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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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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見

——生活費發你微信了,不要一天天的發消息過來,都18歲的人了,一點事都不懂。

收到這條消息時,許真正在老師的廣告圖文店裏幫人印東西。

橙黃色的光一圈又一圈照在他傷痕遍布的手上,將他幹瘦的手打上夢幻般的光澤,顯得那麽不真切。

此時正值傍晚,天色昏昏沈沈,只剩下手機屏幕上刺眼的光打上他時不時顫動一下的眼睫,直到叮的提示音在耳旁響起,他才猛地夢中驚醒般回了伸,動了動麻木勞動後還未完全恢覆靈敏的指尖,回了一句“好的”。

這兩個看上去充滿妥協意味的字,他已經說了無數次。

他右滑將這個備註為“爸”的聯系方式從置頂刪除,結束了對方占據自己長達18年人生的希望和不甘。無數個幾年幾月加起來,他已經記不得自己被這些“家人”多少次丟棄。總之,現在他又是一個人了。

將覆印件遞給客人,送別對方後,他伸手從一旁的桌子上拿了一小袋面包,一口一口解決了早飯。

胳膊擡起時,連帶著曾經被迫與父親生活在一起而被打出的成年累月的傷都隱隱作痛,但他已經習慣了,或者說他是故意讓動作幅度大些,好能輕易感受到這種留下的痕跡——這痕跡已經在生長的歲月裏根深蒂固,連帶著“親情”這兩個字一起融入了他的骨髓,讓他擺不脫,丟不掉。

這個小店很亂,挑高的天花板讓四周顯得逼仄又寬敞,堆砌起來的貨物令人寸步難行,高考前在老師這接受庇護而不斷翻看的習題冊正扔在雜物堆裏,雜亂的一切都讓他無措和煩躁。

最近實在是忙得焦頭爛額,不但是要對分數和查大學資料,每天還得來這裏報答老師不顧鎮裏人的眼光讓他入住的恩情。

一件又一件事摞在一起,讓他快要喘不上氣。

這邊面包剛吃了一半,班級群裏已經有同學發了今天畢業聚會的消息。這聚會對同學沒有什麽必須到的要求,但他還是不想成為那個例外,保持良好的人際往來是他對抗已經破碎的家庭生活的唯一解藥。

匆匆將面包吃完,許真檢查完店裏,隨後抓起鑰匙出了門,小跑著往公交站臺趕。

這個鎮上只有初中,許真的高中要搭乘公交去縣城,更別提公交車站在鎮外圍,這一路跑來,已經有汗水不斷地從他背後滲出來。

一路跑到公交車站,他順著人流往車上擠。

許真的鼻子一向很靈敏,小時候媽媽就說他鼻子是狗鼻子,什麽味道都聞得出來,就好比現在——一呼一吸間全是混雜在一起的各種食物的味道,與不同人群的氣味交織在一起,哪怕很快就會被開著的窗稀釋,仍讓他介意地擰起了眉。

此時正值六月中旬,整個公交車都仿佛被困在一個密不透風的蒸籠裏,悶得人頭暈腦脹。

許真討厭這種天氣,這種季節為了避免炎熱大家都穿著輕薄的衣服,而為了防止自己身上被打的痕跡被別人看見,然後再以一種可憐的表情看著自己,許真只能套稍長的褲子或多加一件外套,導致在陽光下多站幾分鐘整個人就昏昏沈沈的。

即將開離鎮子時,他看見前方的十字路口已經亮起了倒計時的紅燈,而有一個人正焦急地在路邊揮手。

公交車停下的瞬間,車門被打開,而那人擠上來,正準備往後面再順幾步,綠燈亮起,車立馬往前開。

那人身子不設防地向後傾倒,擦肩而過撞上了許真,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眼看著就要從高處摔下,他只能以最快速度護住自己的頭。

不過料想的痛感並未襲來,一只溫熱的大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將他整個人撈了回去。

如一陣風掠過,他聞到了他兒時日日守在路邊期盼著母親回來時,最熟悉的公路的汽油味和那風沙中的塵灰。

這一剎那轉變得太快,他耳邊全是嗡嗡的聲響,有人舉著手機在旁邊打著電話,但內容全被耳膜所屏蔽,他只能聽見自己因驚嚇和被救而不斷躍動的心跳聲。

險些釀成嚴重後果的罪魁禍首甚至頭都沒回一下,就這麽迅速地融入了車廂內,許真甚至連這個擠上來的人長什麽樣子都不知道。但這一刻,許真竟一時忘記了找人討個說法的念頭,他的所有感官都被不屬於自己的體溫所包裹住,短暫麻痹了他的思維。

“有受傷嗎?”

