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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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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郡主眼神一遞,侍女像十二個偶人,懸線一提,就整齊劃一地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手遮著嘴,低著聲嘰嘰喳喳。

“郡主好喜歡這位大人。”

“好年輕、好俊秀。”

“世子妃那一關肯定很容易就過了。”

議論漸漸停了。

侍女都有些遲疑,與左右面面相覷:或直白或隱晦的話她們說得差不多,郡主身份高貴,要臉面,再說下去就過火了。

陸千景頭疼了一瞬,她尚未考慮好,是該繼續巋然不動、端莊大度地任由郡主對自己未婚夫婿示好,還是該跟個潑婦一樣一把推開趙清如。

江映肅立不語,面容冷靜,眼睛不錯地盯著她,一刻都移不開,似在等待什麽。

她開始懷疑這兩人故意給她下套。

良久,她硬著頭皮,傲然道:“愚夫蠢頓,擔不起郡主厚愛。”

“還請郡主借個道,我們要出去了。”

所有人表情都凝固住了,趙清如“嘖”了一聲,“去哪?”

“出王府啊,這麽晚了,總得吃點東西吧?”

趙清如皺著眉:“麻煩,王府裏頭又不是沒吃的,誰讓剛才宴會你們自己不來,在這幹什麽,鬼鬼祟祟,這會宴會還沒結束呢。”

陸千景驕矜道:“都是旁人吃剩的,我才不吃。”

她長眉微皺,就這麽揚著精致的下頜,秾麗的小臉滿是驕矜,萬般嫌棄在她臉上絲毫不可惡,恰與華美的服飾相得益彰,層層疊疊的粉藍裙擺盛如瓊花盛放,比郡主偏向端莊的禮服還要嬌麗,好似本就在錦繡堆裏長大,只有天下最好的才肯略看一眼。

“那你們還回來嗎?”

一直默不作聲的江映突然道:“除非王爺召見,否則不會過來。”

“那就別出去了,這麽晚府門都要下鑰了。進進出出,你們把王府當什麽,正好快到除夕,住一起多熱鬧。你,”她回頭吩咐侍女,“去讓廚房再做一桌菜來。”

“別用這種眼神看本郡主,我還有些話等你們來回。”

趙清如有些惱怒,她帶著一群人吹拉彈唱,偏偏又做成獨角戲,對面兩人無動於衷,像看傻子一樣看她。

傻子發癲,當然不值得浪費表情。

陸千景扯了扯江映,卻發現這人一動不動,劍眉低壓,漆黑的眼眸濃雲聚攏,他根本沒看趙清如,視線飛劍一樣越過郡主與她十二名侍婢,穿過珠簾紗幔,直直釘死在長廊盡頭的華冠婦人臉上。

那張抹了厚重脂粉的面孔在燈下死白蒼涼,好像懸在空中。浮雕影壁上漆黑影子隨著燈火搖曳而輕輕抖動,乍看仿佛她自己也在顫抖。

陸千景的手指無知覺地順著江映衣袖滑落,剛觸上就被一股涼意裹緊,十指根迅速尋到對方的,緊緊交扣,力道無意識增大,好像要嵌在一起。

再看過去,世子妃面容祥和,她拖著寬大的裙裝,維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客人都還在,郡主就私自離席,太沒規矩了。”

她平靜數落趙清如,同時吩咐下人好好待客,便要帶著女兒走。

江映硬梆梆問了一句:“不知可否勞煩世子妃打開宮門,讓我們出去?”

世子妃回頭道:“讓你們留在府中也是二位王爺的意思,世子的下落還需要你們時時回稟,江大人,你現在是朝廷派來的官,沒必要擔心那麽多。”

江映沒再說話,趙清如則滿臉奇怪盯著她母妃,緊繃的空氣仿佛快要撕裂,她根本不知出了什麽事,卻不敢頂撞母親,只能跟在母親身後哼哼地表示不滿,世子妃左手朝著趙清如手背一打,一聲脆響,竟打出了一股倉皇不安的懼意。

就像尋常父母看到孩子跑到馬蹄下,驚懼交加,一掌朝孩子身上打去,警告他危險。

她們浩浩蕩蕩離開,空氣中厚重的脂粉氣驟然輕減,涼風尋到間隙,絲絲縷縷吹上長廊。

陸千景心下同樣古怪:“江映,你之前見過世子妃?”

江映搖了搖頭,陸千景心道確實不應該見過,江家與王城相去千裏,身份門第更是天差地別,放到一塊都不一定會多看彼此一眼。

不料江映低聲說著:“不知道。”

“世子妃怎麽好像很......怕你?”

她再三斟酌,還是用了“怕”字,這個字眼本不該出現在那位貴婦人身上,而江映也不正常,“你呢,手為什麽這麽冷?”

比她的還冷。

漸漸遠去的一行人突然停下,世子妃微慍的聲音傳來。

“你和他不可能!”

