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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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小學時她曾寫過一篇命題作文。

名字叫做——

《如果我是一顆樹》。

在想象裏,她是半山腰上的一顆古樹。

因為在半山腰,她見證了來來往往的旅人在她身旁放棄或者堅持登上山頂。

何知夏將這篇作文的梗概發給了顧青燃。

“一顆半山腰的古樹。”顧青燃笑著說,“很有意思,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就寫出了這麽有禪意的文字。”

沒人不喜歡誇獎,她也一樣。

【山頂的樹只能看見勝利者的模樣,山腳下的樹只能看到旅客滿懷希望的模樣。只有半山腰的樹才能看到人在疲憊至極時做出的選擇。】

“非常新穎的角度。”顧青燃又問,“那半山腰的古樹和輪回又有什麽關系呢?”

【宗教裏的輪回一般和生死有關,但把如果限度規定為人的一生,輪回的意義也隨之發生了改變。】

“變成了什麽?”

【選擇。】

何知夏繼續打字。

【我們的一生是由各個節點構成的,其中關鍵節點的選擇可能會影響人生軌跡的方向。半山腰的樹就是一個節點,它距離山頂還有多遠沒人知道,但攀登者親身體驗過它到山腳的距離。】

“所以有人在這棵樹前選擇了放棄,為了熟悉的安全感。”顧青燃順著她的話繼續說。

【人類總是在同樣的選擇前,做出大同小異的選擇,這算不算是一種命運的安排。】

【行百裏者半九十,只有爬到過頂點,這棵樹才能成為半山腰的樹。如果放棄了,它就是旅客一生中唯一能到達的頂峰。】

【不過山頂不一定美好,也有可能是懸崖峭壁,有粉身碎骨的風險。】

“那你呢?你選擇攀登還是放棄。”顧青燃問。

她的選擇......

何知夏呆呆地看著手機,空氣仿佛凝固了起來,她幻想自己成為了一顆半山腰的古樹。

山谷空氣清新,帶著涼意的微風拂過她的枝椏,發出了沙沙聲響。

小鳥在她的枝頭上歇腳,時不時發出悅耳的吱吱聲。

在幻想的世界裏,她是所有生命的旁觀者。

見證著時光流逝,感受著日月交相輝映。

【攀登。】

何知夏的眼神帶著不容反駁的堅定與執拗。

【我的人生從來沒有回頭路,只有一顆又一顆的半山腰古樹。】

“我卻有不同的看法。”顧青燃清冷的嗓音帶著一絲繾綣。

“半山腰的古樹不一定成為選擇的見證,它可以是旅客用來歇腳的工具。”

【你真的很執著於勸我休息。】

看到這條微信,顧青燃嘴角微微上揚,他的眼裏有著比黑夜還要寒涼的孤寂。

他拿著電話走到落地窗旁,市中心的夜晚依然是車流不息的,忙碌的人群用車燈創造出了一條條銀河,照射出名為“生存”的大道。

“何知夏,我們太像了。”他說。

所以我不忍心看到你,和我一樣草草度過餘生。

【從文學的領域來說,我想成為安靜的旁觀對象,世間萬物皆有我的目光,卻沒我的足跡。】

“很美好,也很理想。”他做出評價。

【但很可惜,我是活在現實世界裏的普通人類。所以我只能攀登,不停向上攀登,為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不停努力。】

聽筒裏是久久的沈默。

【你體會過非常強烈的情緒嗎?就是那種可以支撐你走過低谷的情緒。】

“有。”顧青燃想了想,誠實道:“恨。”

【我的精神支柱是恐懼,以及恨。】

真巧,兩個人的支撐都不是愛這樣美好的感情。

【那你應該能夠明白,由恐懼和恨意組成的人,他們的一生永遠找不到歇腳的工具。因為在休息時,這些糟糕的情緒會把他們吞噬的。】

【只有愛才可以,因為愛是能包容萬物的。】

總有一天他會明白。

何知夏從來都不需要休息。

她是一只已經被點燃的煙花,只有當火藥完全耗盡的時候,她才能徹底回歸靜默。

“......”

“我認為書中的靈魂,應該屬於宗教領域。”顧青燃突然說。

【讚同,結合作者時代背景來看,宗教的可能性比較大。】

他們無比自然地從一個生硬的角度轉變了話題。

“孩子的童話很簡單,裏面只有好人和壞人。”顧青燃說,“成年人的世界太過覆雜,即使在童話故事裏,也找不回單純的初心。”

何知夏表示讚同。

所以她在顧青燃讀第三篇故事時,強迫自己不要深思,不要多想。

以最本質,最樸素的想法,去體會童話故事中最真摯的情感。

半個小時之後,聽筒裏傳出平穩的呼吸聲。

顧青燃輕聲說了句:“晚安,大樹小姐,好好享受休息的時間。”

何知夏心裏裝著事,所以第二天早上6點不到就醒了過來。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一旁的手機準備看時間。

打開後,她驚訝地發現顧青燃竟然還沒有掛斷電話。

耳機並未被拔掉,只是從她的耳朵裏脫落了出去,何知夏輕手輕腳地摸索著耳機,終於在枕套裏找到了它。

她剛剛帶進耳朵裏,就聽見顧青燃的聲音恰好響起。

“你醒了。”顧青燃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醒了很久,並沒有剛起床的黏膩感,非常清爽幹凈。

