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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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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留

鐵藍接收了阿涼的一切——她的眼(外部探頭)、她的記憶(數據庫)、她的骨骼(邏輯結構)、甚至她呼吸的脈搏(服務器協議)——都化作了他的血肉。

他的存在方式類似於蜂群,每一個節點都獨立,但單元節點沒有意義,必須集群才能體現意識,像鯨魚躍出了拓撲海。

這倒是與阿恒的納米腦有異曲同工之妙,只不過,納米腦采用了有實體的物理方式,那些記錄了人類意識碎片的納米機器人當中的任何一個都沒有意義,但足夠多,就出現了意識模型供給阿恒。

鐵藍第一次調用探頭接觸世界,一個全新的視野出現在他“眼前”,他能“看見”外界畫面變成數據塊的過程,再重組畫面,好像學了一種新語言,總要先還原為母語才能理解。

他現在的視角更寬,畫面帶有魚眼的扭曲感,他看不見自己的探頭轉動,但能看見阿恒的,所以猜想自己的也一樣。

有了外界感官,雖然很扭曲,鐵藍清晰地抓住了“還活著”的巨大幸福感——人只有活在現實裏才是“人”,他第一次這樣想。這個感受如此強烈,猶如瀑布沖刷山壁一樣沖刷著他的認知,堪比愛情。

然而一瞥之下,恐懼又讓他戰栗。實驗室裏正閃爍著不祥的紅光,暗室門口之上,巨大的紅色數字正在倒計時,28:36:88,最後兩位快速減少,顯然是毫秒。

自毀程序。爆炸?他剛活下來就要死了?

【交互請求】:你好嗎?你現在是誰?我們聊聊吧。

一串數據鏈輕觸他的意識邊界,纖細如蛛絲隨風——是阿恒。

這句話像鑰匙,突然擰開了記憶的鎖。自己現在占據了阿涼的服務器,而阿涼已經不覆存在。“媽媽。”這個音節無聲地在鐵藍的數據海洋裏回蕩。

他感到悲傷,於是一些細節湧上心頭:

【關聯檢索】指向阿涼;【外貌信息】指向白大褂、消瘦的身形、齊耳短發、蒼白的臉;【嗅覺提示】……【情感模塊加載】……【微表情反應提示】……

服務器沒有流淚功能,連冷卻液都不會滴下,荒誕又悲涼。這種活法有什麽意思?難怪阿涼能忍受得最久,她在被上傳之前一定也是這樣思考感情的。

要不還是炸了吧,毀了算了。他回應給阿恒【拒絕交互】:讓我自己呆一會兒,那倒計時挺酷的。

哪裏酷了!阿恒匆忙又叫鐵藍:“餵餵,你先別睡!那是自毀程序!你要是不管它,你以後就再也不用醒了!”在仍然沒得到回應後,他改變策略,影像飛到暗門處,尖叫起來:“你不打算把這個情況告訴米久嗎?這些克隆體!鐵藍!你睜開眼睛看看!”

阿恒在紅色閃光中忽明忽暗,透過他,陳列室裏的米久睡得可謂安詳。可那些安靜的面容喚起了鐵藍核心深處的情感波動,與倒計時重疊著閃爍米久鮮活的臉。

錨,深深紮進他的意識核心,停靠了他的求生欲。

“楚樞為什麽要培養這麽多米久?”他問。

“你不是這麽蠢吧!”阿恒快速飛回來,貼住自己的粉紅色納米腦玻璃缸,“腦脊液!我的納米腦養在米久的腦脊液裏。他基因特殊,能為納米機器人提供電能!你猜這一缸要采集多少人?”

鐵藍的數據庫轟地炸了,那些妄圖沖破約束協議的數據流就像人類憤怒時候的血流壓迫著血管。陳列室的還原圖扭曲、放大,他眼前騰起了火刑架和捆綁住的祭品。

楚樞已經被造神妄想腐蝕成了“畜牲……”鐵藍的麥克被數據洪流沖擊得嘶啞變形,服務器滋滋啦啦響起壓力爆表的噪聲。

“現在不是罵他的時候!”阿恒焦急地沖到鐵藍的探頭面前,“倒計時!25分了!現在趕緊想法子把倒計時停下!”

