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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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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墜下

斜陽帶著暖意一寸一寸爬進山洞,拖拽著光影之間的那條蠕動的線。米久雙手撐住粗糙的巖壁,從殘存的火堆旁挨到披滿陽光的洞口。之前的摔傷還很疼,每一步都將他撕扯向四分五裂。

陽光慷慨地擁住他,帶給他幹燥的溫暖,把陰影藏到身後去。面向光明總是安慰的,只要不去想背面的幽暗陰冷。

他闔上眼睛仰起頭,隔著眼簾滿目通紅。他深深嗅了嗅——味道竟然出乎意料地清爽,耳邊也出乎意料地寂靜。只有風,帶著單調的咻咻聲,從對面襲來。

風吹散暖意,他打了個哆嗦,睜開眼睛,一眼便眺見對面山尖。他忽地笑出來,寂靜是因為四周沒有生物,但有對面那座山陪著這邊這座,倒也不孤單。

比自己不孤單。

一陣荒涼隨風鉆進他肋下,他扯著衣襟裹緊胸膛。這一低頭,他突然看見雙手手背縱橫著幾條怪異的紅痕,翻過來手心也有。灼燒感隨之沿著紅痕爬動,他不確定是真疼還是源於害怕,只匆忙拉起袖子。

真冷。

輻射侵襲的紅痕橫七豎八地攀附著他,藤蔓攀附喬木一樣,爭奪著性命。

屁的代償劑!

他焦躁地咬緊了牙,趴下來,懷著火星般的僥幸扒住洞口,探出腦袋向下望——崖壁陡峭,雖然有些凹凸的著力點和嶙峋的巖角,但自己想徒手爬下去絕對是找死。

何況下面還有輻射森林,那些樹冠黑漆漆的,翻騰扭曲,茂密地擠在一起,擠出一片波濤洶湧的不祥之海。

他狠狠拍了下洞口,不死心地翻過身來,仰頭又向上看——這洞口距離山頂還有幾十米距離,同樣陡峭難攀。

一瓢涼水潑滅了心底那點兒火星,他喪氣地哼了一聲,這鬼地方是哪個天才選的,想逃出去除非長翅膀,連看守都省了。

最後那抹斜陽冷下去,只餘刺眼。米久扶著巖壁一步一挪回到暗紅的火堆旁,緩緩坐下去,拾了根柴撥開結得厚厚的炭灰。

炭火紅了些,回光返照一樣。米久有一下沒一下接著撥弄。不然他能幹嘛?這洞裏什麽都沒有。

不知道雷坤什麽時候來添柴,就要入夜了。

他該不會不來了吧——這個念頭冷颼颼的,像蛇一樣纏住了米久——會不會,其實爸爸媽媽已經放棄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從他們身邊逃跑,卻被沒見過幾次的人用幾句話就騙了,愚蠢地一腳踏進陷阱。

斜陽退潮般離開了他,露出絕望的寒意。他眼中酸澀了,悲涼得和陽光照不到的洞底一樣。也許……回不去也好?他們就能下定決心換個兒子了,換一個健康的、正常的、乖巧的,反正他們還年輕。

他抽著鼻子,手臂繞過小腿收緊,蜷縮起身體,腦袋慢慢像膝蓋靠過去。

就在額角抵住膝蓋的那個瞬間,無數記憶碎片翻起來——媽媽溫暖的擁抱和嘮叨,守著自己時的焦慮眼神,爸爸收藏起來的自己兒時的塗鴉,一起種下太陽花時候的相視而笑……那麽多擔憂、緊張、愛護,都是真的,燙得他胸膛火熱。

他們真要放棄自己,何必等到今天?他們一定已經在奔來的路上了,像過去自己淘氣的每一次,來把自己接回去。

米久用力吸了一口氣壓進丹田裏,力量由此而生,將根紮進堅實的大地。等!堅持等下去!與其喪氣,不如想想後面如何周旋!

太陽越發西斜,光色熔金般燦爛。

洞外傳來了響動。米久心頭一緊,卻沒看過去。雷坤唄。他撥弄著燃盡的灰,心思已經聚集到耳朵上。

那響動很輕,噠地一聲,是踏在洞口了?不對呀,雷坤該從上面跳進來,該是咚地一震。

米久握緊手中柴棒猛扭頭往洞口看去——是一個穿深色連帽遮臉外套的大塊頭,從下方爬上來,兩手撐著地,向洞內一竄,打一個滾站起來。陽光將他勾勒成鑲金邊的剪影。

“你是誰?”米久低聲喝道,後背緊緊靠住巖壁上,再無退路,雙手握緊柴棒給自己增添勇氣。

那剪影拉開外套,摘下輕便面罩,和背包一並丟在腳邊,露出烏黑打卷的頭發,“是我。來接你回家。”

鐵藍!