江映看了那群人一眼,淡聲道:“誰知道她,大概是因為趙清如吧。”

陸千景遲疑地點了點頭,似是接受了這個解釋。

世子妃好似還不知道郡主早就認識他們,在她眼裏,自己女兒是在對一個只見一面的男子大獻殷勤,身份不要、體統不要,樂呵呵地倒貼上去,也就世子妃性子柔,換成脾氣暴躁的,少不了大發雷霆。

很快有女官前來領路,帶他們下去休息。

恢弘的廊橋恢覆寧靜,青綠琉璃盔頂層層相疊,四角攢尖向夜空長挑延伸,似要化形飛天,此刻全都被白雪壓著,無聲俯瞰著大地。

杜懷月望著空蕩的廊橋,好熱鬧啊,她想著,心裏暗自皺眉,不過是一場荒唐的鬧劇而已,陸千景夠大膽,也夠失態,對著郡主也不假辭色,尖聲厲氣,隨時隨地都能弄出動靜,很容易就讓所有人註意到她。

她徐徐收回目光,而沈彥啟依然默默盯著那處,好一會,唇角意味不明抽了抽,

“倒比郡主還嬌氣些。”

語氣並不反對,隱隱透縱容,沒說是誰,可剛才拆郡主臺的只有一個人。

杜懷月點了點頭。

不管是驚艷,還是好奇厭惡,那個人始終牢牢占據了大多數人所有的視線,人們只看得到她一個,哪還有空理會別人。

可是毫無規矩的舉止,當真可行嗎。

她不由得想起嘉寧公主,那位的性子可不比郡主弱,做伴讀時沒少受氣。後來,即便她與沈彥啟的關系在長輩半默認下逐漸明朗,不會有不長眼的想來破壞、阻撓。一切都水到渠成,他們幾乎得了所有人的祝福。

唯有嘉寧公主,各種宴會她仍會肆無忌憚挽住沈彥啟的胳膊,哪怕他再三警告,公主也不痛不癢,笑嘻嘻說“你不還是我表哥嗎?”

而她呢,藏在遠處,低垂著眼,不敢多看,不願多想,更不可能像陸千景一樣當面反擊。甚至私下與沈彥啟獨處,都不敢說“不喜歡公主和你靠得太近”,每每沈彥啟面色煩躁地提起公主,她會安慰他“公主年紀小”“在她心中你只是哥哥”。

何止是對沈彥啟如此,面對江映,她也不敢冒進。萬般暗示沒能讓他看懂,還天真地幻想只要讓他多瞧見自己,默默相伴就好,細水長流、潤物無聲,終有一日他會明白。

明白什麽?

他真的能看見自己嗎?

她突然冒出這個詭異的念頭。

她把自己隱沒在貴女堆裏,可她會是她們之間最耀目的嗎?她只知道很多人讚她得體,有才氣,今日,離了熟悉的人,她還是規規矩矩站在女眷之中,高臺之上的郡主光彩奪目,席間亦是釵裙相撞、珠光寶氣,又有誰人不優雅、不金貴?

太華麗了,不免讓人覺得艷俗。

有人來找她攀談,更多是極有興致地問杜相近況如何,隨後討論著肅王一家的殊榮:親王之女封郡主、而這位沒了父親的縣主也封了郡主,可不是皇帝倚重肅王?忙著安撫。

可她本人,似乎不在她們關註之內。

杜懷月心裏一時亂極,不解地問:“她一直是這樣嗎?”

沈彥啟道:“我也不知道。”

“你們這些天一直在一起嗎?”她忐忑問了一句,林元雙的事沒個了結,她更是把自己封閉起來,好似錯過許多,與所有人漸行漸遠。

沈彥啟道:“你剛才沒看到我在他們後面?”

杜懷月輕笑一聲,連日來的沈悶沖散些許,“太不易了。”

“什麽不易?”

“像她那樣。”

“你原來就很好,何必如她?”

杜懷月悶悶“嗯”著,有些恍惚,她只是說“不易”,並未說這種不易有多好,更多的是否定,與皇族爭吵,放在尋常人身上當真不易。可他接口就是“你原就好”,聽起來與“你也不差”沒什麽兩樣,她是奇珍難得,而你也不錯,這不是安慰是什麽?

她心下了然,原是如此。

可她曾經真的只是這樣嗎?

……

“這間院子位置好,你們就住這吧。”

趙清如望著布景奇巧別致的院落,施施然道。

這一片院落風格皆是精致華麗,與貴人們住的居所無太大差別,事實上,也就處在世子妃與郡主院落附近。侍女打掃妥當,魚貫而出,皆是笑意盈盈。

江映只覺得晦氣:“就沒有別處,遠一些?”

他指的是離趙清如院子遠些的地方。

侍女又開始竊竊私語。

“仗著郡主喜愛就敢挑三揀四。”

“真拎不清。”

這一次,趙清如並未包容:“誰許你提條件,就在這,否則你睡道上也行。”

江映睨她一眼,拉著陸千景要往正房去。

一地瓊漿碎玉被碾得瓷實,留下兩對並排的腳印,兩旁枯樹都似靜心雕琢,枝丫銀白,似有了生氣,肆意向上生長。

身後趙清如疑惑道:“你們睡一間房?”

陸千景也一直想著這個問題,她不記得在順州時是怎樣讓江映爬上了她的床,若換了個地方,是繼續睡一處,還是像最開始那樣分開。

被外人鄭重其事問起,十幾雙眼睛盯著,還真有些不好意思。

“你們還沒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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