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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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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背後傳來腳步聲,夏達海知道李紅砂出來了,她就停在他身後。

他不敢回頭。

夏達海不指望一句幹癟癟,甚至算不得表白的話,就能讓李紅砂同意他的追求。

他今天帶上門做客的,只是一個西瓜,一袋荔枝。他還沒有買花,這裏也不是需要預約的奢華酒店。

不管哪個地方的女孩兒,這樣的儀式感總要給的。

這不是張揚自己的喜歡,而是出於向他人提出請求的尊重。

夏達海一樣沒準備好。

所以猶豫再三,又帶著點兒沖動問出口的,只是一句。

我可以追求你嗎?

只要得她首肯,鮮花、飯店,他立馬樣樣準備齊全,大張旗鼓。

取了魚刺的咽喉在隱隱作痛,夏達海不敢回頭,宛如一只只會把頭埋進土裏的鴕鳥。

腳步聲靠近,李紅砂走回自己的位置上,拉開稍沈的椅子坐下,端來那碟讓夏達海卡了魚刺的蒸魚。

擡手挑魚刺那刻,她真誠又自然地詢問:“你剛剛說了什麽嗎?”

“不好意思,我沒聽清。”

唇瓣翕動,夏達海落了輕晃的視線在李紅砂的側顏上。

“沒什麽。”

他拿起另一雙幹凈的筷子,同她一起挑起魚刺來。

挑過魚刺,吃飯再無別的意外。

李紅砂屬於飯量比較大的姑娘,吃飯大口大口地吃,大口大口地嚼,幸福歡快的吃相能輕易調動旁人的食欲。

相反,夏達海的食欲就一般,至少跟他個子不太相符。可能有幼年經歷過臍帶繞頸的因素在裏面,他的一口飯菜量少又咀嚼得慢,常讓人誤以為他胃口不好。

但他胃口不好也吃得比旁人多,只是大家都容易因為他的外形,對他的食量造成誤解。

桌上的飯菜到最後,其實被兩人吃得沒剩多少。

好在李紅砂在乎送去別人家的飯菜好不好看,提前預留了部分出來,拿新買的鋁制飯盒裝好。

現在也只有鄉下的超市,這種鋁制飯盒賣得還挺多。

也許是回鄉第一次吃劉姨送來的飯,就是用鋁飯盒裝的。

李紅砂私心認為,這種飯盒裝過的飯菜有口味加成,到手會更好吃。

打包好要夏達海提回去的飯盒,李紅砂往鍋裏摻水,準備燒水洗碗。

她叫夏達海去院裏的躺椅上坐著,吹吹風,她泡了花茶。

夏達海應了,但單爐竈的螺扭關火一響,他就又進來,把李紅砂擠到一邊去。

他的動作已經是克制修飾過的輕柔。

奈何他的身軀在身高剛過一米六的李紅砂面前太過龐大,只是走進來,占了李紅砂的位置,就像擠人一樣。

李紅砂把手背到後面,不給他洗碗帕:“你是客人,不該洗碗。”

頗有種小孩兒耍賴的感覺。

夏達海忍俊不禁,被她這麽一鬧,剛才她聽漏他請求的失落感,也漸漸消失。

他直接把手伸進水裏,借泡泡水搓洗沒多少油漬的碗筷:“這幾個碗也用不著洗碗帕。”

對上夏達海的執拗,李紅砂完全沒辦法。

洗碗帕落進泡泡水裏濺起水花,夏達海瞇眼偏頭,只能看見李紅砂負氣去接清碗水的背影。

兩人一前一後的搭配,一桌用過的碗筷幾分鐘就清洗幹凈。

李紅砂去冰箱裏拿了冰過的荔枝出來,一邊洗手一邊剝荔枝的殼,一會兒端院子裏吃。

拿了荔枝,冰箱騰出個位置,可以放夏達海買來的大西瓜。

去了塑料袋在冰箱隔層裏比劃,不切還是放不進去,他叫來李紅砂:“要不把瓜肉都切小塊放碗裏,再進冰箱?”

李紅砂看著快跟冬瓜一樣大的西瓜,指著靠頂端的一部分說:“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麽多。把這部分切給我就行,我喜歡用調羹挖著吃,剩下的你帶回去。”

夏達海說行,拿了洗過後,沒有蒜味的菜刀過來,精準地比著她畫出來的位置就要落刀。

李紅砂突然叫停。

“怎麽了嗎?”夏達海打量了下水洗過的西瓜,他以為是瓜上有他沒洗到的地方,粘著泥。

李紅砂卻提了個奇怪的要求:“能不用砍的嗎?”她邊說話邊比劃,動作很可愛。

夏達海本來還在疑惑不用砍的,怎麽切西瓜,李紅砂還沒想到說辭解釋,他居然靈光一現,就詭異地跟她的想法共鳴了瞬。

好像一瞬之間,同李紅砂的思維重疊了。

他換了個拿刀的姿勢,刀尖抵住西瓜外殼:“這樣嗎?”

