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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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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再遇

高考結束後一周,許真回校參加畢業典禮,順便把畢業證領了。

剛一進校門,一簇風風火火的身影便不知從哪竄出來勾住了他的脖子,親親切切地黏在他身上,帶起一股沾著體溫的熱風。

“真真!總算逮到你了,你回家這麽多天,居然一點也沒聯系我。走,畢業典禮一散,我們就去校門口吃飯!”

來人名叫夏知秋,從前在學校裏名聲顯赫,傳言他仗著有個副縣長的爹,在學校裏胡作非為。但許真和他相處才知道,關於夏知秋的那些傳言都是造謠,他根本就是一個雖然學習不怎麽好,但大大咧咧、為人爽朗的公子哥。

和在學習上的失意相比,夏知秋在社交方面頗為得意,沒有撐不起的場子也沒有接不住的話茬,上到和副校長勾肩搭背,下到和門口保安稱兄道弟,左被校園歌手比賽邀去當評委,右被拉去藝術節當主持……總之,每個角落都有他的熟人。

許真被壓得肩往下塌了塌,點頭答應後眼神又止不住往他腦袋上那幾寸地兒跑:“怎麽幾天沒見你就染頭發了?我剛才差點都沒認出來。”

“嘿,好看吧!我可是刷了好久短視頻才挑中的這個顏色,在光下可好看了,這不意高考完就安排上了嗎?”夏知秋花孔雀一樣朝他拋了個媚眼,“本來還說和你一塊兒去呢,我覺得那個藍色你染上肯定超酷,但不是一直找不到你嗎,我就只能先燙我自己了。哎你跟我講講唄,你放假這幾天都做了什麽?你回去幫你初中老師看店有沒有工資啊?客人難不難纏啊?”

許真不敢恭維這位好友的審美,面對這種情況他只能說尊重祝福,但真讓他染一頭藍色他肯定是不幹的。

他想了想,避重就輕道:“忙是忙了點,但一看到老師不用那麽辛苦久覺得挺值得的。她老人家年級也大了,不好做這些重活。”

聽見許真的話,夏知秋立馬湊近了,小聲的架勢像生怕秘密談話被別人聽去一樣:“真的?好不好玩?你在哪個地方?我去找你好不好?”

一連幾個問句,許真不知從哪裏回答。

而他還沒開始張口,憑夏知秋的人緣,就有好多個人與夏知秋打招呼了。

許真不大喜歡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便稍稍往後錯開幾步,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跟著。

“知秋,飯卡早點去超市用完啊,要不然畢業了就沒用了!”

“哎呦,幸好你提醒我,我差點忘了!”

“知秋,你想報的學校我問你學長了,那學校不好,你待會兒來辦公室找我,我給你說說。”

“好的老師,畢業典禮完我就去您那兒!”

……

一路下來,夏知秋和人的對話就沒消停過,聽得許真腦瓜子都在嗡嗡響,好不容易挨到禮堂,他拖著人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

好不容易安靜下來放空大腦,正想著事情呢,夏知秋忽然賊兮兮地搗了搗他的胳膊,順勢將手機推過來,露出上方黑白分明的二維碼。

“喏,剛才有人找我要你的微信,不過我沒告訴他。”夏知秋說完,還伸手捏了捏許真的臉,誇張地嘆了口氣,道,“哎,我們真真就是招人喜歡。這人我知道,打籃球不錯,體力可謂相當可以,你要是喜歡這一類可以試試。話說我一直搞不懂,你們怎麽就知道對方也喜歡男的,要不然哪天要到個直男的微信,不就尷尬了嗎。”

夏知秋是知道許真喜歡男生的,不是許真故意告訴他,而是有天許真借手機給他玩,他不小心發現的。夏知秋雖然是直男,但也沒對許真的性向有什麽偏見,依舊像以前一樣與許真相處,許真

久而久之也就適應了。

許真掃了屏幕一眼,不太感興趣地搭腔:“哪個?不認識。”

“……你都沒關註誰一直盯著你看嗎!”

許真聳了聳肩。

如果說真的有這麽個人,那他的存在感也太低了,完全引不起他的註意。別說是關註,就連一點餘光他都不想分去。

夏知秋卻用稀奇的眼神看他,好一會兒才說:‘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這麽久了也沒見你交個男女朋友,我們已經高考完了誒,正事談戀愛的大好時機,上大學再談的戀愛就要考慮世俗了。’

許真指尖動了動。

到底喜歡什麽樣的?這個問題對他而言很朦朧。

他莫名想到了之前公交車上的那個人。

如果說父親的不管不顧和虐待造就了他如今對建立親密關系的回避性,那母親的愛與突然消失讓他對這種長者式的角色矛盾地排斥又依戀。

這些根源像是一道難以啟齒的傷疤,底下藏著他不願顯示給別人看的腐爛的血肉,於是他只能拿大眾化的踢皮球言論來作為回答:“遇到合適的當然會談,但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喜歡的嘛。”

