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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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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畫上又添幾筆。

老楊直起身子松動筋骨,神采奕奕地捧起畫,滿意道:“餘下的就簡單多了,模具、骨架、皮料這幾晚早早有備好了,只剩細節需要打磨,再過一個時辰便能完工,”他見二人猶有疑慮,“此門技藝非我首創,從前就成功過,而且是非常成功,當真瞞天過海,騙了不少人。”

他不覺說起當年盛況。

那時,他師父還在,主家重金請他們將自家兒子易容成王子的模樣,想趁著小王子出宮巡游偷天換日,神鬼不覺地竊取了王朝君位。

陸千景不信,反問:“這是本朝的事?這麽說當今聖上不是高祖血脈?”趙清如驚駭不已,此事非同小可,若是發生在兩代之前,她自己姓不姓趙都說不清,“是哪代的事?”

老楊幹咳一聲,籠起畫:“我朝周圍那麽多小國,又沒說是本朝。不過,偷換王子哪這麽簡單,後來還是露餡了,假王子面部恢覆不良,一張臉變得非人非鬼,然後就露餡了。嘶——我們整個師門遭人追殺,如今伶仃潦倒,剩我被世子收留,在這茍活......扯遠了,多年來在下技藝精進不少,興許不會出岔子。”

趙清如拍他一掌,“別想那麽多了,本郡主護著你。”陸千景卻心下惴惴。有一瞬間,她真心希望此計不成,上次她用江映去戲弄杜懷月,江映雖不明說,卻好幾天心緒懨懨,勾他說一句話都難。

他要是知道她故技重施,還變本加厲地用旁人辦成他去作惡......

她轉眼往下看,江映還站在巖壁之下,正仰頭緊緊盯著她們的方向。他滿身陽光照耀,卻身如古木,透著冷靜淒清的氣息,唯有目光毫不平靜,視線相觸,如烈火灼燒。

她心底再三發誓,這是最後一次,等過了今天就回去找他。

以後再也不跟他耍性子鬧脾氣。

他說什麽她就信什麽。

永遠只喜歡他一個。

趙清如搖著扇子,回頭一看,嘴角已抑制不住上翹:“怕什麽?這主意還是你出的,當真是妙計。來人去送江大人出府。”她轉頭對侍女道。

杜懷月的院子被人嚴防死守,難以靠近,她原是想假扮成菩薩,半夜去唬人說實話,還是陸千景說要引蛇出洞。

“走啦,還怕他被曬壞?”

陸千景訕訕,只覺日久生情是有幾分道理,這幾天看到那人,她便又開始對他有點好感。而當行至地底,冷氣森然,刺鼻的異味熏得人眼淚橫流,她好不容易生出的一點愧疚、喜愛瞬間蕩然無存。

桌上擺著一個金盆,一張鐵面。老楊從盆中取出一張鼠皮,用針線縫合,又參照圖紙,對著鐵網纏成的鐵面敲敲打打。他落手又急又重,鐵絲卻不如旁人所想的被砸出一個大坑,玄色鐵面在他手下一寸寸重塑,如有神仙指引,逐漸變得飽滿,有了生機。

他把鼠皮披到面具上,再塗抹顏料,陰冷恐怖的鐵面變得......更駭人了。

油燈下,一張活生生的面皮反著火光,像剛從什麽人臉上扒下來。

老楊端來金盆,那張人面在藥水裏泡了一刻鐘,開始變得柔軟,等完全漂浮在水面上,老楊笑道:“做好了。”拿起來貼在面上,一轉身,假皮貼得嚴絲合縫,原先發皺的皮膚瞬間光滑,他換了副面容。

趙清如目不轉睛:“江......映?”

老楊轉了一圈,“如何?”

趙清如眉尾飛翹,竟露出躍躍欲試之色,道:“我來我來,讓我去會會她。”

老楊退了一步,“郡主小心。”

一股更加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密密匝匝撞到臉上,毛孔被熏得刺痛。

二人心中一咯噔,連連後退,老楊解釋:“人面浸過藥水,藥物有毒,不可長久佩戴,你們臉上沒敷過解藥,反應會更強一些,還是不碰為好。”

陸千景道:“原來是這樣,難怪你們那個假王子會露餡。”

老楊道:“不是一回事,當時給假王子做的是移骨易容,若是成功,一輩子也改不回來。今日我先用了軟骨劑,靠這張皮上的鐵絲暫時鉗制住面骨,藥效只能維持兩個時辰。”

時間緊迫,事不宜遲。陸千景總覺不太對勁,看了半天,對著只比她高小半頭的人道:“身形不對,一看就能看穿。”

那邊老楊已換上青衫,腳踩高蹺,噔噔跳幾步,竟如履平地。陸千景仍是搖頭,江映看人時多是目色平和,且不太會變。老楊遇到人卻是兩眼發光,活像要把對方骨質皮象全部看透,怪滲人的。

“神態不像,你畫得還挺好的,怎仿不出來?”

老楊正了正身子,為難道:“畫與仿不是一回事。”

陸千景眉頭蹙得更深:“聲音也不對。”

趙清如百般煩躁,本以為萬事大吉,誰知竟有那麽大紕漏,一掌劈到老楊背上,老楊痛叫一聲,收攏的雙肩頓時展開。趙清如趁機飛身給他灌了一瓶藥,老楊再開口時已變成了破鑼嗓,陸千景憋笑憋得肚子生疼:“行了行了,再亂來老先生要走不動路了。”

老楊彎腰咳得渾身發抖,聞言豁然起身:“老先生?我今年三十有一!何來老字?”

