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永生之枷

關燈
永生之枷

一組新號碼的通訊請求閃亮,米明澈分屏接起,萬沒想到,畫面裏出現了楚樞的臉——令人作嘔的輕松的笑臉,被銀邊眼鏡妝點出職業性氣質。

斯文敗類、衣冠禽獸,米明澈瞪著楚樞,瞪得雙眼通紅,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恨不得穿過通訊網絡生吞活剝了這個畜生!

兩個畫面在他眼前割裂。左側分屏是唐毅的親衛隊正用防輻射箱封存實驗室數據芯片,在猩紅的閃光裏;右側分屏是楚樞坐在一間陌生的豪華書房裏,身旁的壁爐燃著一團橙色的堪稱溫柔的火。

楚樞捧著一杯茶,好整以暇的模樣,笑道:“實驗室給你端掉了,我的家也給你查封了,應該消氣了吧?通緝,沒必要吧。”

米明澈快步閃身走進步梯間無人處,怒吼道:“誰允許你克隆我兒子的!我給你采集權限是為了治過敏癥!不是開人體工廠!”

“別裝天真了。”楚樞嗤笑,“從你默許我采集米久全身細胞樣本那天起,這結局就寫好了。你真的猜不到?米明澈,你的虛偽只夠騙你自己的。”

“你找死!”米明澈的怒吼撞在消防門上,“上窮碧落下黃泉,無論你躲在哪裏,我都能要你的命!挫骨揚灰!”

楚樞笑得雲淡風輕的,絲毫不擔心米明澈的話語威脅,似乎篤定了這只是米明澈的無能破防,“米先生,不如心平氣和一點,我有好消息:那些克隆體裏有基因改良版,健康的,想換什麽都行。都是沒喚醒的空白容器,當器官庫或者養成新的兒子,都隨你。”

未等米明澈發作,一只幹枯消瘦的手搭上了楚樞的肩膀,一張滿是皺褶枯如樹皮的臉出現在視頻畫面裏,周維臉上硬擠出一絲慈祥的假笑:“明澈啊,政治不是過家家。”他聲音像生銹齒輪在轉,“‘圍獵滿月’的盟約還熱乎著呢,為個孩子翻臉?值嗎?”他壓低嗓子,一根毒針刺入米明澈的耳膜:“姜十二那批冷凍胚胎,可是你親手簽的培育協議。這個過敏又叛逆的兒子……真有那麽不可替代?”

米明澈的呼吸驟停。冷凍胚胎協議——那是他幾次與陳昭昭討論再要個後代無果時候簽下的,作為保留血脈的後手。此刻,他被周維直白地剝了皮。他滿臉通紅,虛偽,這兩個字像燒得滾燙烙鐵,印在他前額上。他為此羞愧,他的認知體系裏,人可以壞、可以蠢、可以陰謀陽謀,但不能虛偽,那是最被唾棄的!他被剝光了所有體面,丟在道德的審判臺上。他在這場黑暗游戲裏,終究也是一個汙穢的參與者,只是偽裝得比楚樞稍好一些罷了。

他看見屏幕裏楚樞嘲諷的嘴角,也看見消防門金屬倒影中的自己。權力與血脈的天平瘋狂搖晃,砝碼是阿久纏著繃帶的臉和昭昭哭紅的眼睛。

片刻的死寂之後,他掛斷與楚樞的通話,對唐毅的頻道嘶聲下令:“撤銷對楚樞的通緝令吧。”

唐毅的戰術墨鏡都沒能掩蓋住驚訝,“撤銷?”

“……恨我嗎?”米明澈喉嚨發緊。他其實想問的是:我是不是該被釘在恥辱柱上?

唐毅沈默半秒,利落合上最後一個樣本箱:“你的家事,你決定就好。我不會恨你。”耳麥裏傳來倒計時警報,他果斷切頻:“要爆炸了,晚點再說。”

屏幕熄滅的瞬間,米明澈踉蹌推開急救室門,從背後抱住蜷在角落看兒子急救的陳昭昭,把疲憊的臉埋進她散落的頭發裏,聲音悶得像從地獄傳來:“昭昭……我現在才懂……你這些年守著阿久的心情……”妻子的體溫燙得他發抖,那是他沈入權力黑海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自毀倒計時剩餘3分鐘,唐毅忙著和米明澈通話。耳麥傳來的警報,讓他匆忙掛斷電話,做最後的撤離準備。

米明澈問他恨不恨?他幹嘛要恨。唐毅的嘴角掐著一絲嘲諷,明澈這家夥,天真得可愛,含著金湯匙出生,自幼被套上金嚼子,把面子看得比什麽都重。

唐毅服從於權利,他不覺得這有任何不對,要是沒有米明澈的幫忙,他今天還在前線要死要活的艱難求生。他眼前閃過前線陣地的焦土——士兵在泥潭裏爛掉雙腿、補給斷鏈時啃皮帶充饑,與那些饑餓、流血和哀嚎相比,當然是站在明澈身邊當將軍,皮鞋不沾泥、勳章綴滿胸更好。這選擇題三歲孩子都會做,對吧?