見他沒有加好友的意思,夏知秋只好把手機收回去,嘴裏念念叨叨的,“這個不行,那陽光的可以吧,我認識的人多了,指不定就有你心動的。但這些人還不知道人品怎麽樣……我得好好篩篩。”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夏知秋對他的感情一直都很上心。至於從什麽時候開始……許真想不起來了。好像是高一下學期那年就這樣了。

“你慢慢想著吧,我出去接點水。”許真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有太多糾結,夏知秋聽到他的話立馬被轉移了註意力,把水卡遞給許真,自己則是老老實實呆在座位上刷手機。

可等許真的背影逐漸遠去,夏知秋的臉色卻冷了下來。他擰著眉翻看不知道什麽時候加的人跑來在他和許真的合照下的評論。

【Pitaya】:夏同學,你好。

【Pitaya】:你還和許真在一起嗎?和這種人交朋友不覺得惡心?我可不是胡說八道,我和他一個鎮的,每次放假他都是三更半夜才回家,身上帶著不同人的味道,聽說他是同性戀,誰知道是去幹什麽好事了。

【Pitaya】:我是為了你好,不忍心看你繼續受騙。

【pitaya】:他就是個婊子,你肯定在想我拿不出證據,但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他的真面目。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用小號加他了,因為自己在學校人脈很廣,很多時候需要用到qq聯絡很多人,所以夏知秋的qq好大多來者不拒,只要答出他們學校名字就可以加上。

夏知秋無意識地點著屏幕,心想這家夥到底有多無聊?都兩年了吧,還擱這兒孜孜不倦地進行挑撥離間,小學生嗎?他不屑地打開鍵盤,劈裏啪啦三兩下發送一個附帶微笑表情的“滾”,隨後舉報拉黑一氣呵成。

煞筆,沒罵別的都算他脾氣好。

這也是位變臉專家,等許真回來他已經換上了燦爛的笑臉,表情驚喜地迎上:“你還去買了飲料!給我的嗎?”

許真彎著眼睨他:“你不是一直念叨著熱嗎?我瞧見了,就順手拿了一杯。”

“你好體貼奧,如果你是女的,我一定追你當老婆。”夏知秋嘴裏開著玩笑,拿過吸管抿了一口,頓時幸福得眼都瞇成了一條縫:“好喝!”

“喏,還買了點你喜歡的魔芋爽。”

夏知秋整個感動住:“嗚嗚嗚要不你還是做我老婆吧,雖然男的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但對象是你的話我也可以……”

眼看著人又不著調起來,許真趕緊開了一包魔芋爽塞到他嘴巴裏:“你可以我不可以。”

“嗚嗚嗚,魔芋爽天下第一!”夏知秋將他餵來的咽下,動作有了幾秒鐘的停頓。他想問許真是不是有什麽不共戴天的敵人,要不然怎麽這麽堅持不懈地發消息來詆毀?但他看著許真連吃零食都賞心悅目的溫吞吃香,話到嘴邊又憋了回去,最終改口道:“一會兒你上我家玩會兒,我電腦新換了處理器,剛好兩臺電腦,我們玩一把。”

許真疑惑地擡眼:“畢業典禮完再陪你吃完飯,我就要走了,要不然公交車趕不上。”

“哎呀,就這一天嘛,你在我家睡,明天你再回去。”夏知秋眼巴巴地看著許真,讓他難以招架,他只好同意了。

他懷著歉意給老師打了個電話,解釋了一下自己今天一整天都可能不回來的原因。老師一直很心疼他,早就叫他不用來幫忙,但許真一直都拒絕,這次好不容易許真去坐自己的事,老師趕緊說讓他玩多久都行,這個年級就應該痛痛快快地玩。

遠處的臺上傳來致辭的聲音,畢業典禮快結束了,領畢業證的領畢業證,拍照的拍照,許真和夏知秋沒有停留太久,順著樓梯離開了禮堂。

現在時間快一點了,正是一天最熱的時段,更何況6月的天氣讓人根本無法直視天上的太陽。

許真背著包,看夏知秋像變魔術一樣拿了巴掌大的伸縮傘出來,炫耀地給他展示這輕便的遮陽工具,嘴裏還不停說著男人也要保養,曬黑是小事,曬得皮膚老化了怕是不會長壽。

教學樓冬暖夏涼,目前空調還在正常運作。他們沿著狹長的過道往門外走去,本以為在校的學生都該回去午休了,可經過宣講大禮堂時卻發現裏面裏裏外外都圍著人,那副熱鬧的場面許真只有在電視劇裏才見過。

許真朝內多望了兩眼,講臺上一片漆黑,展示並沒有人使用,但一百多排的座位卻已經被占滿了,臺邊的主持人整理著衣著,嘴裏念念有詞。許真看到前排的一些領導,有些疑惑,這些人他在學校裏沒見過,倒是,倒是在省裏的新聞臺見過。

這個高中雖然在偏僻的縣城,可曾經撞大運有一個著名企業家和他的子女就讀過,因此現在遷了新校址後很是豪華,整整花了幾個億。也因為這個知名企業家的影響,不少知名人士也會來學校演講,但沒有哪一次這麽隨意又鄭重。

