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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自立門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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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自立門戶(一)

喝完苦藥,盛錦水便泛起了困意,病懨懨地靠著椅背,沒什麽精神。

見她這副樣子,盛大伯說什麽都不讓她再回金家,扶著盛錦水就要將她背在背上,“走,咱們回盛家村。”

再讓她獨自留在金家,怕是命都要沒了。

盛錦水沒有力氣拒絕,自重生以來,她便四處奔走,在金家時更是戰戰兢兢,為了賺錢殫精竭慮。

如今是真的累了,靠著大伯寬厚的肩膀,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幼時。

那時她年紀小,父親總會在生病時將她馱在背上,滿院子亂跑逗她開心。

至於母親,則是叉著腰嘮叨父親,可只要一看自己祈求的目光,就會心軟下來。

睡意來襲,她的腦海中不斷閃過過往記憶,身心疲累到極致後閉上了雙眼。

等再醒來,耳邊傳來幾道細碎的響動,很輕,像有人在刻意壓低聲音交談。

灌了一碗苦藥,盛錦水嘴裏還殘留著苦味,眼前模糊的景象隨著意識逐漸清晰。

“盛大,錦丫頭醒了!”不知誰喊了一聲,耳邊嗡嗡的說話聲倏然清晰了起來。

“可算是醒了,我看盛大擔心了一路。”

“就是,盛大急得臉都白了。”

“可憐見的,你看丫頭臉都燒紅了。”

“我家要是有這麽水靈的丫頭,我也緊張。”

……

盛錦水凝神,只見自己正坐在搖晃的牛車上,車上則坐滿了從鎮上回來的盛家村村民。

“錦丫頭,你還有哪不舒服?”盛大伯緊張道。

盛錦水搖頭,“沒有。”

大概還在發燒的緣故,她開口時帶著濃重的鼻音,讓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拖上了綿長的尾音,聽著像是在撒嬌。

盛大伯瞧她看起來比之前燒糊塗的模樣好了許多,稍稍放心。

等到了村口也不讓她下牛車,先從車上跳下去蹲著,作勢要將她背回去。

盛錦水擺手拒絕,盛大伯也很堅決,還是趕車的老翁見他們僵持,主動開口道:“就兩步路的功夫,我繞繞,給你們捎回家去。”

村裏和鎮上往返的牛車大多是停在村口,也就是包了車的才有這待遇。

“多謝您了。”盛大伯趕緊開口道謝。

老翁擺手,“鄉裏鄉親的,客氣什麽。”

牛車在盛家門外停下,屋裏的盛安洄循聲跑了出來,懷裏還抱著敦實的盛禾。

盛大伯見狀皺眉,“不用抱著阿禾,讓他自己走。”

倒也不是盛禾嬌氣,只是盛安洄在家無事可做,又對盛大伯一家心存感激,對待盛禾便格外盡心。

盛禾是在村裏瘋跑著長大的,也不習慣盛安洄對自己過分上心的看顧,被放下後一溜煙跑回了屋裏。

“阿姐!”這才過了幾天,盛安洄沒想到自己又能見著盛錦水,喜不自禁地開口。

可不等高興多久,他就察覺到了不對,阿姐怎麽一臉病容。

盛大伯急著讓她休息,長話短說,“錦丫頭正發著高燒,你先帶她去安安房裏休息,這藥也交給你了。”

“好!”盛安洄在醫館當了段時日的學徒,煎藥這些瑣事做得熟練,當下便應了。

盛錦水暈了一路,到盛家村後反倒清醒了。

她靠坐在盛安安的床上,偏頭便見床頭擺著長條的淺口木片筐,筐裏則放著針線和繡好的祈願帶。

盛錦水順手將筐子放在膝上,拿起祈願帶端詳。

祈願帶上針腳細密,雖繡工普通了些,但每條都悉心收了邊,並不粗制濫造。

當初她誇讚盛安安的那番話並不是單純的安撫。

盛安安心思細密,刺繡時也願花心思琢磨,只是沒機會學到更為高深的繡法,又缺少練習,才會覺得自己的女紅上不得臺面。

看她現下的成品,繡法銜接處已改善了許多,只要多加練習,繡嫁衣也不成問題。

拿起筐裏的針線,盛錦水沒有動盛安安快完成的繡品,重新拿起一條裁好的紅布,繡起了墨蘭。

針線在手中翻飛,因是親手畫的繡樣,對此早就了然於心,不過片刻就繡好了一條祈願帶。

在金家時,她一直小心謹慎,防著姚氏等人刁難,便是在自己房中也不敢松懈。

如今到了盛家,倒是放開了手腳,全心撲在祈願帶上,不過一會兒功夫就繡好了一條。

精神好些之後,手上動作越來越快,不覺便入了神,再不管其他。

“你怎麽就是閑不住呢?”

