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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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之巔
已是天光大亮時候，然而這片扭曲的輻射森林裏仍舊幽暗。高聳入雲的巨樹早已不似舊時溫順模樣，它們枝幹虬結扭曲，樹冠濃密得令人窒息。
見不到光的森林底層充斥著腐敗氣息，枯枝敗葉糜爛的惡心、動物屍體分解的惡臭，還有不知什麽菌菇的呼吸，混雜在一起，灼燒著氣管。
鐵藍右手握住一柄厚背砍刀，手臂較勁，砍斷眼前這根歪斜生長的手臂粗的旁枝。枝幹應聲而斷，噗地一聲砸進了他腳下的淖泥裏。不等他惡心翻湧上來，眼前又是一條擋住去路的枝幹。枝幹上纏繞的藤蔓像一張張抽過來的嘴巴。
他悶聲趕路，邊走邊砍，生生砍出一條容人擠過的窄路來。腰間的輻射單位計數器早關掉了。那玩意自從進了森林就開始瘋狂尖叫，報警聲會掩蓋樹葉後面看不見的危險。
腳底下是腐爛粘稠的東西，每落一步靴子都陷進濕滑裏，每邁一步都得把腿擡得很高，他覺得自己正在走在某種巨大怪物的胃袋裏，趟過要命的消化液。
不知哪裏不時傳來古怪的聲音。他寧願那是怪物的腸鳴，至少腸鳴不會要了胃裏的他的性命。可他知道，那些怪聲代表著危險，代表著不知哪裏就會鉆出一條毒蛇或是撲來一只變異的巨型老鼠。
他左手牢牢端著□□，兩顆沈重的鉛彈已在膛中。斜挎的子彈帶從左肩一路壓過胸膛，在右腰束緊，那冰冷的重量此時已消耗了近三成。
汗水混著腐泥黏在額角，他咬著牙，刀鋒揮落的節奏不敢絲毫放緩——他不知道彈藥耗盡前是否能找到米久，更不敢去想，找到他又該如何帶他穿過這片絕地。
身後傳來了破空之聲，他看也不看，旋身躍起，舉刀就往下劈。一只豹子大小肋間長了肉翅的黑毛畜牲隨著刀鋒被斬落，腥臊粘稠的血噴出來。
沒等他喘一口氣，一陣密集刺耳讓人頭皮發麻的嗡鳴聲快速湧來，那是一群烏壓壓的蜂子，螫針尖利得反光。
他以左臂為支架、用肩窩抵住槍托，毫不猶豫抅動扳機。一聲巨響，鉛彈卷起的灼熱撕開蜂群。
他沒空休息，邊趕路邊勒了勒連帽的簡易防輻射金屬外套的腰帶。他得趕緊離開這裏，聲響會吸引更多怪物。
這見鬼的輻射森林！
他從沒聽說過有誰走出了輻射森林，也沒想到這鬼地方比自己想象的更兇險。但他沒有一絲回頭的想法。恐懼也好、絕望也好，無論前頭還有什麽妖魔鬼怪，他只有闖過去這一條路！
路的盡頭是米久，是他拼盡血肉也要奔赴的方向。
鈞天大廈，米家。
收到夜梟的勒索信息時候，陳昭昭竟然沒有尖叫、暈倒，或是痛哭，也許阿久的一夜未歸和她糟糕的預感已經讓她預見了這個結果。
她看見阿久紅著雙眼呼救，手緊緊握住沙發墊，幾乎揉碎了那幾片布料。全息投影暫停在米久睜大眼睛的特寫上，突然的寂靜讓心跳聲如擂鼓般清晰。
她害怕，也焦急，她知道害怕和焦急無濟於事，最重要是解決問題。她望向米明澈，“什麽都行，給他們，把阿久換回來！”
米明澈僵硬地緊閉著嘴，雙目圓睜到凸出，額角跳起青筋，一種前所未有過的憤怒燃燒了他的腔膛。
他面對著陳昭昭，盯著她卻雙眼空洞地但什麽都沒看見。他兩拳握得緊緊的，很想錘碎些什麽用怒火舔舐整個世界。
“我在跟你說話！”
這聲嬌喝撕開了米明澈眼前的火焰，妻子炯炯的眼睛清晰起來。不能對她生氣！不能互相責備！她需要自己的安慰！她需要一個肩膀依賴！他的拳頭舉到昭昭肩膀的高度時終於展開，貼住她側臉，強壓怒火翻出些溫柔來，“我先打個電話，營救阿久靠保鏢不行，我們需要更專業的人。”
這段勒索信同步給了唐毅，米明澈立刻接到了唐毅的回撥通訊。
