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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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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

最終,寢房外的三重結界還是取消了。

正午松林院裏,沈珩之仰躺在蓮花包圍的小舟上,懶洋洋地休息。

風蒲等在水榭中,看著爐火,靜靜守候。

而襲崢則搬到了一裏外的林間小築,和黑鏡擠在一起湊合住著。

原因無他,這裏是離松林院最近的房子,攀上樹冠便可探聽松林院的情況。

“我服了。”黑鏡忙完潛龍營的日常操練,回小築休息,仰頭便看見襲崢待在樹上。

偏偏他淩晨出門時,襲崢已經在那貓著了。

他是不是一天天的沒事幹啊!

黑鏡回想了一下上一世身邊的富二代朋友,心中有了答案。

確實,他們沒什麽正經事要幹。像少君這種不濫情,專心致志追老婆的已經算上進。

“少君若是惦念沈家主就去看看他吧。”黑鏡勸道。

“誰惦念、惦念誰?”襲崢冷哼一聲,不滿被戳中了心思。

“你不覺得沈珩之這兩天太乖了?”襲崢三句話離不開他,“之前喝藥跟要命一樣困難,現在竟然什麽事都沒有,你說,之前他不會……”

襲崢沒說下去,他主觀上抗拒這個可能。

“無論如何沈家主願意配合治療了,這都是好事。”

襲崢點頭,接著問起步池。

“步池公子下午便到,少君無需操心。”

黑鏡暴汗,沒敢說人現在襲家密室關著。

他被派去青蓮島傳消息,上岸後便和步池交手了,好在他帶了幫手,帶走步池這個刺頭後青蓮島其餘人都很安分,無人置喙。

他這才將步池帶回襲家看管。

方才他已經與步池說過利害關系,他要告狀只會讓沈珩之的處境更加艱難。

好不容易沈珩之的病情好轉,沒人願意這時候叫他操心吧。

“對了,我回來路上望見大長老氣急敗壞地往家主書房去,下人還擡著副擔架,擔架上似乎是襲巍少爺?”

黑鏡心中有個不好的猜測;“這一遭是您的手筆?”

擔架上的人腦袋被包成了豬頭,要不是認出大長老,他也不敢認那是襲巍少爺。

襲崢冷哼一聲默認了。

十裏之外,書房的門被“嘭”地推開,緊接著就是一聲中氣十足的哭嚎,“三弟!看看你兒子幹的好事!”

襲父筆尖一抖,“寧靜致遠”的“遠”字拉開了長長的一撇。頓下筆,見怪不怪了。

“孩子之間打打鬧鬧再正常不過,我們就別幹預了吧?”襲父打著圓場,“此事我聽下人說了,還叫了府醫來問,崢兒下手還是有輕重的,這些傷養一養都能回來。”

“什麽叫養一養都能回來?我兒白挨少君一頓揍唄?為了旁的事也就罷了,為了一個寄人籬下的散修,憑什麽?!”

大長老的八字胡子氣得打卷,“吃我襲家的用我襲家的,還引得兄弟鬩墻,這等禍害還要留在府中過年嗎?”

大長老扯出了沈珩之,襲父的怒火也上來了。

這些日子襲崢的做派他全看在眼中,忍了好些時候,遇上“同病相憐”的也忍不住發牢騷。

“你還能上我這告狀,我上哪講理去?”襲父摔筆,動靜頗大嚇得擔架上的襲巍抖三抖。

“那逆子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威脅我了,真是翅膀硬不服管了!”

大長老嘴巴沒來得及閉上就被塞到了一口“大瓜”。

“總之,我答應了不插手他院裏的事,此事你要出氣我便將襲崢叫來受罰,但遷怒到那個人,我也幫不了你。”

襲父這一頓輸出氣喘籲籲,將大長老打發走了。

人走後他再從筆架上取下一只毛筆,筆尖落於紙面,又是“寧靜致遠”四個字。

字字中正平和,惱怒激憤全然不見。

他見過沈珩之的模樣,神血世家養出來到嫡系,風骨綽約淡雅寬和,如何也與仙奴扯不上關系。

襲巍這小子這麽罵人不是眼瞎就是藏著挑撥的心思。

不入流的很。

片刻後,襲父將“寧靜致遠”的行楷揉吧揉吧投入廢料桶,酣暢淋漓地揮舞筆墨,力透紙背落下“痛快”二字。

婉若游龍,暢快飄逸。

如此二字才算得上“字如其人”。

*** ***

襲府,松林院。

不,在更換牌匾之後已經改名為“青蓮院”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翠竹,在臨水茶亭投下細碎的光斑。水聲潺潺,新荷初展。沈珩之裹著素色薄毯,半倚在軟榻上,臉色是久病的蒼白,但神情卻刻意舒展。他指尖拈著一枚溫潤的黑棋,並未落子,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仿佛在欣賞景致。

沈穩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襲崢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處,他側身讓開,一位風塵仆仆卻難掩英挺之氣的青年——步池,緊隨其後步入小院。