剛剪斷絲線,盛錦水就聽到了盛安安不讚同的聲音,“我聽阿爹說你發了高燒,本以為在休息,怎麽還在這繡上了。”

將繡好的祈願帶疊好放進筐裏,盛錦水笑了笑,“燒已經退了,我閑著無事就練練手。”

盛安安皺眉瞧著筐裏那條繡工與自己不同的祈願帶,上前坐在床邊,伸手拿起她放在膝上的筐子,放回床頭。

“你這是信不過我?”盛安安點了點她的額頭。

聽著像是抱怨,但語氣更像是女兒家的嬌嗔。

“怎麽會,”盛錦水抱著她的胳膊,“我瞧著阿姐繡的祈願帶好極了,鎖邊的針腳是我見過最細密的。”

見她誇獎自己的女紅,盛安安只覺得這幾日的辛苦沒有白費,登時心軟了下來,“就你嘴甜,這次先饒了你,不過可記著,好好養病不準動手。你要是瞧著我哪裏繡不好,就直說,不用顧及我的面子。”

盛錦水低低應了聲,纏著盛安安的胳膊不願撒手。

盛錦水先前便落過一次水,這次像是把以往埋在身體裏的病根徹底勾了出來,反反覆覆地燒了幾天。

盛大伯不放心留盛安洄在家照顧,便讓盛安安留了下來。

少了個人下地,田裏的活計便做得更慢了。

盛錦水下不了地,盛安洄瞧著自己在家無事,便提出一起下地。

起初盛大伯是不答應的,都說盛安洄以後是要讀書的,不用學地裏的活計。

盛錦水卻很支持,就算科考也要個好身體,否則風一吹便倒,還怎麽在初春寒風裏熬過去。

盛大伯一聽確實是這個道理,便也不拒絕了。

盛安洄跟著下了地,初時只是幫著做些便宜的活計,到後面倒是越做越順手了。

等盛錦水的病養好的時候,他非但曬黑了,人還壯實了些。

想來他幼時體弱,父母憂心便一直將他拘在家中,這才失了鍛煉的機會,如今不過下地幾天,倒是越發康健了。

盛錦水這一病就病到了九月中旬,其間金家從未來人問過,盛大伯在家罵了數次金家涼薄,直到盛錦水康覆才漸漸不提。

今日一早,盛錦水換上了從金家穿來的衣物。

盛大伯見她面容透粉,好似夏日墜了晨露的荷花般嬌嫩,滿意地點了點頭,“這身體終於是養回來了。”

“還要多謝大伯。”盛錦水笑回,眼中卻又有絲擔憂。

本想著在金家忍氣吞聲到那日,沒想到自己這一病就徹底打亂了計劃,好在她留了後手,否則這次怕是不能如願了。

盛大伯不知她心中所想,只以為她是想到要與金家對峙,所以才有些傷懷。

“別想太多,也別怕,大伯在呢。”盛大伯寬慰道。

聞言,盛錦水趕忙收起眼中愁容,沒想到向來粗枝大葉的盛大伯竟也有心思細膩的時候。

“我曉得,大伯我們走吧。”盛錦水定了定神,堅定開口。

到鎮上時,時辰尚早,盛大伯帶著盛錦水兩姐弟在路邊小攤用了早飯,“咱們吃得飽些,待會兒才有力氣應付金大力。”

金大力對兩姐弟諸多苛待,盛大伯提起他時便也不再顧及兩家的面子。

三人時辰掐得正準,在門外遇到了金老爺子的大兒子金春。

金春長了張歡喜臉,唇角上揚,看著極好相處。

“安洄和錦水來啦,”金春開口時帶著笑,語氣和善,“不錯不錯,兩人都長高了不少,錦水真是越來越像阿娘了。”

聽她提起弟媳,盛大伯在心裏嘆氣,弟媳這麽軟和的性子怎麽就攤上了金大力這樣糟心的哥哥。

“表舅。”盛錦水和盛安洄齊聲喊人。

人人都說金家金春最為和善,心腸最軟,他們卻不敢心存僥幸,開口時格外小心,寧願少說話也好過說錯被抓住把柄。

“咱們進去吧,我爹吩咐過,你舅舅現下就在家裏等著。”盛錦水一聽覺得不對,與盛安洄隱晦地對視了一眼,跟在他身後進了金家。

果然,盛大伯領頭進了金家,還未站穩便見金大力迎面過來,時機正好。

金大力出現後也不看旁人,幾步站定在盛錦水面前,滿臉關切地抓著她的手,“錦丫頭這幾天去哪了,可叫我擔心死了。”

平日刻薄多言的姚氏倒是安靜,雖緊緊跟在金大力身後卻沒有出聲,至於金桑幾個小的則是連影都沒有。

手腕被抓得生疼,盛錦水心知這是場鴻門宴,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金大力一臉尷尬,只是不等他開口,盛大伯便氣道:“你還有臉問,要是真關心錦丫頭,怎麽會連她發高燒都不知道。她一個未及笄的孩子離家都幾日了,怎麽也沒見你這個當舅舅的來問一聲!”

他本就長得高大,此時叉著腰,一雙眼瞪得渾圓,怒視著金大力和緊隨他之後的姚氏,活像是要將兩人吃了般可怖。

金大力見他發怒,先是害怕地瑟縮了下,等餘光瞥見沈默不語的金春後才大著膽子回道:“你怎知我沒找過!”