唐毅罕見地摘掉墨鏡，露出一雙亮藍色的電子眼。“我已經通知了城防隊集結，明澈，”他聲音冷靜嚴肅，帶著戰場上磨礪出來的堅毅，“陳博士，你們拖住綁匪，給我爭取時間定位小久。記住！無論什麽條件，談，但絕對不能交割！”
面對唐毅，米明澈的憤怒終於壓不住了，強烈的覆仇火焰讓他捏碎了隨手抓住的玻璃杯，對著影像怒吼出來：“讓獵梟回來！去給我推平了輻射山脈！我要夜梟的血祭天，把他們一個個掛到電纜塔上曬成幹屍！我早就該弄死他們，挫骨揚灰！這群沒人性的渣滓！”
“冷靜！明澈！”唐毅的雙眼越發閃亮，低聲吼道。陳昭昭也上前抱住了明澈的胳膊，這樣暴怒的明澈是連她都沒見過的兇獸。
唐毅繼續說道：“我會讓我的親衛帶領城防隊，你放心。獵梟在外層空間，沒辦法抽調回來。陳博士，你一直是最理智的，勸勸明澈。有任何消息立刻同步給我。”
藍光一閃，通訊結束。
胳膊上額外的溫暖呼喚回米明澈的思考能力。他有些後悔剛才對唐毅怒吼，他不該說關於“早該滅了夜梟”的話，好像在責備唐毅養寇自重一樣。他快速抱了一下昭昭，吩咐機械臂收拾起那些杯子碎片，趁昭昭檢查他手掌時候，給唐毅發了一條無聲的“抱歉”。
恰在此時，一條新視頻信息傳了進來——雷坤的。米久在雷坤提供的這段信息裏情緒平穩了很多。
雷坤提出了條件：上城身份，治療輻射病，交換他暫時保護米久並提供定位。
原來夜梟內部早有裂隙，陳昭昭面對雷坤的私人條件，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一絲喘息。無論如何，這總算是個轉機，“明澈，你怎麽看？能信嗎？這該不會是夜梟的試探？”
“夜梟……”米明澈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踱到窗前，仰頭望了一眼太陽。刺目的陽光讓他記起了當年礦燈巷裏的事——爸爸的屍體被夜梟吊在陽光裏，要不是唐毅摁住自己不讓自己出去送死，父親和自己這一家三口，當年就在地下相聚了。
他哼笑一聲，同步了雷坤的信息給唐毅，而後分別給夜梟和雷坤回信。
夜梟：你們要的東西，我答應，我只有一個條件：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雷坤：身份和醫療都沒問題，我另外給你提供一個高管位置，只要你能保護好我兒子。定位什麽時候可以給我？”
掌權多年培養出來的沈穩重新回到米明澈身上，他對陳昭昭擠出了一個冰冷刺骨的笑來，“昭昭，夜梟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陳昭昭被明澈的眼神盯得背上汗毛倒豎，急道：“你想做什麽？你不能用阿久的性命冒險！”
“不是冒險，是面對現實。”米明澈快速走到玄關，摸出了雪茄盒子，“我出去抽支煙。”
陳昭昭不肯退讓，跟上來抓住了那只煙盒，她聽懂了米明澈的過分憤怒，逼問道：“米明澈你告訴我！夜梟這些年被圍剿的背後，是不是你的授意？這不是一場單純的勒索，這是報覆！獵梟，是為夜梟才組建的，你和唐毅到底合謀幹了些什麽！”
“昭昭，”米明澈的下巴抖動了，為什麽昭昭永遠能問到他不想說的事，他擡起的手在昭昭和自己之間停了一瞬，“爸爸是夜梟殺的。”他果斷抓住煙盒搶了回來，轉身上了樓，“我要！去吸支煙。”
昭昭的眼神幾乎燒穿了他的衣服，在他的後背上燒出兩個洞來。米明澈在樓梯轉角躲過那份審視的下一秒緊緊靠在了墻上。
面對現實就是，他斷定夜梟不會放阿久回來，勒索，只是榨幹阿久最後的價值。他翻出藏了幾層的絕密文件，簽署後發給了唐毅——焚城器充能協議。
信息同步畫完圓的瞬間，唐毅的特殊通訊催命一樣震動了米明澈整條胳膊。他接通之後一步兩階跑上樓，生怕被昭昭聽見了繼續追問他。