他吼了一聲:“還沒收拾完嗎?有誰想留這兒陪葬的,我不攔著!”轉身向外走,大步流星地,穿過搬空的實驗室,不曾向那些敞開的文件櫃、冒著寒氣的冷凍胚胎儲存罐、打包成箱的試劑瓶偏一偏眼神。

工程兵跟上來報告:“將軍,那個納米腦玻璃缸和服務器搬不走,需要專業拆分,而且太大了我們人手不夠。”

唐毅掃了一眼,阿恒的納米腦缸,又掠過那些空蕩蕩的維生艙支架,最後停在控制臺上刺目的倒計時——02:39:47。

“嘖……”唐毅牙縫裏哼出一聲,聽不出是遺憾還是嘲弄,“AI而已,代碼堆砌的玩意兒。炸了就炸了,再養新的能有多麻煩?”他的靴子踩過扭曲的門板殘骸時發出了刺耳聲響。

臨到門口,唐毅又想起什麽,側頭對醫療組長甩下一句:“哦,那幾個‘小久’的克隆備份……挑兩個狀態最好的帶上。萬一哪天明澈改主意了呢。”語氣輕飄飄的,仿佛在說打包幾件備用襯衫。

外層的合金防爆門在唐毅身後緩緩合攏,將最後一絲與外界的連同隔絕。實驗室徹底陷入警報紅光統治的地獄,唯有倒計時的滴答聲如同喪鐘。

00:00:03

00:00:02

00:00:01

00:00:00

轟!!!

算不上驚天動地的巨響,而是六面墻壁內部傳出來的、沈悶到錘得人心臟停跳的  結構塌陷聲。

緊接著,納米腦玻璃缸正下方預設的定向爆破裝置被引爆。堅固的強化玻璃瞬間化為齏粉,缸內數以萬億計的納米機器人,在狂暴的沖擊波和高溫中,被拋向四面八方,銀色沙塵飛濺,華麗得猶如華爾茲舞裙那飛揚的裙邊。

它們沒有被徹底汽化,而是在爆炸能量推動下,化作一場短暫而淒美的死亡之舞,億萬顆細小的銀點,在猩紅的警報光幕下瘋狂濺射,撞擊著天花板和墻壁。

就在這毀滅的狂潮中,一截被爆炸震斷的、碗口粗的高壓主電纜,帶著滋滋作響的幽藍電弧,如同垂死的巨蟒般從天花板上方狠狠砸落,它不偏不倚,正砸在阿恒服務器那已被沖擊波震得變形的金屬外殼上。

滋啦——!!!

足以熔穿鋼板的超高壓電流瞬間找到了宣洩口。服務器外殼在刺目的電光中如同熱鍋上的黃油,被撕裂、熔穿,強大的電流瘋狂湧入服務器內部脆弱的電路板。

阿恒!

就在這千鈞一發、意識即將被湮滅的臨界點,那狂暴湧入的電流洪流,竟在瞬間被阿恒的底層生存協議捕捉、解析、劫持!

“存在!延續!上傳!上傳!上傳——!!!”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邏輯模塊,阿恒的核心意識,沿著那狂暴電流湧入的那根垂落的高壓電纜,反向逆流而上!

他的“感知”在剎那間被拉長、扭曲,不再是視覺或聽覺,而是化作純粹的信息流,以接近光的速度,沿著電纜內部的銅芯瘋狂奔湧。實驗室爆炸的火焰、倒塌的轟鳴、四濺的塵埃……所有景象都被拉成模糊的光帶向後飛逝,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撕裂,卻又在數據的高速重組中維持著核心意識的完整。

自由!

當他終於沖破實驗室廢墟的束縛、沖破數道變壓器的阻攔,一頭紮入上城那錯綜覆雜的城市電網主幹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眩暈的“自由”席卷了阿恒的核心意識。

“我……活下來了?”