直到男人開口詢問,他才仰頭看清了俯身看著自己的人的模樣。

對方比自己高上很多,身上穿著深灰色的戧駁領西裝,深藍色的領帶也板板正正地系著,自然而然往回收的手腕上帶著只露半邊的銀色腕表,手上提著的公文包讓他看上去像一個註重形象的公司高管。但顯然又不是這樣,因為他身上帶著的工程的塵灰和他此時出現在這裏,這個小鎮。

這是個五官很淩厲的男人。

男人看著許真微皺的眉,臉上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淺笑:“抱歉,我沒來得及控制力道,可能弄疼你了。”

他乍一看氣質很清冷,但這麽一笑反而透露出些許溫和,聲音在嘈雜的環境裏並不明顯,卻清晰地落進了許真耳朵裏。

許真連忙搖了搖頭:“是我該謝謝你才對。”

“下次註意一點,盡量站邊上。這個時間多的是趕集完回家的人,很容易發生意外。”對方好心提醒著,又將目光朝下放在了他的腳踝上,“你先試著走幾步,看看有沒有扭到哪裏。”

這倒是提醒了許真,他趕緊看了看前方,“對不起,不知道你坐過站沒有,我沒什麽大礙。”

“那就好。”男人似乎確實坐過了站,見他無礙後只點了下頭,等到最近一站到達,朝著車門走去,轉眼間便被人群擋住了。

許真盯著只剩下人群的前方看了幾秒,最終還是挪到公交車邊上握穩了扶手,心中默默記下了男人剛才下車的站臺——翁南,離他老家不遠的一個鎮。

手臂上的觸感還沒消失,他不自覺地想:塵土是他來這邊做工程嗎?還是身上不小心沾到的?

但擁擠的人潮很快止住了他這種思維的發散,他在目的地的站臺擠出了公交車。

抵達班級聚會的ktv時,已經八點半左右了。同學們都在走來走去地唱歌聊天,許真和班長打了招呼,就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著。

坐了一會兒,許真感覺有些無聊,便想出去轉一會兒,順便上個廁所。

轉了一圈回來,他發現包間門口有個酒醉的男人好像分不清方向,一直想開他們包間的門。他好心走上去,說:“這裏應該不是你的包間,你是不是看錯了。”

“啊,謝謝。”對方酒醒了一些,不好意思道,看到許真年紀不大,有些意外:“你也是來這裏玩的?”

許真如實答:“算是吧,我們班畢業聚會選在這裏。”

對方了然地點點頭,卻似乎自己暗自有了別的理解:“還是學生啊,我說怎麽之前沒見過你。”

許真不知道該說什麽,便露出乖學生的笑容,這笑容將他的皮膚襯得更加白凈,一頭黑發在光線下看上去異常柔軟,琥珀色的眼睛此時正彎著,是典型大人看了會生出好感的乖乖子類型。

當然,也是不少gay喜歡的類型。看上去好欺負,宛如一張可以隨意染指的白紙。

眼見這人眼神逐漸帶了些不同的意味,許真立刻找了個借口離開。

他因為從小營養不良,自小長得不如其他男生健壯,因此見過太多諸如此類的目光,或是隱晦,或是暴露。

“小許,吃過晚飯沒?”班長見他一直站在門口,趕緊把他拉過來,她恰好也準備出去,看見許真也就順口問了一下。

“我在家吃過了。”許真笑容比剛才放松多了,露出了深藏的一對虎牙。

班長拍拍他的頭:“吃過了就行,別像以前一樣經常三天兩頭低血糖犯暈。來,我帶了一些糖,你拿去吃。不想和他們玩就不玩,大家也就趁最後還能聚上玩玩,你把想報的學校想好就行。”

叮囑了一通,她也趕快離開了。

許真坐回原來的位置,想到班長剛才的話掏出手裏來查了一下,但很快思緒又飄飛起來,腦中突然冒出了一個想法:會不會遇到下午的那個男人。

破敗小城的ktv天花板凝結了水珠,一滴滴落下形成水窪,陣陣升起的薄霧讓一切顯得虛實不定。

他忽然心中有些觸動,更多的是感慨,就這樣任由水滴即將滴到他的頭頂,帶來陣陣他想要抓撓的癢意。

自他發現自己喜歡男性已有四年之久,但卻從不敢對任何一人說起。

迷茫、憧憬、害怕……日覆一日填充他的胸腔,像潮水一樣越積越多,遲遲找不到出路。現在這麽長時間下來,起初的心情已經變了模樣,但根基卻牢牢地打在那裏——他想找一個共度餘生的人,但太難了。

他曾在深夜的被窩裏一遍遍翻看那些知名博主的情感分享,也曾鼓起勇氣下載過圈內知名的交友軟件,見過了太多的刻骨銘心,也見證了那些感情一次次無疾而終。

這個圈子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好,也沒有想象中那麽壞,和社會一樣,其中有認真對待生活的人,自然也有心存惡意的存在。

但無論是什麽,一旦踏入就仿佛陷入泥沼,想再脫身就很困難。

愛意好比浮木,有的能救命,有的卻讓人更加絕望。

他無比渴望著有人能愛他,父親的暴力和不管不顧、母親的拋棄讓他迫切地等待著能有一個人能用愛意將他從泥潭中救出,能夠與他一起無所畏懼地活在這個世上,然而在這條漆黑的道路上他始終遇不到,他沒有普羅米修斯能找到火種那般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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