唐毅的那雙藍眼睛急得幾乎成了亮白，“我們不用做到這樣！我一定能把小久救回來！焚城器一旦啟動就回不了頭了！”
“我們現在還能回頭嗎？”米明澈滿臉一意孤行的決絕，“我兒子回不來，我一定要人陪葬！不止是輻射山脈！老唐，我……”他終於點上雪茄，將自己藏進醫療艙的陰陽裏，一個躲開所有日常氣息的角落，“你知道雷坤是誰嗎？我不知道，我想你也不知道。這些年獵梟不停圍剿夜梟，憑借的是絕對的武力差距。老唐，我們都太傲慢了。阿久出事，我有責任……和爸爸一樣，都是因為我太傲慢……”
“別放屁！你沒做錯任何事！明澈，你要冷靜。我同意充能，但你要答應我，不許輕舉妄動。現在你回陳博士身邊去等我消息。”
通訊切斷，眼前黑了下去，另一幅畫面映到煙草那飄渺的煙上。年輕氣盛的米明澈，帶著他未經風霜的天真，請爸爸一定要支持他為下城通電的能源計劃。
明澈，光明、澄澈，爸爸對他寄予的希望是純粹通透、智慧通達。可他都做了什麽？他愚蠢地和爸爸一起去下城簽合約，半路被夜梟伏擊。他只撿到了爸爸佩戴的那枚米字家徽，至今爸爸的墳仍是衣冠冢。
現在阿久也要死在夜梟手裏了。
報應！
當年帶父親走向屠場的，是他天真的理想；此刻送兒子踏入死地的，是他傲慢的覆仇。
金屬腥氣突然漫進鼻腔。米明澈怔然低頭，掌心被煙頭燙穿了，智能義體判定為輕微損傷，刻意調低了痛覺。沒有血流出來，機油管道在截斷瞬間仿生收縮了。
這個連疼痛都需要被批準的世界，人類不應該脆弱。科技世界沒有報應。如果有，就讓全世界一起承受吧！
他猛地拉開門，力量大得扭斷了純鋼把手。
陳昭昭的聲音就在走廊的另一邊。她在與電廠工程師通話，看見米明澈從醫療室出來，她匆匆對工程師吼道：“做好記錄！沒有爆炸跡象之前別再打給我！我現在有更要命的事！”
她撞到米明澈面前，狠狠攥住他的衣襟，聲音因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撕裂變調：“是你幹的！電廠全局供電突然提峰，峰值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層級！那些電去了輻射山脈對不對？！你想把阿久和他們一起炸成灰嗎？！”
她被米明澈用巨大的力量帶進他懷裏，被他的兩條胳膊緊緊箍住。他一手強硬地按著她的後腦，迫使她的臉緊貼著他的肩窩，嘴唇貼著她冰涼的耳廓，“昭昭，聽我說。那是給唐毅的突擊隊供能，他們在山裏搜尋，需要最高功率的護盾。”
“撒謊！” 她發狠地扭動著要逃脫他的桎梏，像卡在網眼上的魚那般，“突擊隊用不到千分之一！把能量閘給我！立刻！”
米明澈不為所動，他的禁錮沒有一絲放松，聲音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阿久在山裏多待一秒，輻射就啃掉他一年壽命。唐毅的裝甲每拖延一秒啟動，都是謀殺！你要阻礙他們救兒子嗎？等阿久回來，一切都會恢覆原樣。昭昭，這世上唯有我和你是豁出性命也要拽他回來的。”
陳昭昭的掙紮凝固了，為了一種她無法權衡的恐怖的可能性——放任米明澈可能是摧毀兒子，反對米明澈也可能在殺死兒子。
米明澈撫摸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別怕，相信我就可以了。你一向最信任我的，我們不能在這個時候互相拆臺。”