米久兩眼圓睜,瞪住鐵藍,驚恐和驚喜糾纏成了一團亂麻。他心裏有一堆疑惑,而最重要的是——他快速上下打量鐵藍那身捂得嚴嚴實實、臟得像從泥裏爬出來的金屬布套裝,生怕從他身看見彩虹線,怕得他聲音直打顫,“你不會也投靠了夜梟吧!告訴我!說你沒有!”

鐵藍向米久走了一步,“我沒有。你受傷了?能走嗎?咱們邊走邊說,先離開這裏。”

柴棒啪嗒落在地上,米久如箭離弦撲向鐵藍,把惦念、氣惱、委屈、恐懼、憤怒……通通化作擁抱的力量。他兩條胳膊狠狠勒住鐵藍後背,嗅著那頭卷發裹住的汗臭味,哽咽得幾不成聲:“你去哪兒了……你這混蛋!我…我要不是為了找你……怎麽會被騙到這種鬼地方……”

多少感情能打動一顆機械心臟?鐵藍現在知道了。他的腔子裏攪著勁地疼,只好借米久的胸口壓住,“嗯。”

突然他又推米久,“先別抱,我身上有輻射塵。我給你帶了簡易防護服,咱們快走!別驚了夜梟的人。”

可謂在劫難逃。話音未落,雷坤跳進洞來,堵死了洞口方向。他揉著手腕陰狠一笑:“這地方也能湊出鴛鴦,挺能耐啊!你小子誰?截胡也掂量掂量自己骨頭夠不夠硬!”

米久一轉身,緊張地盯著雷坤,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心裏打鼓,本能地伸手想把鐵藍擋在身後,心道也許雷坤會忌憚需要爸爸合作的事?

不料鐵藍先了一步,把米久拽到身後,胳膊張開,卡在雷坤和米久之間,對雷坤輕蔑地挑挑嘴角,“爺今天這把胡,搶的就是你杠!”

一瞬間,雷坤和鐵藍同時搶步上前,化作兩道疾影,揮拳向對方砸去。米久忙喊不要,怕鐵藍吃了虧,卻見二人的拳頭硬碰,嘭地一聲巨響,分明是兩塊金屬相撞。雷坤胳膊一顫,收拳矮身,鞭腿掃向鐵藍下盤。鐵藍向前躍起,踏上巖壁借力翻身,靴子帶風踹雷坤後腦。雷坤驚而不亂,就地一滾,擦著罡風躲開,立刻起身擡手一擋,喝道:“別打了!談談!”

“談什麽?”鐵藍站定,順手勒了勒腰帶和手套腕帶,提防著小步橫走向米久身邊挪。

這場短暫交鋒叫米久心驚肉跳。他見鐵藍略占上風,害怕減去,倒想起一件不該此刻談的事。他瞅著鐵藍,餘光不時瞟一眼雷坤,小聲嘟囔著,不知說給鐵藍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你換義體了?”

鐵藍始終盯著雷坤,低聲答:“打完再說,我有理由。”

雷坤沒心情聽小情侶對話,眼中的狠厲收起,忙道:“再纏鬥會把夜梟的人引來!聽我說,我幫你們,我跟你們一起逃!小米,我和你爸爸的交易是救我自己,我一定會幫你的!我深知夜梟的手段和哨點,帶上我只有好處!”

米久心道這也不失為一個辦法,此時此刻能逃出去就好。他的目光去找鐵藍的眼睛,想交流一下意見。

可是鐵藍沒有回望他,沒給米久任何動搖的信息。他只盯著雷坤,眼中帶著深深的戒備和陳年的恨意,“帶上你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他聲音冰冷似鐵,“誰知道你會不會半路再反水。當初是你把米家來礦上簽約的時間地點透露給夜梟的,夜梟才能伏擊得那麽準。你以為年代久遠沒人知道你當叛徒的事了?”

米久大驚,鐵藍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向他揭露一個殘忍的真相——父親這麽多年的沈默的源頭!他喉嚨幹澀地將心頭猜測脫口而出:“你說的,是我爺爺墜機死亡那件事!對吧!”