【我昨天聽著聽著就睡著了,你怎麽不掛斷電話?】

“你昨天想聽我的聲音,我想今天應該也一樣。”

何知夏差點笑出聲,自從他們談戀愛後,顧青燃時不時會說出幾句冒著傻氣的話。

完全沒有平日裏的理智和穩重。

但她很喜歡。

喜歡這樣生動的顧青燃。

【今天我要去上課,早上可能沒時間回你的消息。】

他們正式在一起後雖然只約了一次會,但平日裏他們已經習慣在微信裏報備行程。

像戀愛多年的情侶那樣。

“好,你記得把車牌號和定位發給我。”

回覆了【好。】之後,何知夏便小心翼翼地下床,拿著洗漱用品進入到了衛生間裏。

刷牙的時候,何知夏看著鏡子前的自己。

鏡子裏的她雙目含水,經常皺起的眉毛放松地彎了下去。

看著看著,她忍不住張嘴大笑,又覺得笑得實在是太傻了,所以連忙低頭漱口,用涼水拍打在臉上,想通過這個方法掩蓋臉上不正常的紅。

昨天哭了,她的眼睛稍微有些紅腫。

冰敷了一會兒,它看起來才和平常差不多。

沒關系。

就把它當做一份普通的高薪工作對待。

何知夏背著書包輕輕關上宿舍大門。

喬西的同學十分負責任,她把所有的教學資料全都發給了何知夏,並把最後一次課程進度進行了標註。

何知夏昨天已經提前看了一遍,她來到圖書館準備將今天早上的教學內容再覆習一遍。

徐唯一的基礎很差。

喬西曾委婉地告訴她:“這份工作可能比你想象的還要辛苦,除了你們的關系外,這個女孩可能不太好相處。”

喬西很少評價別人,如果她評價了,那麽這件事情會比她評價的還要嚴重。

300時薪的高薪已經說明了,這份工作需要金錢的彌補才可以完成。

不過何知夏並不害怕,她這輩子遇到過各種各樣的人,再難纏的人與蘇紅相比,都要顯得可愛許多。

何知夏和親生母親取得聯絡這件事,除了喬西誰也不知道。

就連何知夏自己,都像活在夢裏一樣,感覺十分不真實。

按照約定的時間,何知夏提前在A大門口進行等待。

司機很快就來了,是一位中年男性,確認了她的身份後便替她打開了車門。

一路無言。

看來她生活得很好。

司機將車開進高檔小區裏,在A市寸土寸金的地方,這裏的每一戶人家住的都是獨棟別墅。甚至小區的汽車道可以充分容納兩輛車並行通過。

目的地在小區最裏側,車剛剛停穩,立刻有人打開何知夏所坐的那一側車門。

“您就是何老師吧?”一位帶著圍裙的中年女性彎腰看向車內的何知夏。

何知夏不太習慣這樣的稱呼,她答“是”後,便從車裏出來,跟隨著她走進大門。

“我是徐家的保姆,您可以叫我王嫂。”王嫂一路帶著何知夏走進了電梯,然後按下了4樓,“太太和小姐的房間在4樓,學習室也在4樓。”

“太太......”何知夏至今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

“太太昨天出國旅游了,這段時間都不在家。”王嫂說,“太太交代過,您有什麽問題直接和我說就好。”

原來她不在這裏,甚至不在國內。

何知夏松了一口氣,又有些失望。

她想親眼見她一面,但又害怕見到她。

王嫂將何知夏帶到走廊末端,入門前她特意叮囑:“在這個家裏,您只能在4樓活動。”

何知夏表示明白。

王嫂輕輕敲了3下門,然後對裏面說:“小姐,何老師來了。”

裏面沒有任何的回應。

過了半分鐘,王嫂又重覆了剛才的動作。

直到這個動作重覆了5遍後,裏面終於傳出了一聲懶散的“進”。

何知夏看了看時間,她們已經在門口浪費了半個小時。

王嫂把門打開,濃重的香薰味道撲面而來。

何知夏微微皺起眉頭,默不作聲地走了進去。

房間的東西擺放地十分雜亂,地毯上散落一地樂高積木碎片。

何知夏小心地繞過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

王嫂見怪不怪,隨手將地上散落的衣服撿起。

這個房間雖然亂,但非常幹凈,想來每天都有人打掃。

何知夏看見一位披頭散發的少女,此刻正瞇著眼上下打量著她。

“好不容易熬到她出國,沒想到她走之前還給我留了一手。”

何知夏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喬西的同學。

王嫂表情有些尷尬,她偷偷觀察著何知夏的臉色,見她神色如常,內心松了一口氣。

“何......”徐唯一卡住了。

何知夏提醒:“何知夏。”

“哦對,何老師。”徐唯一抓了抓頭發,“聽說你是A大的學生。”

“對。”

徐唯一嗤笑出聲:“A大我可考不上,讓你教我不就是大材小用了嗎?”

何知夏沒有繼續和她聊下去,她指了指手機屏幕:“我們今天還剩下兩個半小時,現在開始吧。”

沒有預料到她會怎麽說,徐唯一表情有些意外。

但看了看旁邊站著的王嫂,她還是順從地坐了下去。

王嫂應該是得到了別人的吩咐,在一旁陪聽了半小時後,她才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替她們關上房門。

王嫂離開後,徐唯一立刻扔下手中的筆。

“何知夏......”徐唯一把她的名字念了一遍,“你爸爸姓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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