他明明離得這樣近，卻像站在冰山之巔，他的恒溫系統溫暖依舊，她卻因無邊的冰冷打起哆嗦。半晌，陳昭昭的喉嚨裏終於擠出了一聲哀鳴，那是被理智與母愛的兩枚齒輪咬合碾壓的聲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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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天光大亮時候，然而這片扭曲的輻射森林裏仍舊幽暗。高聳入雲的巨樹早已不似舊時溫順模樣，它們枝幹虬結扭曲，樹冠濃密得令人窒息。
見不到光的森林底層充斥著腐敗氣息，枯枝敗葉糜爛的惡心、動物屍體分解的惡臭，還有不知什麽菌菇的呼吸，混雜在一起，灼燒著氣管。
鐵藍右手握住一柄厚背砍刀，手臂較勁，砍斷眼前這根歪斜生長的手臂粗的旁枝。枝幹應聲而斷，噗地一聲砸進了他腳下的淖泥裏。不等他惡心翻湧上來，眼前又是一條擋住去路的枝幹。枝幹上纏繞的藤蔓像一張張抽過來的嘴巴。
他悶聲趕路，邊走邊砍，生生砍出一條容人擠過的窄路來。腰間的輻射單位計數器早關掉了。那玩意自從進了森林就開始瘋狂尖叫，報警聲會掩蓋樹葉後面看不見的危險。
腳底下是腐爛粘稠的東西，每落一步靴子都陷進濕滑裏，每邁一步都得把腿擡得很高，他覺得自己正在走在某種巨大怪物的胃袋裏，趟過要命的消化液。
不知哪裏不時傳來古怪的聲音。他寧願那是怪物的腸鳴，至少腸鳴不會要了胃裏的他的性命。可他知道，那些怪聲代表著危險，代表著不知哪裏就會鉆出一條毒蛇或是撲來一只變異的巨型老鼠。
他左手牢牢端著□□，兩顆沈重的鉛彈已在膛中。斜挎的子彈帶從左肩一路壓過胸膛，在右腰束緊，那冰冷的重量此時已消耗了近三成。
汗水混著腐泥黏在額角，他咬著牙，刀鋒揮落的節奏不敢絲毫放緩——他不知道彈藥耗盡前是否能找到米久，更不敢去想，找到他又該如何帶他穿過這片絕地。
身後傳來了破空之聲，他看也不看，旋身躍起，舉刀就往下劈。一只豹子大小肋間長了肉翅的黑毛畜牲隨著刀鋒被斬落，腥臊粘稠的血噴出來。
沒等他喘一口氣，一陣密集刺耳讓人頭皮發麻的嗡鳴聲快速湧來，那是一群烏壓壓的蜂子，螫針尖利得反光。
他以左臂為支架、用肩窩抵住槍托，毫不猶豫抅動扳機。一聲巨響，鉛彈卷起的灼熱撕開蜂群。
他沒空休息，邊趕路邊勒了勒連帽的簡易防輻射金屬外套的腰帶。他得趕緊離開這裏，聲響會吸引更多怪物。
這見鬼的輻射森林！
他從沒聽說過有誰走出了輻射森林，也沒想到這鬼地方比自己想象的更兇險。但他沒有一絲回頭的想法。恐懼也好、絕望也好，無論前頭還有什麽妖魔鬼怪，他只有闖過去這一條路！
路的盡頭是米久，是他拼盡血肉也要奔赴的方向。
鈞天大廈，米家。
收到夜梟的勒索信息時候，陳昭昭竟然沒有尖叫、暈倒，或是痛哭，也許阿久的一夜未歸和她糟糕的預感已經讓她預見了這個結果。
她看見阿久紅著雙眼呼救，手緊緊握住沙發墊，幾乎揉碎了那幾片布料。全息投影暫停在米久睜大眼睛的特寫上，突然的寂靜讓心跳聲如擂鼓般清晰。
她害怕，也焦急，她知道害怕和焦急無濟於事，最重要是解決問題。她望向米明澈，“什麽都行，給他們，把阿久換回來！”
米明澈僵硬地緊閉著嘴，雙目圓睜到凸出，額角跳起青筋，一種前所未有過的憤怒燃燒了他的腔膛。
他面對著陳昭昭，盯著她卻雙眼空洞地但什麽都沒看見。他兩拳握得緊緊的，很想錘碎些什麽用怒火舔舐整個世界。
“我在跟你說話！”
這聲嬌喝撕開了米明澈眼前的火焰，妻子炯炯的眼睛清晰起來。不能對她生氣！不能互相責備！她需要自己的安慰！她需要一個肩膀依賴！他的拳頭舉到昭昭肩膀的高度時終於展開，貼住她側臉，強壓怒火翻出些溫柔來，“我先打個電話，營救阿久靠保鏢不行，我們需要更專業的人。”
這段勒索信同步給了唐毅，米明澈立刻接到了唐毅的回撥通訊。