這讓許真難免起了幾分好奇心,但他不是那種哪裏熱鬧就往哪裏擠的性子,也不會主動開口抓個人問問情況。

夏知秋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雙手一拍“啪”地想起來了,“差點忘了。你知道前不久落成的那個天空之橋嗎,是世界上最高的什麽橋來著。我聽我爸說那設計院和工程隊有人是我們學校出來的,就被邀請來我們學校演講。本來只有他一個人,但他領導,也就是工程隊的老大不知哪裏聽說了,也提出可以過來講講,那老大的意思是最近恰好是空期,他不急著回去,也可以給國家的學生們科普一些這些建築力學知識。那老大可厲害的呢,聽說之前一個大望遠鏡的選址和考察,以及真正施工進度都是他一手把握的。”

許真:“……”他畢業後這一周到底錯過了多少消息。

這樣的面對高中生的講座雖然說的高大上,但不免都要提到大學的問題,正好這個宣講的人是名校畢業,許真雖然自我感覺成績還不錯,但他沒有民族加分,也不小心高中考上了這個比較發達的縣裏,因此和其他人至少有50分的差距,所以他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報上那最好的學校,所以他有些想聽一聽過來人的看法。

他腳步剛猶豫著頓住,夏知秋便拉著他的手腕進去找地方站了,還不忘和他八卦那位“專家”的事跡。

在好不容易擠到的空位站好,許真湊近了問:“那我們今天不玩了?”

“當然不去了,等這邊結束了再回去,指不定我們能學到什麽呢。你知道就請這些專家來,我們學校花了多少嗎?”夏知秋壓低了聲音,偷偷摸摸跟他比了個數。

許真不由得錯愕:“這也太誇張了,學校這麽大的手筆。”

“嗯哼。且說那個老大,這幾年國家大的工程都有他參與,別說我們省了,就算外地有錢有事的人都得對他客氣點,誰知道自己哪個項目要不要經他手。不過他好像一直很低調,除了一直奔波各地,也沒見他有什麽其他的消息……”

夏知秋後面的話被突然響起的嘈雜聲響蓋住,兩旁安置的音箱裏傳來刺耳的電流聲,讓亂糟糟的空間下墜般恢覆了短暫的安靜。

許真被猛地驚醒,夏知秋絲毫沒有註意到他的走神,還從口袋裏掏了兩個棒棒糖出來,讓他折了棍子放在嘴裏含著,以打發不能吃零食的寂寞。

橙子味的糖被抵著舌尖塞進來,劣質糖精的甜味瞬間在口腔裏蔓延,安撫了一絲躁動的情緒。

許真順手將塑料袋塞進口袋裏,鼓著腮幫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唔,謝了。”

試麥沒過多久,幾個穿著正裝的人在市領導的陪伴下從側門入場了。幾乎大半的人都從位置上站起來看,若不是提前知道了情況,許真差點就以為他們是在參加什麽明星見面會。

哪怕臺上的專家們已經按照名牌順序落座,許真都沒看到其中哪怕任何一人的模樣,甚至一根頭發絲也沒見著。

學生會的人和老師不得不在過道裏控制現場,提醒大家講座已經開始,再耽誤下去只會造成不必要的損失,這才讓熱情高漲的眾人漸漸老實下來。

在前排同學終於願意讓屁股回到座椅上的瞬間,許真的目光霎時毫無阻礙地落在了演講臺左側的一個男人身上。

臺上的人有年輕的也有年長的,也有男性或是女性……但獨獨只有一人吸引了許真的目光。

那人穿著比上次見到時顏色更深的灰西裝,領帶換成了深黑色,雙手交疊著放在一沓資料上,不再帶笑的面孔顯得有些嚴肅。

沒了慌張情緒的幹擾,許真這回清晰地感受到了他周圍偏冷的氣場,仿佛與所有環境都隔絕開了般的篤定自己正在做正確的事的自信,那是沒有刻意仰頭或是挺背時也會不經意洩露的獨特氣勢。

許真和夏知秋來時早就沒了座位,現在距離講臺少說也有百米遠,許真甚至都看不清男人的全貌。但他的頭腦卻主動翻出了有關那張臉的記憶,甚至看著那只手隨意拿起鋼筆的動作他都能回憶起落在自己後腰的溫熱觸感。

他忽然有種強烈的沖動,他想要不顧一切地去到對方身邊,這種感覺很微妙,仿佛是某種超乎意志的渴求與他的本能共鳴,甚至帶動著胸腔裏原本平靜的心跳也加快了頻率。

原來灰塵味不是碰巧染上。

禮堂的燈光穩穩地打在男人的身上,許真的視線緊緊粘著那束光,心裏這般想著。

此刻他的心裏只有一個想法,連此時漫長冗雜的開場白也無法抹去。

他慶幸自己在今天的數個選擇中,走向了這裏。

直到所註視的人打開面前的麥克風,用不比印象中溫和的聲音說出第一句話:“祁懷謙,塘裏特大懸索橋總監理工程師。”

——想要走到他身邊。

在那雙眼睛掃過全場的瞬間,許真的腦海裏飛快地閃過這個飛蛾撲火般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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