頂回一句後,金大力心裏的那點心虛便徹底消失了,賊喊捉賊道:“我倒是要問問你們盛家是什麽意思,非但沒告知一聲就帶走了在醫館當學徒的盛安洄,還得罪了林大夫。林大夫可是鎮上醫術最為高超的大夫,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心思和銀子才將安洄送過去。現下更是過分,連錦丫頭的行蹤都不肯告知,還敢上門來興師問罪,你盛大才是安的什麽心?”

這顛倒黑白的本事讓盛大伯嘆為觀止!

盛大伯不過是老實種地的莊稼漢子,自然沒有身為商人的金大力能說會道,幾句話就將對自己的指責摘了個幹凈,甚至將錯處安在了盛大伯身上。

“大伯,我來與舅舅解釋。”盛錦水一聲輕喚壓下了盛大伯的怒火,也讓金大力和作壁上觀的金春將視線轉向自己。

金大力只怕膀大腰圓,輕松就能將自己打倒的盛大伯,卻絲毫不怕要在自己手底下討生活的盛錦水和盛安洄。

“錦丫頭,你可別怪舅舅多嘴,再怎麽說也不能讓安洄離開醫館,”金大力一副長輩口吻,“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你阿爹讀了這麽多年的書也只是個秀才,安洄跟在你阿爹身邊也沒讀出什麽名堂,與其浪費銀錢還不如讓他去學門吃飯的手藝。”

要是拋開其他,這話聽著倒也誠懇,盛錦水不是油鹽不進的性子,若是盛安洄真不是讀書的料也不喜歡讀書,若是金大力是真心為他們著想,她自然會聽進去。

不過現在,她是不信金大力會這麽為他們兩姐弟著想的。

“舅舅知道自己多嘴不還是說了。”盛錦水的語調沒有過多的起伏,輕柔得像水一般,可說出口的話卻是一點不客氣。

沒想到以往瑟縮懦弱的小丫頭竟敢這麽和自己說話,金大力隱晦地瞥了盛大伯和金春一眼,難道是覺得有人給自己撐腰了?

盛錦水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更清楚金家人才是一條船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而盛大伯又在盛家村,遠水救不了近火,若是以後自己和弟弟在鎮上出了什麽事,他未必趕得及。

唯有自己立起來才能讓金家忌憚,親手將父母產業奉還。

她不喜打口舌官司,但也不願吃虧,“我沒記錯的話,金榆也在讀書吧,夫子還是縣裏的舉人,安洄像金榆這麽大時已考上童生,是鎮上出了名的神童。且他的老師還是舅舅看不上,只是個秀才的阿爹,再怎麽說安洄的資質總比金榆強些。金榆還在讀書,安洄怎麽就要謀生找出路了?”

盛安洄沒有讀書資質,那金榆就更沒有,說到底還是心疼銀錢。

筆墨紙硯,哪樣都不便宜,若金大力只是心疼自己的錢,不肯給隔了一層的外甥花用,盛錦水無話可說。

可金大力這麽做不過是想侵吞盛家家產,便連送盛安洄到醫館當學徒,也只是因為姚氏抱怨了一句林大夫的診金不菲。

“至於阿爹的秀才功名,”盛錦水冷哼一聲,反正要自立門戶,她也不再憋著,直接撕下了對方臉上的遮羞布,“舅舅莫不是忘了,金家商戶人家,有多少田地是掛在阿爹名下才免去賦稅,怎麽到舅舅口中就成了‘只是個秀才’!”

她說的這些金大力心知肚明,要說當初金家和盛家結親,也是看中了盛竹的才學,否則疼愛女兒的外祖也不會將阿娘嫁給阿爹,若不是因病拖累,說不得還真能考上舉人。

“總歸往後是我出錢供安洄讀書,出多少讀多久都是我心甘情願,不勞舅舅費心!”字字句句咄咄逼人,卻又都是事實,讓人反駁不得。

金大力無話可說,此時也終於明白,姚氏昨晚對自己說盛錦水好似和從前不一樣了是什麽意思。

剛到金家時,盛錦水性子內斂臉皮又薄,遇事只會一個人默默地哭,連告狀都不會。

在金家待了半年後就更不好了,平日裏沈默寡言,有時旁人說話聲大些都會嚇得她縮成一團,吩咐什麽做什麽,一句怨言都沒有。

就這樣姚氏還瞧不上,時時在耳邊嘲她小家子氣。

而如今呢?開口時雖還是輕聲細語,卻沒了畏縮扭捏的姿態,說話行事竟比縣裏的官家小姐還有派頭。

就像蒙塵的寶珠終於洗凈鉛華,封藏的利劍終於拔出劍鞘,扒開懦弱表象的盛錦水如珠如劍,讓人側目。

金大力臉上笑容僵硬,“錦丫頭這說的像是舅舅存心刻薄你們似的。”

有沒有刻薄,在場眾人心知肚明。

“大力啊,我瞧著還是進去說吧。”最後還是金春開口緩了金大力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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