唐毅罕見地摘掉墨鏡，露出一雙亮藍色的電子眼。“我已經通知了城防隊集結，明澈，”他聲音冷靜嚴肅，帶著戰場上磨礪出來的堅毅，“陳博士，你們拖住綁匪，給我爭取時間定位小久。記住！無論什麽條件，談，但絕對不能交割！”
面對唐毅，米明澈的憤怒終於壓不住了，強烈的覆仇火焰讓他捏碎了隨手抓住的玻璃杯，對著影像怒吼出來：“讓獵梟回來！去給我推平了輻射山脈！我要夜梟的血祭天，把他們一個個掛到電纜塔上曬成幹屍！我早就該弄死他們，挫骨揚灰！這群沒人性的渣滓！”
“冷靜！明澈！”唐毅的雙眼越發閃亮，低聲吼道。陳昭昭也上前抱住了明澈的胳膊，這樣暴怒的明澈是連她都沒見過的兇獸。
唐毅繼續說道：“我會讓我的親衛帶領城防隊，你放心。獵梟在外層空間，沒辦法抽調回來。陳博士，你一直是最理智的，勸勸明澈。有任何消息立刻同步給我。”
藍光一閃，通訊結束。
胳膊上額外的溫暖呼喚回米明澈的思考能力。他有些後悔剛才對唐毅怒吼，他不該說關於“早該滅了夜梟”的話，好像在責備唐毅養寇自重一樣。他快速抱了一下昭昭，吩咐機械臂收拾起那些杯子碎片，趁昭昭檢查他手掌時候，給唐毅發了一條無聲的“抱歉”。
恰在此時，一條新視頻信息傳了進來——雷坤的。米久在雷坤提供的這段信息裏情緒平穩了很多。
雷坤提出了條件：上城身份，治療輻射病，交換他暫時保護米久並提供定位。
原來夜梟內部早有裂隙，陳昭昭面對雷坤的私人條件，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一絲喘息。無論如何，這總算是個轉機，“明澈，你怎麽看？能信嗎？這該不會是夜梟的試探？”
“夜梟……”米明澈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踱到窗前，仰頭望了一眼太陽。刺目的陽光讓他記起了當年礦燈巷裏的事——爸爸的屍體被夜梟吊在陽光裏，要不是唐毅摁住自己不讓自己出去送死，父親和自己這一家三口，當年就在地下相聚了。
他哼笑一聲，同步了雷坤的信息給唐毅，而後分別給夜梟和雷坤回信。
夜梟：你們要的東西，我答應，我只有一個條件：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雷坤：身份和醫療都沒問題，我另外給你提供一個高管位置，只要你能保護好我兒子。定位什麽時候可以給我？”
掌權多年培養出來的沈穩重新回到米明澈身上，他對陳昭昭擠出了一個冰冷刺骨的笑來，“昭昭，夜梟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
陳昭昭被明澈的眼神盯得背上汗毛倒豎，急道：“你想做什麽？你不能用阿久的性命冒險！”
“不是冒險，是面對現實。”米明澈快速走到玄關，摸出了雪茄盒子，“我出去抽支煙。”
陳昭昭不肯退讓，跟上來抓住了那只煙盒，她聽懂了米明澈的過分憤怒，逼問道：“米明澈你告訴我！夜梟這些年被圍剿的背後，是不是你的授意？這不是一場單純的勒索，這是報覆！獵梟，是為夜梟才組建的，你和唐毅到底合謀幹了些什麽！”
“昭昭，”米明澈的下巴抖動了，為什麽昭昭永遠能問到他不想說的事，他擡起的手在昭昭和自己之間停了一瞬，“爸爸是夜梟殺的。”他果斷抓住煙盒搶了回來，轉身上了樓，“我要！去吸支煙。”
昭昭的眼神幾乎燒穿了他的衣服，在他的後背上燒出兩個洞來。米明澈在樓梯轉角躲過那份審視的下一秒緊緊靠在了墻上。
面對現實就是，他斷定夜梟不會放阿久回來，勒索，只是榨幹阿久最後的價值。他翻出藏了幾層的絕密文件，簽署後發給了唐毅——焚城器充能協議。
信息同步畫完圓的瞬間，唐毅的特殊通訊催命一樣震動了米明澈整條胳膊。他接通之後一步兩階跑上樓，生怕被昭昭聽見了繼續追問他。
