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水入塘

關燈
如水入塘

米久看到父母攜手走過來,放下了仿巖石的椅子,迎上去笑道:“爸爸,媽媽,我和她聊聊天。”

米明澈掃過涼鳥,拍拍兒子肩膀,“阿久,休息好了?”

陳昭昭望向涼鳥,那雙翠綠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種穿透人心的清晰。“她就是你說的,要送去下城的……”她所想的“人”字梗在喉嚨處,輕咳一聲後續道:“是你的朋友?”

“鐵藍的老師。我想親自送過去。”米久偷偷捏著指尖回避了與父母直視,心裏難免責備自己懦弱。

“應該。”陳昭昭用力握住明澈的手,“去吧。但是……”

“但是你要帶保鏢。”明澈接過話題,“當天來回,不要過夜。帶上保鏢。最少保證兩組全程跟著你。他們聽你指令,但保障距離在兩秒支援範圍之內。你必須答應。”

能去已經很好了,帶著尾巴只能說,人生難免不完美。米久站在衣櫃前思考該穿什麽,許久未見,他有些緊張,手懸著,猶豫不定,半晌挑了一件酷似初識那天穿的衣服,一件珠光白休閑西裝,帶上不再鑲嵌治安協議的太陽花胸針。

他不知道鐵藍會不會恨他,之前一別再無消息。前往下城的這一路,他止不住地想象鐵藍見到自己的欣喜,或是厭惡,臉色跟著一時喜、一時憂。

飛行器落在車行附近,揚起的灰塵如煙隨風。周圍沒人,掃見的商鋪都關了門。

鐵藍車行也關著門。米久抻抻衣領,對涼鳥一笑,“你等我,我先去說一聲。我怕嚇著他。”

涼鳥踩在雪豹背上,發出一個清淡的哼聲。

米久走下舷梯,落地那一步甚至覺得腳下發軟。真沒出息,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大步走向車行,推門高喊:“鐵藍!我來找你玩了!”

車行裏堆積的零件依舊、那一排待售機車也乖乖趴著,可是,回應他的只有安靜。灰塵積了厚厚一層,被他這一吼,驚得跳進光柱中起舞。

米久的手搭在冰冷的門板上,身體維持著微微前傾準備探身進去的姿態。門洞透出的光線照亮他半邊側臉,先前那股雀躍和強裝的鎮定瞬間凝固。

鐵藍人呢?這屋得有兩三個月沒人進過了吧。他的心猛地沈下去,鐵藍人該不會……出事了吧?

米久匆忙回頭,招手叫保鏢舉過來,“去幫我找人!”他描述了一下鐵藍的模樣,想想又講了海魂衫的樣子,“哪個都行!去街上找。你們要和氣些,別嚇著街坊。”

涼鳥飛到他肩膀上,有些重量,叫米久的右肩一沈之後不得不腳跟用力挺直腰桿撐住。“你多少斤啊我說?”他擠了個笑容出來。

“不曉得。”涼鳥歪著腦袋看車行,“我沒印象。你都沒有鐵藍的照片嗎?還說你們很熟呢。”

這句話像根細刺紮進了米久焦灼的心。是啊!他竟然連一張照片都沒留下。除了記憶,什麽看得見的憑證都沒有。他該拿什麽證明那段短暫的、在他生命裏留下鮮明印記的情誼?

酸澀混著懊惱湧上來,米久賭氣地舉起手腕上的通訊器,調出自拍模式,“腦袋湊過來,我們拍一張。”

很快,海魂衫冷著臉跟隨黑衣黑鞋的保鏢走來。米久高興地跑過去,抓住他小臂匆忙問:“嘿!鐵藍去哪兒了?你好嗎?”

