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關燈
第 19 章

他的話太過沈重,又沒有細做解釋。

何知夏只能沈默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奇怪的是,她並不害怕。

她甚至有些難過,顧青燃的生活似乎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幸福。

他本應該是幸福的。

何知夏希望他幸福。

難道愛情真的會讓人變得盲目嗎?何知夏覺得,只要世界不毀滅,似乎她會一直喜歡顧青燃下去。

永不改變。

顧青燃並未讓她為難,何知夏也不好細問這件事。

有些事情,只能當事人自己提起。

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麽,眼神又暗了一瞬:“林先生放棄做手術了。”

林先生?

何知夏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林苗苗的爸爸。

“怎麽這麽突然?他上次不是已經決定好了嗎。”何知夏感到震驚。

“他認為手術風險太大了,如果手術失敗他只剩下幾天時間。”顧青燃說,“他在賭,賭下一次病倒的時間離現在足夠長。”

這就是顧青燃今天有時間和她吃晚飯的原因吧。

醫院裏從不缺少“賭徒”。

他們的理由大多充滿著無奈。

沒人有資格替別人做出關於生死的決定。

沒人有資格批評他們的選擇是否合理。

生死面前,一切平等。

落地窗外,是A市最繁華的商業中心。

雪花從天上緩緩降落,輕飄飄的左右旋轉著,像無數個在天空跳舞的小精靈。

何知夏回到宿舍時已經晚上9點了。

吳琳琳意外的不在宿舍。

也好,省得她進行一場無意義的社交。

快速洗漱完後,何知夏在床鋪上打開筆記本電腦。

電腦才剛剛開機,她的手機屏幕便亮了起來。

【你已添加了唯一媽媽,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在23歲這年,何知夏第一次和親生母親取得了聯系。

對面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地發送過來。

【唯一媽媽:你是小張老師推薦的吧?】

【唯一媽媽:我女兒的情況她有沒有和你說?聽說你是A大的學生,我女兒的基礎比較薄弱,我和她爸爸對她的要求不高,只要能達到藝考的分數線就好了。】

【唯一媽媽:我的女兒比較有個性,她很看重眼緣,所以我想讓你試講幾節課,如果她喜歡咱們就定下來,如果她不喜歡,這幾節課的錢我也照常給你。不過即使定下來了,我女兒如果不滿意課程就立刻停止。】

何知夏的眼眶微微濕潤。

如果她不知道對面那人的身份,她一定會被這樣體貼的母愛所感動。

【唯一媽媽:明天早上會有司機去學校接你,我對你的著裝有要求,希望你不要化妝和噴香水,我女兒會對這些化學產品過敏。】

何知夏打字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深吸了一口氣,手指不受控制地點到了其他的字母,26鍵鍵盤的劣勢顯現了出來,在多次刪改編輯後,她才終於把回覆發送出去。

【何知夏:好的。】

【唯一媽媽:明天早上8:00,司機準時在學校門外接你。待會我發給你車牌號,希望你能夠守時。】

何知夏已經沒有力氣握住手機了。

手機從她的手中滑落,直直掉落在床鋪上。

她只在床板上鋪了一次薄薄的褥子,手機墜落的瞬間,發出了哐當的巨響。

她不知道,自己做出的決定是不是錯了。

或許這輩子,她們都不應該再有聯系的。

淚水糊住了她的雙眼,黑暗的床鋪裏,只有筆記本電腦屏幕發出微弱的亮光。

她的視線裏是白茫茫的一片。

原來那個人明白該怎麽做一個媽媽的。

呼吸變得急促,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從嘴唇開始發麻感蔓延到了四肢,更糟糕的是手指突然開始抽筋,向著掌心蜷縮在一起。

何知夏急忙放緩呼吸,雙手圍成半圓蓋在鼻子上,盡量讓自己的呼吸維持著一個穩定的頻率。

可是她真的很傷心。

無法控制的傷心。

淚水從指縫流出,安靜的宿舍裏被她低聲的啜泣所填滿。

在A市的冬天,連蟲鳴也完全消失了。

何知夏用被子蓋住頭,想通過這個方式隔絕她的哭聲。

她摸到手機,不熟練地在上面點著,一分鐘後,一條微信被她發了出去。

【何知夏:你方便打電話嗎?】

幾乎沒到半分鐘她就收到了回覆:【方便。】

何知夏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根有線耳機,戴上後,她撥通了語音電話。

“怎麽突然想打電話了?”顧青燃好像在看書,何知夏聽到書本合上的聲音。

何知夏沒說話,而是通過打字和他溝通。

【何知夏:我不方便說話,想聽一聽你的聲音。】

顧青燃輕笑了一聲。

他好像感冒了,今天說話嗓音微微有些沙啞,笑聲變得低沈了許多。

他長大了,是個成年人了。

這個想法突然從她的頭腦裏冒出。

“好,你想聽什麽,我念給你聽。”

何知夏抱著手機,從被窩裏鉆出一個頭。

被窩外的空氣有些涼,她鼻子因為剛才的哭泣被堵住了,呼吸十分不順暢。

抽出小桌板上的紙巾擤了擤鼻子,何知夏猶豫著該聽什麽好。

剛才在微信上看到的名字浮現在她的眼前。

想了想,何知夏慢慢打字,然後發給他信息:

【我想聽睡前故事。】

“好,我念給你聽。”顧青燃走到書櫃前,從第5排抽出了一本《安徒生童話》,“把被子蓋好,我要開始念睡前故事了。”

他好像幼兒園裏哄小孩睡覺的老師。

說話慢聲慢語,格外的溫和。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農場,裏面養了許多鴨子。”顧青燃娓娓道來,手機裏傳出他的手指摩挲著紙張的聲音,“鴨媽媽正坐在她的窩裏,盼望著她的孩子出殼的模樣。”

他念的是《安徒生童話》裏《醜小鴨》這篇故事。

顧青燃有一種讓人安心的魔力。

何知夏之前一直把正在能力歸功於他的天分——

能夠完美完成一切事情的可靠。

但今天,她卻有了新的想法。

這或許與聰明才智無關,只是靈魂中獨有的安全感。

像一盞薰衣草味的香薰蠟燭。

只要靠近,就能感受到它由燭火加熱後產生的,帶著溫度的芳香。

平息這個世界上一切的波瀾。

撫平內心的焦躁和不安。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的指尖不再顫抖,心跳也恢覆正常的頻率。

只是偶爾,會突然強有力地宣告自己的存在感。

不過這不再是焦慮所導致的,而是其它情緒......

何知夏不排斥的情緒。

顧青燃吐字十分清晰,他用恰到好處的音調進行朗讀,既有感情又不讓人覺得做作。

他念得實在是太好了。

讓何知夏對書中的醜小鴨十分地感同身受。

當聽到醜小鴨變成白天鵝時,何知夏再一次哭了。

淚水無聲地打濕枕巾。

她無意識攥緊了被角。

在童話故事中,磨難和痛苦是為了在結局蛻變。

即使醜小鴨前期受到兄弟姐妹的排擠,它成為白天鵝後,仿佛之前的一切磨難都不作數。

可是如果失敗了呢?

如果它天生不是白天鵝,是不是它將會一輩子被欺淩。

為什麽欺淩是醜小鴨的命運呢?

第一次讀到這個故事時,何知夏才6歲,在孤兒院裏。

蘇紅每晚都會念童話故事哄張天賜入睡。

雖然她和張天賜年紀相符,但她是享受不到這樣的待遇的。

所以她在進入孤兒院的第一個星期,就把閱讀室裏所有的童話故事都讀了一遍。

她喜歡醜小鴨。

但她不喜歡《醜小鴨》這個故事。

如果苦命註定是童話公主的經歷,那她寧願成為一個反派女巫。

雖然註定失敗,但她至少擁有魔法,也就是抗爭的能力。

命運好像總是特別喜歡捉弄人,幸福的人總是有個不幸的開始,結局不幸的人總是有個圓滿的起點。

她還不理解美人魚為什麽要為了王子放棄幸福的生活,最後甚至變成了泡沫。

直到長大後,她才讀懂童話故事背後的深意。

她們追求的沒錯,她們只是想要追尋“自由”,包裹在愛情下的自由。

顧青燃已經念完一篇故事了,他接著翻到下一頁,繼續念著下一篇故事。

想到什麽來什麽。

下一篇正好是《美人魚》的故事。

何知夏隨著他的聲音,再一次進入了那個充滿著悲傷的,瑰麗的童話世界裏。

這一次,她更加帶入到美人魚的視角裏。

【何知夏:美人魚追尋的會不會不是王子的愛。】

顧青燃停下,他想了想,輕聲問:“你認為她追尋的是什麽?”

【靈魂。】

【人類可以輪回的靈魂。】

在《美人魚》的世界裏,活在深海中的人魚,長壽美麗,但他們唯獨缺少人類的靈魂。

所以他們的死亡是成為泡沫,化作虛無。

而人類的生命雖然短暫,但他們擁有靈魂,可以在人世間輪回轉生。

因為輪回所以珍貴。

“人類的靈魂有什麽值得她犧牲的呢?”顧青燃的聲音帶著諷刺。

【我想這也是一種自由吧。】

“自由?”顧青燃顯然非常疑惑。

【沒有靈魂的話,無論生和死都在大海裏。可有了靈魂就不一樣了,我們可以變作鳥,變成樹,可以成為深海的魚,可以成為北極地裏的一只北極熊。我們可以成為天地萬物中的一切,我們既被肉.體.束縛著,卻又是自由的,因為我們的靈魂一直在宇宙裏翺翔。】

“你說得已經算玄學了吧。”顧青燃笑道。

【no no no。】何知夏表示反對。

【靈魂是一個很抽象的概念,輪回也是,我認為它們不止僅限於宗教領域。】

【對了,你信輪回嗎?我說的是宗教領域的。】何知夏問。

“我是堅定的無神論者。”顧青燃說。

【那你就從文學領域理解吧,我認為靈魂可以是我們人類獨有的思想,它可以締造一個新的世界,讓我們在裏面成為任何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