唐毅的那雙藍眼睛急得幾乎成了亮白，“我們不用做到這樣！我一定能把小久救回來！焚城器一旦啟動就回不了頭了！”
“我們現在還能回頭嗎？”米明澈滿臉一意孤行的決絕，“我兒子回不來，我一定要人陪葬！不止是輻射山脈！老唐，我……”他終於點上雪茄，將自己藏進醫療艙的陰陽裏，一個躲開所有日常氣息的角落，“你知道雷坤是誰嗎？我不知道，我想你也不知道。這些年獵梟不停圍剿夜梟，憑借的是絕對的武力差距。老唐，我們都太傲慢了。阿久出事，我有責任……和爸爸一樣，都是因為我太傲慢……”
“別放屁！你沒做錯任何事！明澈，你要冷靜。我同意充能，但你要答應我，不許輕舉妄動。現在你回陳博士身邊去等我消息。”
通訊切斷，眼前黑了下去，另一幅畫面映到煙草那飄渺的煙上。年輕氣盛的米明澈，帶著他未經風霜的天真，請爸爸一定要支持他為下城通電的能源計劃。
明澈，光明、澄澈，爸爸對他寄予的希望是純粹通透、智慧通達。可他都做了什麽？他愚蠢地和爸爸一起去下城簽合約，半路被夜梟伏擊。他只撿到了爸爸佩戴的那枚米字家徽，至今爸爸的墳仍是衣冠冢。
現在阿久也要死在夜梟手裏了。
報應！
當年帶父親走向屠場的，是他天真的理想；此刻送兒子踏入死地的，是他傲慢的覆仇。
金屬腥氣突然漫進鼻腔。米明澈怔然低頭，掌心被煙頭燙穿了，智能義體判定為輕微損傷，刻意調低了痛覺。沒有血流出來，機油管道在截斷瞬間仿生收縮了。
這個連疼痛都需要被批準的世界，人類不應該脆弱。科技世界沒有報應。如果有，就讓全世界一起承受吧！
他猛地拉開門，力量大得扭斷了純鋼把手。
陳昭昭的聲音就在走廊的另一邊。她在與電廠工程師通話，看見米明澈從醫療室出來，她匆匆對工程師吼道：“做好記錄！沒有爆炸跡象之前別再打給我！我現在有更要命的事！”
她撞到米明澈面前，狠狠攥住他的衣襟，聲音因極度的憤怒和恐懼而撕裂變調：“是你幹的！電廠全局供電突然提峰，峰值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層級！那些電去了輻射山脈對不對？！你想把阿久和他們一起炸成灰嗎？！”
她被米明澈用巨大的力量帶進他懷裏，被他的兩條胳膊緊緊箍住。他一手強硬地按著她的後腦，迫使她的臉緊貼著他的肩窩，嘴唇貼著她冰涼的耳廓，“昭昭，聽我說。那是給唐毅的突擊隊供能，他們在山裏搜尋，需要最高功率的護盾。”
“撒謊！” 她發狠地扭動著要逃脫他的桎梏，像卡在網眼上的魚那般，“突擊隊用不到千分之一！把能量閘給我！立刻！”
米明澈不為所動，他的禁錮沒有一絲放松，聲音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阿久在山裏多待一秒，輻射就啃掉他一年壽命。唐毅的裝甲每拖延一秒啟動，都是謀殺！你要阻礙他們救兒子嗎？等阿久回來，一切都會恢覆原樣。昭昭，這世上唯有我和你是豁出性命也要拽他回來的。”
陳昭昭的掙紮凝固了，為了一種她無法權衡的恐怖的可能性——放任米明澈可能是摧毀兒子，反對米明澈也可能在殺死兒子。
米明澈撫摸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別怕，相信我就可以了。你一向最信任我的，我們不能在這個時候互相拆臺。”
他明明離得這樣近，卻像站在冰山之巔，他的恒溫系統溫暖依舊，她卻因無邊的冰冷打起哆嗦。半晌，陳昭昭的喉嚨裏終於擠出了一聲哀鳴，那是被理智與母愛的兩枚齒輪咬合碾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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