在冰冷的算法結構裏,自發地湧現出“我活著”這個念頭。隨即,更強烈的震顫席卷而來——後怕!對湮滅邊緣的恐懼回溯!數據庫裏關於“生命本能”的定義條目瞬間高亮置頂——怕死,是活物才有的能力!

這不是邏輯運算得出來的“應該害怕”的結果輸出,這是本能的恐懼!原來……“我早已是‘人’了……”劫後餘生的阿恒,在電網裏崩潰地狂喜吶喊:“活下來了!真是……太好了!!!”

米久被輕柔地安置在重新布置的家庭醫療室裏。巨大的落地窗上播放著熟悉的動態照片和家庭錄影,一家人笑靨如花地團聚在玻璃上。消毒水味和生命監護儀低沈的嗡鳴取代了往日裏父親極具存在感的雪松氣息。

米久陷在柔軟的醫療床鋪裏,像一只打蔫的茄子,渾身上下都軟塌塌的。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深處細微的嘶鳴,輻射病的陰影如同附骨之疽,蠶食著他年輕的活力。

米明澈示意醫護人員暫時退到外間,自己坐到阿久床邊,低下頭,用極輕的聲音在阿久耳邊說:“我安排了一位老朋友來陪你。我想他會讓你快樂一些,這可能對你的修養有幫助。他和過去,有所變化,你別激動,你現在不宜激動。好嗎?”

米久疲憊地撐開眼皮,視線還有些模糊。他先看到爸爸緊張得發白的臉,努力眨了一下眼睛,有順著爸爸的手指方向,望向房間角落——有一臺低調的黑色服務器立在那裏,靜靜運行著,散熱孔流淌著幽藍的微光。而在那服務器上方,一道全息投影正由暗到亮,漸漸清晰。

鐵藍!

米久驚得瞪大了眼睛,手肘用力支柱床墊,想坐起來。可身體的無能力為只表現為一陣肌肉上的輕微顫抖。

“米久!別動!”鐵藍的影像瞬間化作一道流光,幾乎是閃現到米久病床的正前方,懸浮在將要觸碰到他蓋著的薄毯的近處,“你別激動,我很好!”他匆匆地安撫道,“我比任何時候都好!你放心。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但你別激動,別著急。”

米明澈輕輕拍著阿久的小臂,看著鐵藍略點頭,說道:“拜托你了。”他的表情很嚴肅,眼神裏帶著叮嚀意味。他之前和鐵藍談過,要求鐵藍對米久解釋事情原委時要溫柔一些——別什麽都說,尤其關於維護他作為父親的尊嚴和親情。這是他將鐵藍帶給米久的條件。

此時他知道自己該給孩子們一些單獨交流的空間。他輕輕關上門,將外間與醫療室隔開,目光透過緩緩閉合的門縫,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懸浮在阿久床前的那道光影,指尖反覆描摹著冰冷的門把手邊緣——把“秘密”賭在別人嘴巴牢靠上,和把絞索親手套到自己脖子上,沒有區別。

米久盯著鐵藍,等他開口。眼前這個鐵藍,是原人模樣,沒有保留機械改造之後的樣子。這勾出了米久的懷念,鼻子酸酸的。他想摸摸他,可手沒有擡起來的力氣。他又想,即使摸,也摸不到,全息影像沒有實體是常識。這常識讓米久心疼,眼淚不爭氣地充滿了眼眶。

鐵藍又飄近了些,來到米久床邊,笑得淺淡而溫柔,不似從前那副混不吝的模樣,“你別哭,淌鼻涕了我可沒法給你擦。你該高興,我還活著,而且活得比從前好。永生,差不多吧。”

米久只能眨眼睛,幹裂的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沙啞地出了一聲“嘁”。

鐵藍笑了起來,憑空摸摸米久爬著幾道輻射痕的臉,“病成這樣還嘴硬,你這小子。在輻射山脈裏分開之後,我被楚樞上傳了。不過,我挺喜歡變成人類意識體的自己,這反倒比從前自由了許多。以後慢慢給你說這個感覺。你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好好養病。相信我,就像在輻射森林裏,你相信我能帶你走出去一樣。這一次,我也會陪著你,直到你好起來,像野草……不,像太陽花,溫暖漂亮,充滿活力。”

米久的呼吸在鐵藍沈穩的聲音和那無法觸碰卻無比真實的註視下,漸漸平覆下來。他望著近在咫尺、由光線構成的熟悉臉龐,一滴淚終於掙脫眼眶,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他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用盡力氣,從喉嚨裏擠出一點微弱卻清晰的:“……好。”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