說話間,刀片捅進瓜瓤,發出撲哧一聲,順著他用力的方向,裂出一道圓滑的裂痕。

瓜斷開了。

李紅砂心滿意足地拿保鮮膜給瓜瓤遮上,放進冰箱。

夏達海在廚房用洗碗帕兀自擦拭刀上的汁水。

這不叫切西瓜,叫“殺瓜”了吧。

他究竟是怎麽一瞬間就想明白,李紅砂要看“殺瓜”的呢。

夏達海沒想通,李紅砂端著碗荔枝在院裏叫他出來乘涼。

劉姨和夏叔還沒回家,年輕人話不是很多,少了那麽點說話聲,這處小院落尤為寂靜。

鄉下的房子不像李家和夏家,恰好的,就挨這麽近了。好似某些地方的軍區大院,挨家挨戶擠在一起。

李紅砂和夏達海的上上一輩,都住在山上,大家是一個山隊的。村裏給每個山隊劃分了土地,種經濟作物,李家和夏家分到的土地挨得近,從山上搬遷下來蓋新房,自然就蓋得近。

李家是第一戶搬下來的,夏家是第二戶,兩處好位置先占了,其他的就得按分得的土地往裏走。

所以這處目前只有李家和夏家的房子,還有田埂往裏的河岸對面,倒閉的廠房留下的員工宿舍。

是安靜了些。

天沈吹來涼風,把人一身吃飯吃出來的燥熱吹散,手邊一盞花茶納涼了,杯裏的幹茉莉舒展開輕盈的身姿。

荔枝入口甜甜的,沖淡花茶的苦味。

先苦後甜,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李紅砂提前搬了兩張搖椅出來,是爺爺還在的時候,專門買來跟奶奶一塊坐的。

她和夏達海隔一張放茶的小桌子,各躺一邊,望著院裏那棵老槐樹。

風一蕩漾,槐樹撲簌簌地落下小花。

李紅砂看著小花,來了閑談的興致:“夏達海,你是畢業就回鄉開農家樂的嗎?”

冷不丁地開口,夏達海頓了下,傻傻地把當初的境況全說了出來:“也不算。在外面待了半年找工作。”

“我學歷不好,工作高不成低不就。大學暑期兼職進過廠,畢業後不想找不到工作又進廠,就幹脆回鄉開農家樂。”

也是他運氣好。剛回來第一年,就趕上京雞市新市長上任,大力挖掘本市旅游資源,給包頭村安了個“天下第一茶村”的名號,把名頭打了出去。

夏達海開辦不久的農家樂才不至於虧本。

看起來,他比任何創業的年輕人都要好命。

最難的那些日子,村裏在他之後迅速開辦起更多的農家樂,他的客源被分走大半,入賬少了,也不至於給員工發不起工資。

但其中的艱辛有多少,誰都說不清。

夏達海專揀好聽的說:“雖然我腦子不太行,但至少有門手藝,加一點運氣,好歹沒把自己餓死。”

李紅砂清楚開一家店遠沒有他說得這麽輕松。

不只是夏達海,劉姨和夏父肯定也出了不少力。

在中國的小地方,一個家裏只要有一個人想開店,這家店就會成為全家人的大事。

李紅砂算了算把店做成現在這樣,要花幾年,算了會兒算不出來就直接問:“你現在多少歲了?”

夏達海:“二十六了。”

“二十六事業有成,好厲害。”李紅砂絲毫不吝嗇誇讚。

畢竟如果夏達海二十二歲畢業,只花了四年時間,就把店經營成現在紅紅火火,進賬穩定的樣子,這件事不是任何年輕人都能輕易做到的。

夏達海軟了耳根:“這沒什麽……”天時地利人和,他只不過恰好都占了。

夏達海原先還有些後悔把開店的緣由講出來,他不清楚李紅砂會不會討厭他學習不行,又吃不了城裏工作的苦……

也不叫吃不了進廠的苦。就是他暑期遇到的壓榨人的主管,還有他室友背著老婆跟廠裏女人搞一起,晚上搞出來那些動靜。

他不想經歷第二次。

不說出來,又不坦誠,日後李紅砂遲早都會知道他不太明朗的過去。

大不了……大不了他咬咬牙,再花錢讀個成人碩士。

李紅砂不太看重學歷這些,她學歷很好,但混出來的成績,在他們學校的圈子裏,也就一般般,不值得拿出去說。

她沒必要把不同環境造就出來的不同標準,隨便套在什麽人身上。

“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才能像你一樣,擁有自己的事業。”這是李紅砂的實話。

她出了書,但京北大學文學系出來的學長學姐,哪個出不了書。大家都奔著作協,或者影視改編成名去。

距離達成其中一件,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事業有成,李紅砂認為自己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在京雞市,偶爾陪父母出去吃席,被人問到她工作在哪兒,父母都不好直接說她在家裏寫書。