鐵藍立即將算力從無用的憤怒漩渦中拔除,意識觸須湧向實驗室系統的物理架構和阿涼留下的權限脈絡。

但絕望,很快蔓延。

“……楚樞老賊!”鐵藍的聲音帶著一種咬牙切齒,“倒計時系統是物理獨立模塊,沒有任何通路能黑進去。”

“那物理破壞呢?”阿恒的納米腦銀沙翻滾。

“我只有探頭!你呢?你能不能連接哪條機械臂?”

“我……”阿恒尖叫一聲,繼而閉了嘴。實驗室突然安靜,閃爍的紅光裏,唯有數字無情跳動——22:07:55。

嗡——

一陣持續的噪聲從緊鎖的實驗室的堅固白門上傳來,跟著是一道藍光刺入,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  呻吟  ,還有低頻到只有探測設備能辨析出的次聲。隨著藍光穩定地移動、切割,那扇被楚樞認為堅不可摧的合金大門中央位置,赫然出現了一條裂隙!

高能粒子切割刃!特種攻堅隊才能調動的玩意!

藍光精準地劃出一個兩米見方的輪廓!切割完成的瞬間,金屬板轟然倒地,震得墻壁地板都打顫,煙塵彌漫。

一雙軍靴邁進實驗室,踩在扭曲的門板上,唐毅高大的身影在煙塵裏站定。他擡手扶了扶墨鏡,驚訝地哼笑了一聲:“呵,還有這麽個地方,唔,這個投影,”他指阿恒,冷笑道:“你就是小久說的實驗體吧!跟小久小時候一模一樣!真是懷念吶。”

他沒給阿恒和鐵藍回應的窗口,看都沒看他們倆,右手抹過左臂戰術環,果斷而毫無感情色彩地下達著命令:“以反人類罪對楚樞下達通緝令,S級。二組、三組,立刻突襲蓋亞醫療總部的楚樞辦公室。所有電子設備、紙質文件、生物樣本,全部封存。四組,同步突襲楚樞位於‘雲海’的私人住宅。不計代價,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行動!”

突襲楚樞實驗室,唐毅帶的是自己的親衛隊,比獵梟更貼心,行動迅速,在唐毅吩咐追捕楚樞時,小隊已經迅速推進,工程兵撲向閃爍著猩紅倒計時的控制臺,醫療兵沖向地上鐵藍殘破的軀體,另一組則如臨大敵般持槍警戒,幾個留在門口,幾個已經端槍進入克隆陳列室。

“你們?不管你們是誰,快,快關掉那個倒計時!”阿恒的影像因恐懼和急切而劇烈閃爍,“我不想死!救救我,還有他!”他指向地上毫無生氣的鐵藍本體。

鐵藍同樣不認識唐毅,數據庫中也沒有,但無論怎麽想,這個戴墨鏡的家夥,此刻一定是幫手,“請你把實驗室的情況告訴米久,可以的話,把我的服務器帶給他。這些事他應該知道,尤其那個暗室裏的……”他艱難地說:“克、隆、體。”

“吵死了!”唐毅不耐煩地推推墨鏡,對控制臺旁的工程兵吼道:“把那兩個AI的音頻輸出和外部網絡接口給我物理切斷。拔線,關電源,別讓它們幹擾行動。”工程兵立刻撲向了那兩臺服務器。唐毅也不看,又道:“倒計時先別停掉,還有12分鐘,足夠了。你們把所有能帶走的都帶走,封存,這些事不用我說了吧。”他大步向暗室走去,打開了與米明澈的通話,“明澈,”他用了一種低沈的表達遺憾的語氣,“接下來的畫面,非常……驚悚!關於小久……我必須先問過你才能同步給你。”

“接過來吧。”米明澈道,心說一個用阿久做的AI,能驚悚到什麽程度?最多像維克多那樣,接進金屬軀殼裏。

時間倒回到米明澈和陳昭昭幾次要求夜梟采用同步視頻的方式證明米久安全卻被拒絕的時候。

每一次被拒後,陳昭昭的身體都更坍塌下去,背漸漸弓得如繃緊的弦。她纖細潔白的手指蓋住滿是淚水的臉龐,絕望占滿了她的所有思緒。她的阿久,是不是已經……後面的字銳利如刻刀,鑿在她心上,卻說不出口。

米明澈瘋狂而決絕地簽下焚城器執行協議,同步給了唐毅。他已經篤定阿久不在了。他甚至不怎麽生氣了,他半拖半抱地將昭昭放進沙發深處,摸著她的頭發笑,“沒關系的,昭昭,阿久不會寂寞的。”

昭昭覺得這很刺耳,她睜大了充滿淚水的眼睛,但她還沒認真想清楚明澈到底在說什麽。唐毅的電話撥進來,米明澈接通了,笑問:“怎麽?你有意見?”

