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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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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繡樣

繡坊裏,張惠正在盤賬,柔白的指尖撥打著算珠,滿屋子都是劈裏啪啦的脆響。

盛錦水歆羨,視線不覺在算盤上停留了一陣。

“阿錦,你怎麽來了?”

張惠合上賬簿,剛揉捏了兩下酸痛的右肩,便見盛錦水走進門來,視線卻直楞楞看向手邊的算盤。

盛錦水在女紅上頗有天賦,金娘子又刻意調教過,雖與州府裏的繡娘無法相比,但在小小的雲息鎮已是難得。

張惠欣賞她的手藝,與金娘子又有交情,憐惜她小小年紀就沒了父母,不覺多照顧幾分。

“張老板,我有筆生意想與您談。”盛錦水回神,臉上重新帶了笑,可說話時餘光頻頻落在算盤上。

張惠以為她口中的生意就是繡品,並不放在心上,反倒逗趣,“想學打算盤嗎?我教你。”

捫心自問,盛錦水是想學的。

算珠撞擊時會讓她想起自己將賺來的銅錢扔進陶罐時發出的聲音,雖嘈雜卻讓人莫名安心。

盛錦水就是個俗人,肚子餓得抽痛時她理解不了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的風骨。即便後來跟在崔馨月身邊,見識了高門的富貴奢靡,依舊覺得滿頭珠翠不及一口能填飽肚子的窩頭。

唯一算得上骨氣的也只有那股誓不為妾的倔強。

學打算盤對現下的她來說就是滿頭珠翠,並不要緊。

如今最重要的還是接下來要談的生意。

盛錦水掀開藍布,拿出卷好的花樣。

“這是?”

張惠見狀不再在學打算盤這事上糾纏,反倒好奇她的舉動。

盛錦水不多解釋,用手撫平卷起的宣紙。

張惠也不多說,只默默翻看她帶來的繡樣,幾張宣紙上畫著繁覆的龍鳳樣式,赫然是繡在嫁衣上的花樣。

“我還從沒見過這樣的繡樣,”能獨自撐起一家繡坊,張惠自然有些眼光,“繡樣繁覆卻又端莊典雅,怕是縣令嫁女,嫁衣上的繡樣也不過如此。”

這是她花心思在常見的龍鳳繡樣上改的,別說縣裏,就算是州府也極少見,盛錦水對此很有信心。

“這是哪來的?”張惠仔細端詳,手掌珍惜地拂過宣紙,像是尋到了無價的寶物。

盛錦水並不藏拙,“我畫的,雖是市面上常見的嫁衣繡樣,但我做了些改動。”

張惠曉得盛錦水在刺繡上頗有天賦,但沒想到她更大的天賦竟在繪制繡樣上。

不用多做解釋,張惠就瞧出了其中的門道。市面上常見的繡樣就那麽些,再精巧別致些的就要專程去州府找畫師求購。

盛錦水拿出來的幾幅繡樣巧妙地在傳統龍鳳紋樣中添加了些花鳥魚蟲等吉祥喜慶的元素,看畫工也是不俗,若是再找幾個手巧的繡娘將之繡在嫁衣上,定會風靡。

張惠當即意動,也不欺負盛錦水年紀小,直接道:“能否將繡樣賣給我?我定會給個高價!”

盛錦水本就打算賣掉繡樣攢些本錢,來找張惠也是因為她比自己門路多,卻不想她反倒心動了。

“好。”賣給陌生人不如賣給自己信任,又對她有恩的張惠,想起對方平日的照顧,盛錦水不免多說一句,“張老板也不必照顧我,照市價就好。”

“市面上的嫁衣繡樣繁覆,若是印刷的,細節不如手繪,價格幾文到十幾文不等,十分實惠。”張惠知道她不懂行情,開誠布公道,“你的繡樣是手繪的,又畫得精細,肯定不止這個價。只不過,阿錦你是想被買斷還是要分紅?”

盛錦水也不托大,虛心請教,“有什麽區別嗎?”

“買斷就是將繡樣都賣給我,今後便不能再賣給旁人,這樣的話價格高些,一張算作三百文。分紅就是出錢將繡樣刻印,一張大概能賣十五文。”

張惠講得誠懇,盛錦水也明白過來,兩個辦法各有優劣。如果買斷,她立刻就能拿到錢,如果拿分紅,刨除刻印等成本,至少要賣出八十張才能和買斷的價格相當。

從張惠的篤定中不難看出繡樣的潛力,偏偏她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買斷!”盛錦水下了決定。

張惠並不坑她,“阿錦,你可想好了。若是選擇分紅,你能拿到的遠不止這些。”