只說她在某某出版社工作,親戚都以為她在那兒做主編。

只有奶奶會認真地介紹她的職業。

老一輩年輕離文字太遠,泥土鑲嵌十指沒處沾染墨水,讓她僅僅是提筆,奶奶就為她驕傲。

到處說她孫女是寫書的,好像她是廟裏創造生命、掌握生命的菩薩。

不是外人看來出名很難,長時間啃老的那種人。

夏達海的想法有所不同,他旁聽過劉女士和方奶奶的電話粥,李紅砂的寫作生涯不是這一兩年的事。

她從小就喜歡寫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李紅砂正在做一件自己喜歡的事,既是她的熱愛,又是她的事業。

她與它互相成就。

比任何賺錢就是為了做所愛之事的人,少走了幾十年彎路。

不過他讀書少,夏達海覺得他對“事業有成”的理解過於淺薄,只好不直面這句話:“事業遲早會有,它到來前,你得擁有一個健康的體魄。”

李紅砂隱約感覺到夏達海下一句,可能是會讓她害臊的話,端了茶盞起來喝茶,掩蓋臉上的神情。

下秒,夏達海緊接著說:“我從明天起,每天給你送三餐來吧,泡面吃多了對身體不好。”

李紅砂沒留神吸了朵幹茉莉到嘴裏,雜糅著水嗆了嗓子,她輕輕咳嗽:“你怎麽知道的?”

夏達海納悶她居然不知道他會知道:“放西瓜看見的。”

那麽大兩個混合口味泡面箱擺在冰箱前的角落,想不註意到除非裝瞎。

他也不是管李紅砂的私事,他現在在李紅砂的關系譜裏,估計還沒他媽和李紅砂親近。

夏達海倒也做不到那麽厚臉皮的,八字沒一撇,就把自己代入男朋友角色裏。

說這樣直白,有李紅砂羞惱,討厭他的風險,但事關她的身體健康。

夏達海寧願她為此煩他:“我們兩家關系好,我不收錢,你好好吃飯。”

他只是在乎她的身體健康,小臉那麽白,喝多少醬油都染不上色的白。

絕不是他想趁機接觸,把人騙出屋來。

他又不是大灰狼。

“我也,也就這段時間這樣。”李紅砂講出口,自己心裏都沒底。

她做飯都看當天有沒有出門買菜的心情,吃泡面的天數好像占大頭。

“那我就這段時間給你送飯。”夏達海神情認真,不帶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瞧瞧多好的鄰居,跟她救過他命似的,上趕著珍惜她的命。

做生意的,連錢都可以不要。

多好,多善良。

李紅砂完全不敢直視他真摯的臉,這只會讓她更難堪,好像她是個對自己身體多不上心的人。

可夏達海做飯實在好吃。

掙紮和羞赧也只有三秒對抗,李紅砂妥協道:“好……但我必須給錢。”

幾頓飯錢,她稿費夠花。

在她看不見的頭頂,夏達海樂開了花,咧嘴笑著:“行,我給你打折。”

幾句話,李紅砂倏然沒了繼續聊下去的心情,一個勁兒地給自己灌茉莉花茶。

放了茶盞,夏達海就拿茶壺給她添。

手背相擦而過,兩人的距離難免近了些。

見她喝了太多茶水,他吶吶:“晚上做的蒸魚醬油放多了?”

李紅砂不回應。

院門外不遠處傳來剎車聲,有兩道年長的聲音,說說笑笑地走近。

靠近李紅砂的院落大門,又倏地止住談話聲,悄悄摸摸地往家挪。

夏達海坐院子裏,腹誹他爸媽演技拙劣。

兩個人在門口故作躡手躡腳的聲音,跟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他撐著搖椅站起身:“我爸媽回來了,我就先回去了。”

“好。”李紅砂跟著起來,送他到門口。

關門前,夏達海提醒她:“我們加了聯系方式,你明天要吃什麽,直接發我手機上。”

李紅砂慢慢點頭。

送走人,關了院門,聽人的腳步漸漸走遠。

李紅砂靠在木門上,腦子裏回顧方才那些不真實的畫面。

夏達海好像想追她,送飯這件事也算追求嗎?

她給錢了,應該不算吧。

李紅砂拍拍漲紅的臉,拼命把腦中的畫面拉到他“殺瓜”的時候。

鮮紅的汁水順著刀刃流向他擦刀的指節。

她一直認為夏達海的手指很漂亮,一種城裏少見的健康美。

他的膚色很深,流汗後卻又並非一些男人不修邊幅那種臟臟的感覺。

可能是夏達海身上總彌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薄荷香,讓他無時無刻透著清爽。哪怕是汗,也更像健美選手給身上的肌肉上過油那般,亮麗、強壯的美。

淺色的西瓜汁水到了他的指頭上,完全失去了自己的顏色。

他仿佛毫無所覺她這個外人的存在,擡手用舌尖舔舐去了指節上的黏膩。

李紅砂看見了她筆下的老板。

那個男人似乎正在這個院子裏,如猛獸巡視地盤,一圈一圈地轉悠。

他豎起手臂,舔舐臂上的血紅。

一圈又一圈。

直至血紅盡失,他站定於她跟前,咧嘴。

露出一個齒尖都滲著紅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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