雷坤臉色煞白、急忙辯解:“誤會!我是被騙的!那是滿月集團和夜梟的交易,我就是一個送口信的!”他拔高了聲音,似乎這樣說能顯示出底氣,“小米,你聽我說!只要你爸爸救我,我可以提供滿月和夜梟勾結的證據。這次夜梟抓你也有滿月的指使,這些我都有證據!監察會正在調查你爸爸,這都是滿月的陰謀,我能幫他翻盤!”

米久心思迅速轉過——在這遠離上城的深山老林裏能知道議會裏的事,唯一可能就是有人遞情報。雷坤說的是真的,鐵藍說的也是真的。自己一家人原來早就被摁在了砧板上!“雷坤!你當年做事時候不怕天打雷劈嗎?”

鐵藍仍沒有一絲妥協的意思,踏前一步,身體繃得像弓弦,開口諷刺道:“送口訊把自己送進夜梟決策團,你也是個人才了!你送的口訊要了米老先生的命!掐斷了下城十萬人用上電的希望!你覺得輕飄飄作個證就能揭過去?你問問那些冬天凍死的孩子能不能原諒你!你這樣為一己私利殺人越貨坑害同胞的人有什麽資格討要求生的機會!”

米久氣得全身打顫,眼淚按壓不住,在眼眶上顫巍巍掛著,多年來父親深埋的痛和此刻自己身陷絕境的根源,全都化成剜心的疼!爸爸每一個勉強的笑容、那些深沈冷漠的灰色衣服、那間缺少顏色的書房……“我懂了……現在又輪到我了。你又想拿我給你做墊腳石了!”

雷坤腦中名叫“僥幸”的那根神經,被眼這場對峙徹底絞斷。他嗅到了墳墓的土腥氣!他那張慘白的臉驟然猙獰,如一頭惡鬼  !談判?他此刻唯一的脫身之計只有孤註一擲!哪怕日後要接著在這輻射區裏舔夜梟的鞋底,也比現在就變屍體強!

他憤怒地喝道:“給你活路你不走!!”手抓後腰摸出匕首搶步上前,帶著破空之聲直桶鐵藍心窩——先殺他!

洞內狹窄的空間瞬間化為血腥的角鬥場。雷坤仗著更壯碩的身材,招招狠辣致命,每一拳每一腿都直奔鐵藍要害。

鐵藍勝在野路子刁鉆、動作靈活如野獸,閃轉騰挪尋找機會反擊。他矮身躲過一拳,曲臂出肘狠狠砸向雷坤前胸!雷坤硬挨住,攥住匕首就往鐵藍後背砸下來。鐵藍雙腿較勁將雷坤撞到墻上,直覺的背上一道冰涼。他不及查看,翻腿踢過去想掙開一個空間,但立刻又被雷坤攆上來。

兩人纏鬥在一起,撞擊聲、悶哼聲在巖壁間回蕩,兇險萬分。

米久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只覺鐵藍險象環生!情急之下,他沖著戰團嘶聲大喊:“雷坤!你還要不要我爸救你性命了?你住手!我去勸我爸!”

雷坤手腕毒蛇般一擰,再刺向鐵藍喉嚨,逼得鐵藍踉蹌後退。他猙獰一笑,動作卻更快更狠:“救?這些年米明澈調動獵梟,把夜梟往這輻射地獄裏逼了又逼!血仇早已經結死了!話說到這個份上,老子還敢找他?!要怪,你就怪你鐵藍知道得太多、嘴太欠!”他看準鐵藍被墻壁頂住退無可退的空檔,眼中兇光暴起,匕首帶著全身力量朝著鐵藍的喉嚨猛貫而去!

鐵藍將將抓住雷坤雙手,奮力抵抗。他背靠巖壁卻借不上力,眼見匕首尖離自己越來越近,幾乎紮進肉裏。

就在此刻,恐懼爬到了頂點。米久眼中的世界瞬間靜止,又突然有了焦點!他抄起地上半截尖銳柴火,用盡全身力氣,對準雷坤毫無防備的後腦勺,狠狠砸了下去!

再砸!再砸!狠狠地砸!

粘稠的什麽東西飛濺到他臉上,猩紅滾燙,將他雙眼糊住。一股腥氣襲來,湧入他的口鼻。他猛然想明白了這是什麽,手中段柴一松,匆忙退了兩步。耳邊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有什麽東西倒在地上,永遠沒了再站起來的可能——那種生命潰散的解脫聲……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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