穿親子裙的感覺很好,很漂亮。”

她的聲音裏透露出一絲羨慕。

周亓諺筆下唰唰,垂眸排線:“現在喜歡漢服的人很多,你又在敦煌,有空了租兩件和你媽媽一起穿。”

可回應他的是滿室寂靜。

周亓諺疑慮地擡起頭,看向寧瑪。

小姑娘見周亓諺看她,立刻後退一步,隱匿在黑暗中,不讓他看清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孤兒,本來寧瑪也不覺得這有什麽。但剛剛,周亓諺的理所當然,突兀地刺了她一下。

寧瑪說不清,自己是難過沒有媽媽這回事,還是對周亓諺的話有一種突如其來的自卑。

她更換話題,聲音悶悶潮潮的:“你可以再去那邊看看,另一邊壁上是觀無量壽經。擡頭的話可以看到團花藻井,坡頂千佛。”

寧瑪的反常太明顯。

周亓諺合上筆記,沒有去看壁畫,而是走到她面前停駐腳步。

男人眉頭微蹙:“如果剛剛我說的話有讓你不高興,我向你道歉。”

“沒有,其實……”寧瑪剛想說什麽,周亓諺好像預判了她。

他開口止住寧瑪的聲音:“你不用和我解釋,我不是你的長輩,也不是你的上級,甚至客戶都算不上。”

“你好像對所有人都過分客氣。”周亓諺語氣溫柔堅定,說出了寧瑪從沒有聽過的話。

寧瑪睜大了雙眼,一時無言。

男人去看右側的壁畫,與她擦肩而過,留下隱約笑意:“放輕松,我沒那麽難伺候。”

周亓諺的衣角劃過寧瑪的手肘,有些癢。

但她莫名寧靜了下來,撓了兩下,跟上周亓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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