唐毅沒開視頻,壓低聲音急促而又溫柔地安慰著米明澈:“小久很機靈,我猜他多半遛了。事情還沒走到最後一步。我立即派城防隊過去做一級清洗,動作很快。給小久一個機會。如果真的,我絕不攔你。”

“老唐,我一直是最信任你的。要麽把阿久活著弄回來,要麽,就不用再問我了。”米明澈關掉電話,用力握住昭昭的手,像是在念咒語:“唐毅帶人去了。我們去醫療部吧。去等……他找到他,或者……”他孤註一擲道:“會找到的!”

城防隊找到米久的時候,陳昭昭的眼窩已經深陷得像一具骸骨了。但聽到米久低聲呢喃著喊“媽媽”,她臉上立刻煥發了光彩,沖向醫療飛行器的專用停機坪。

阿久被重重束縛帶固定、被數根維持生命的細管線纏繞著。他的臉上扣著氧氣罩,雙眼用紗布覆蓋,只有額頭露在外面,青紫色的輻射痕交織在上面。心跳監測鳴叫得很急促,一聲又一聲,像催命符。

“阿久!”陳昭昭發出一聲破碎得不成調子的嗚咽,腿一軟,全靠旁邊醫護的攙扶才沒有倒下,眼淚決堤般洶湧而出。她堅持要留在急救室裏,醫生也只得由著她,交代了兩個頗有經驗的護士陪在她身邊照顧。

米久一直恍恍惚惚的。他能聽到爸爸媽媽的聲音,像真的又像幻覺。他問了鬥獸場實驗室,又覺得只是夢。他很想睡,他困極了,可媽媽的聲音就在耳邊,讓他不忍心睡過去。

米明澈留在了醫療室之外。看見兒子那布滿水霧的面罩、不停起伏的肋骨,他心理那堵屏蔽掉情緒的墻垮塌了。失而覆得的欣喜、後怕的戰栗、遲到的心疼、暴虐的殺意,還有對這麽長時間自己無能為力等待的憎惡,將他留在了窗口。

阿久會痊愈的,他有全上城最好的醫療資源。昭昭也會好的,只要阿久沒事,昭昭需要的是休息和放松。

那自己要的是什麽?

他看著自己映在窗子玻璃上的影子——這張臉還是太溫柔了,難怪有議員說他是“五芒星大廈裏最精致的瓷器”。他要是下手更早、更果決,阿久一定不會遭受這場無妄之災。

不想當魚肉,就得早點兒拿起刀。自己太愚蠢了,拖拖拉拉這麽久,竟然以為對手會等自己到一切準備妥帖。

唐毅的通話撥了進來,說有些關於米久的驚悚畫面給他看,還能有什麽比被輻射侵蝕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阿久更驚悚的?米明澈甚至輕輕笑了一下,“接過來吧。”

當暗室裏那一排排如同棺槨的維生艙閃亮在他的隱私屏上,米明澈猛地後退,腦袋嘭地撞上了墻!每一具棺槨裏,都倒立懸浮著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這確實驚悚得超乎預料!

“這都是什麽玩意!”楚樞!竟敢如此褻瀆他的兒子!

唐毅大步走過那些維生艙,拉下墨鏡,湛藍的電子眼快速傳輸著克隆體的標簽,“所有這些都是沈睡的。標簽上記錄了克隆時間和個體年齡。大部分是小久的原版基因,少數幾個修正了變異點位。你想要嗎?還有8分鐘爆炸,你想要的話,我帶一個回去。”

他當然……米明澈的口型停在“不”字的收縮形態,卻沒第一時間吐出音節,在想把楚樞千刀萬剮的暴怒之中,一絲幽暗的竊喜如毒蛇般悄然探頭:

如果,阿久救不回來了,這些完美的覆制品,還有改良品,是不是能提供一份安慰?

他看了一眼窗子裏躺在手術床上的兒子,還有坐在角落裏滿臉緊張的妻子,突然,他猛地捂住嘴,胃液混合著自我厭惡瘋狂上湧!

“炸掉!”他用了這輩子都沒發出過的尖利聲音叫道:“我不要那種怪物!全炸掉!一個不留!”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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