二人俱是震驚,老楊悲嘆:“幾十年全拿自己試藥,我不會快死了吧?”

趙清如大叫:“你別激動,這臉怎麽回事!”那張假臉紋路暴起,二橫三縱把面容分成幾個方格,看上去驚悚又滑稽。

老楊大驚,撲到鏡子前,小心翼翼撫平紋路,道:“我竟是忘了,只要是易容,不論是暫時還是永久,要是面部拉扯過大,都會出破綻。”

趙清如不悅道:“怎麽那麽麻煩,算了,你板著臉別亂動,她要問你嗓子,就說受了風寒,其餘的,只要問我們跟你說過的幾個問題就行。”

老楊一臉無畏:“放心,不會出問題,自從真假王子敗露後,這門技藝就少為人知,尋常人偶有聽說過,卻從未見過,他們打死也不相信會有這種怪事。而且在下少時隨師父游走江湖,各種小曲調調都會一些。”

趙清如捂著鼻子,“那滿身臭氣也不行,你要這樣過去和她待上兩個時辰,我們就成殺人了。”她返回地面,再回來時帶著金瓶,嘩嘩給老楊噴了滿身香水。

“西洋的香水,果然好香,香得想吐。”她歪到一邊,捏鼻道,“不過出去散散風就好。”

*

黃昏光影暗淡,遍布天空的霞光漸漸消失,十步開外,難辨人面。趙清如拍了拍侍女的肩,“去吧,把該說的先說出去。”

陸千景一臉別扭,此處離杜懷月的院子僅有幾丈,趙清如是派侍女去嚼舌根:陸姑娘快氣死了,她食不下咽,見人就罵。

至於為什麽會那麽生氣,是因為江大人念著故友情分,想去看望杜姑娘,結果陸姑娘心眼比針尖大不了多少,兩個人大吵一架......

隨後她們挑了堵墻躲起來,這個角度正好能聽清看清院落。

老楊已經立在院門前,暮色沈沈,晚風瀟瀟,他一動不動杵在那裏,身影朦朧,遠看竟真像那麽回事。

不一會,杜懷月出現,兩道細瘦的身影險些迎面撞到了一起,轉眼拉開一臂距離。

陸千景毫不掩飾驚訝,嘆道:“被騙了一次第二次還會上當?”

趙清如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嚎叫出來:“不臭嗎?老楊香得像臘雞。”

陸千景覺得那股香臭糅合的怪味已不是最壞之處。到了地上,老楊一開口,破鑼嗓嘎嘎作響,威力百倍。烏鵲嚇成豎條,鳥爪打滑,亂七八糟振翅飛逃。趙清如聽前不以為意,聽後抓心撓肺,“完了,肯定要完了。”

老楊開嗓:“懷月,你為什麽要在府中傳那種話?你和他當真......”

他調整聲帶,這下又如豁口大刀刮耳。

陸千景無聲嚎叫,太直接了。

趙清如捂緊雙耳,後悔道:“早知道不讓他吃藥了。”

杜懷月擡眸,面前的人總有些古怪,卻又說不出來,她溫聲問:“你嗓子怎麽了?”

老楊:“風寒,吃藥,藥味重。”

杜懷月仍不放心:“很嚴重嗎?為何這種藥味我從未聞過。”

老楊:“不嚴重。你為什麽要這麽說自己與那侍衛......”

杜懷月唇邊浮出苦笑,心底冒出些微抵觸,並未直接回答。墻後蹲著圍觀的兩人心快飛出嗓子眼,暗叫快說。

老楊又問:“為何想到自盡?”

杜懷月仍舊不語。

陸千景神情失落,她們給老楊的問題只有這兩個,其餘話術一概未曾詳談,問完了,杜懷月要是不說,她們也無可奈何。

難道真是錯怪了她?

沈默片刻,破鑼嗓又響:“我是擔心你受傷害。”

風霎時變得柔和。

趙清如猛拍陸千景胳膊,渾身力氣都用來擠眉弄眼,陸千景笑得險些一頭栽地,十幾年不見天日的老家夥竟然這般有能耐。

破鑼嗓子:“無論如何,都不要傷到自己。”

溫情程度快趕得上沈彥啟了?

短暫一瞬,杜懷月明顯有了松動,“原來,你都知道了。”

破鑼嗓:“所以,都是你做的?”

女子似有些觸動,神色卻還算穩定,只緩緩點頭。破鑼嗓板著臉,竟有幾分不容抗拒的威嚴:“以後不許這樣,我不願你身處是非之中,到頭來還是讓擔心你的人平白害怕。”

墻後二人的關註點完全轉移,胳膊肘飛速通著對方,“你教的?”

“你教的!”

“不好!”趙清如瞳孔緊縮。杜懷月朝“江映”靠了一步,一臂之距瞬間彌合。

老楊再能說會道也是紙上談兵,哪裏動過真格,少女發絲間的清香讓他覺得自己都變香了。腦子昏沈,心驚肉跳,雙腿酸軟,而腳下踩的還是半尺高的高蹺!

啪啪兩聲,袖筒裏掉下兩個沙袋。

人面突變。

“啊!不要動他!!”

趙清如像箭一樣射出,陸千景緊其後。她們擋住那個跌在地上,嗷嗷苦叫的人。

老楊面部扭曲,鐵網崩脫,少了鐵絲制約,露出原本死灰蒼老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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