“我想好了,”知道她是真心實意為自己著想,盛錦水也說了自己的想法,“雲息鎮太小,一年到頭有七八場喜事已經算多了,再說也不是家家都有本錢做只穿一次的嫁衣。想做長久生意,必定是要將繡樣賣到清泉縣,乃至州府,這或許是筆大買賣,能提供源源不斷的銀子,可我等不了了。”

張惠沈默,於盛錦水來說,拿到手的錢才是最實惠的。

見對方下定決心,張惠也不再多勸,收下攤放在桌上的四張繡樣,給她拿了一貫錢,又數出兩百文。

盛錦水沒立刻接過,“張老板,我還想買些布和繡線。”

繡線有現成的,但繡坊卻不賣布。

整個雲息鎮統共就三家布莊,其中金氏布莊最大,若是盛錦水去布莊買布,金家馬上就會知曉。

兩人心照不宣,張惠只道:“繡線馬上就有,布的話要遲些,你想要怎樣的?”

盛錦水在心裏稍稍計算後道:“六尺棉布,要紅色的。”

等盛錦水把繡線也挑完了,張惠才拿出算盤慢慢算道:“一匹純色棉布四錢銀子,共四丈,你要買六尺也就是60文。紅色料子少見,賣得也貴,我先多收你十文,到時多退少補。至於挑的繡線,因都是蠶絲的,價格貴些,共一百三十四文。你買得多,加上布錢,抹掉零頭,算作兩百文。”

知道張老板有心教導自己,盛錦水承情,聽得格外認真。

只是剛到手的錢一下少了兩百文,讓她有些肉疼。

紅色鮮亮,這樣的顏色平常不會用到,張惠心中關切,到底沒忍住,開口勸道:“阿錦,時下大多喜愛清新淡雅的顏色,要是做衣物,紅色並不適合。”

想到自己接下來的主張,盛錦水其實也沒底,聽張惠問了,便如實道:“我想做生意。”

蒙著藍布的籃子裏除了畫著嫁衣繡樣的宣紙,其實還有幾張。

盛錦水將壓在最底下的宣紙拿出鋪平,上邊畫著的是一株蘭花。

蘭葉闊而韌,葉尖垂落,用墨勾勒的花瓣點綴其間。

畫中墨蘭靈氣逼人,恍惚間好似真的聞到了幽蘭香風,綿延不絕。

蘭生於幽谷,四季常青,被文人墨客譽為高雅之花,更是與梅、竹、菊並稱為四君子。

崔馨月未出閣時便偏愛蘭花,成婚後更甚,作為她的陪嫁丫鬟,盛錦水跟著賞過不少,其中以墨蘭最為珍貴,也最為崔馨月所喜。

張惠遲疑,“這也是繡樣?”

盛錦水點頭。

雲息鎮雖小,但張惠也並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她描繪的蘭花精美,著實讓人眼前一亮,作為繡樣是絕對出眾的,可這蘭花和生意又有什麽關系?

盛錦水想好措辭,解釋道,“我想用這株蘭花借真鹿書院的名氣,做生意。”

若是問讀書人是否知道雲息鎮,十個人裏怕是有九個會搖頭。可若問起雲蘿山上的真鹿書院,那便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起初,真鹿書院只是前朝幾位大儒置田聚徒講學的場所,隨著書院聲名遠播,前來求學聽課的學子越來越多,一度勝過國子監。

不過真鹿書院的幾任山長都是大儒,規矩繁多,也不看重金銀。若是真有才華的,即便一貧如洗也會收進山門,甚至倒貼銀子培養,不過才華出眾到讓書院破例的畢竟是少數,更多的是拿著薦函入學的世家子弟。

怕學子們被外物所擾,書院裏的日子稱得上清貧。無論出身如何,穿的都是書院發的學子服,吃的則是大鍋飯。

長此以往,別說書院裏讀書的學子們受不了,便連請來講學的夫子都有些吃不消,更別提他們的家眷了。

盛錦水想做這筆生意不奇怪,事實上她也不是第一個想到的。雲息鎮上的商戶哪個不惦記著書院的生意,可生意哪是好做的,書院裏有錢的眼高於頂看不上,沒錢的一心讀書不舍得。

眾多商戶鎩羽而歸,漸漸就歇了心思。

不過也有例外,雲蘿山下有座雲蘿寺,每三月會辦一場廟會,且每次都會趕上書院旬假,熱鬧非常。

張惠以為自己猜到了她的心思,搖頭道:“書院裏的都是世家大族裏出來的講究人,看不上我們的手藝。”

“要的就是這份講究,”在中州那幾年,盛錦水看慣了高門大院的排場,“世家出身的人最講究排場,可又怕壞了規矩,所以格外講究細節。雲蘿寺裏最常見,即便添些小花樣也不會壞規矩的,您猜是什麽?”

被反問後,張惠還真仔細想了想。

可惜她沒想到,盛錦水見狀繼續道:“是祈願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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