步池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亭中的沈珩之,腳步不由得加快。

“家主!”步池的聲音帶著激動,在亭前數步站定,依禮躬身,動作標準流暢,但微顫的指尖洩露了他的心緒。

他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探針,迅速掃過沈珩之全身,除了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膚色外並無不妥。

他垂下眼瞼,將所有翻騰的情緒鎖在眼底。

不知道家主許了襲家什麽,他才能被放出,總之他不能為家主添亂。

襲崢抱臂斜倚在亭柱旁,看似隨意地掃視著水面,實則餘光牢牢鎖定著二人。

他下頜線微繃,周身氣息沈凝了幾分,但並未有任何失禮或威脅的舉動,只是沈默地站在那裏,如同守護領地的雄獅,維持著一種克制的距離感。

沈珩之目光掃向襲崢,溫聲軟語地,說出口的卻是軟釘子:“少君,我的藥快好了。”

“風蒲會送。”襲崢不為所動。

沈珩之投了棋子笑意有所收斂,“風蒲一早出府了。”

襲崢的眼眸微動,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是要支走他說悄悄話呢。

“好。” 應聲後,襲崢動作幹脆利落,轉頭走了。

“家主大人,您與襲少君……”

沈珩之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坐下說。”

步池依言坐下,而沈珩之已經在棋盤上落子了。

沈珩之這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叫步池說不出旁的煽風點火的話。

家主是局中人,他都沒慌。

是不是意味著,局面還在掌握?

“這庭院,荷塘棋亭,皆是他的布置。襲少君待我,算得上……客氣。” 他目光掃過蓮池,意有所指。

“他與那些登徒子有何區別?”步池不快,憂色猶存。

其實他心裏也知道,襲崢和旁人不一樣,他若打定主意留下沈珩之,他們便走不得。

他有這個自信,所以敢放任兩人單獨說話,願意讓出一部分自由。

看著大氣,實際上與那些強取豪奪的人是半斤八兩、一丘之貉。

“這都不重要了”沈珩之話鋒一轉,壓低了聲音:“眼下,確有一事,非你不可。”

步池立刻挺直脊背,神色肅然。

沈珩之從袖中取出一個薄如蟬翼、折疊精巧的素色信箋,其上流轉著青色的靈力印記。他將信箋遞出:“此信,需你親自送往終南山,送給你的師父。”

步池師從劍聖隋長夜,出師下山後與師門聯系的不多,只是每年會寄去年禮。沈家事忙他已經好久未曾回師門,況且他也未聽聞家主與師父有什麽交情。

這封信來的確實突然。

沈珩之眼神銳利,“必須親手交到!不可拆閱,不可遺失。”

步池雙手接過信箋,感覺手中之物重於千鈞。

“定不辱命。”

步池收好信箋,棋局繼續。

沒下幾手,苦澀的湯藥味遠遠飄了過來。

藥是襲崢親自端來的,“噔”地一聲放於沈珩之手邊。

“溫度正好。”

沈珩之憋一口氣灌下藥,隨後,襲崢伸出手掌,掌心上是一塊飴糖。

手幾乎貼到了沈珩之的下巴。

沈珩之扶住他的手腕,低頭銜走了糖。

襲崢見此,肉眼可見的愉悅起來。

就像得到了獎勵的狼狗,不停地搖尾巴。

“家主大人,我輸了。”

步池松開緊握的拳頭,棋局還不明朗便投子認輸。

目的已經達到,再待下去沒準家主會在襲崢的逼迫下做出什麽親昵的事。

他留在這只會是家主的累贅。

“家主保重!”步池起身,深深一揖。

他最後看了一眼沈珩之,步伐沈穩而迅速地向外走去。

就在步池的身影即將消失在月洞門外的回廊轉角,沈珩之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步池!”

步池猛地頓住腳步,心中閃過一絲細微的不安。

只見沈珩之不知何時已強撐著站起了身,薄毯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

他扶著亭柱,身形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脆弱。在距離步池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胸口因這小小的動作而微微起伏。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襲崢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沈沈地望過來,帶著審視和一絲壓抑的疑惑。

沈珩之看著步池,那強裝的從容和篤定似乎被陽光穿透,眼底覆雜的情緒翻湧,叫人看不明白。

沈珩之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個克制的動作。

在襲崢深沈的目光和步池帶著一絲困惑的註視下,沈珩之上前一步,伸出雙臂,極其克制地、短暫地擁抱了步池一下。

那擁抱很輕,一觸即分。

“一切小心。” 沈珩之的聲音低沈,只有步池能聽見。

步池微微一怔。

這個擁抱有些意外,細微的不安被這沈甸甸的信任取代。

他用力點頭,不再猶豫,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沈珩之站在原地,目送著步池的背影徹底消失,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襲崢放下茶具,走到他身邊,心頭酸澀再次翻湧。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問,只是沈默地伸出手臂,虛虛地護在沈珩之身側。

沈珩之沒有看他,也沒有拒絕他的扶持,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任由襲崢半扶半引著,緩慢地走回亭中坐下。

“阿池走了,你陪我下一局吧?”

步池已上路,棋局已落子,開弓沒有回頭箭。

“這局我一定會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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