海魂衫似笑非笑地撥開米久的手,“米同學又來散心哇,今天好大的陣仗。”

米久心裏咯噔一下,越發擔心鐵藍不好,“我……最近太忙。鐵藍呢?車行好像很久沒人回來。”

“我不知道。你要找人,去那邊。”海魂衫指向垂直於金穗街的地方,“兩裏地之外,有個酒吧。門上畫紫色翅膀的。你給酒保多塞點兒錢,他們什麽都知道。”

海魂衫撂下手就要走。米久急忙又拉住他,“你不知道還是不告訴我?你一直口口聲聲喊他藍老大!”

“我不知道!”海魂衫睜大了眼睛像看傻子似的看著米久,“下城這地方,誰不見了都正常。知道得太多,會短命的!”

海魂衫頭也不回鉆進一條小巷裏。米久咬著下唇向酒吧方向走去。

巷子狹窄如同腸道,帶著腐敗氣息。保鏢們訓練有素,沈默地將米久護在隊伍中心,金屬靴底踩出節奏感。

米久行走其間,有種古怪的感覺。他是一個格格不入的來者,他很像正帶著打手去砸場子的紈絝。踏入這些下城的暗影角落,讓他清晰感知兩個世界之間的鴻溝。他迫切希望鐵藍就藏在某個角落,可心中不安又扼住這份希望的咽喉。

酒吧門上那對紫色的緩緩扇動的翅膀,勾出腦海裏鐵藍的一句話:那是天使酒吧,裏面有違禁品。你絕對不許去!否則你爸爸絕對會把我塞進垃圾粉碎機。

你不會真的在哪個垃圾粉碎機裏吧——米久狠狠打了個哆嗦,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止住腳步對身邊的保鏢領隊說:“兩個人跟我進去就行了,剩下的走遠些,不會有事的。你們這樣,太紮眼了。”

領隊低聲勸道:“太危險。多帶幾個人吧,讓他們把制服上衣脫了。”

米久瞪了領隊一眼,聲音也冷下來:“沒用。你們就算裸奔,骨子裏透出來的也是上城味兒!你挑兩個身手最好的跟我。別人埋伏在附近,不許輕舉妄動!”

推開揮動著妖異紫翼的門,撲面而來的不僅是震耳欲聾捶打著心臟的低音炮聲浪,還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汗、酒精、古怪的香水、不知哪種揮發性的化學品……

光怪陸離的燈光在煙霧繚繞的空間裏瘋狂切割、旋轉。舞池裏人影扭曲狂亂,像一群沒有靈魂的提線木偶。依稀有投射來的目光,蛇信子似的,冰冷、好奇、充滿評估和不加掩飾的警惕。

米久強作鎮定,帶著兩個保鏢,貼著墻根挪到酒吧深處一張左右無人的桌子處。他讓保鏢都坐下,眼睛尋找著肯來招呼自己的酒保。

很快,一個穿著帶反光條的背心的年輕人走來,帶著標準笑容,在聲浪中彎下腰,“這位小哥面生得很。今天是綠色深海水母日,先來一杯天使淡啤酒怎麽樣?”

米久最後一絲想偽裝“此道中人”的心思被徹底擊碎——他一個詞都聽不懂——他緊張地環顧四周,趁沒人註意這邊,迅速從口袋裏捏出一小疊早就準備好的、簇新的現鈔,隱蔽地將手伸到桌子下方,拍了拍酒保的腿外側,“兄弟,我來打聽點事。鐵藍,開修車鋪那個,知道他現在哪兒嗎?”

酒保低頭瞥了一眼鈔票厚度,手指靈活夾住塞進口袋,低聲道了句“稍等”,幹脆轉身,穿過桌椅和人群,消失了。

瞬間,米久感覺自己被遺棄在了漩渦中心。他在這片熱鬧中如此孤獨。同一屋檐下的所有熱鬧和竊竊私語都默契地將他排斥在外。他和保鏢懸浮著。“我就說我們騙不了任何人吧。”他偏頭對身邊那個一臉警惕的男人低聲笑道。

所幸酒保很快回來,托著三杯冒著細小氣泡的渾濁啤酒,動作麻利地將一杯放在一個保鏢面前,又一杯推向另一個,最後那杯滑到了米久面前。

米久感到自己放在腿上的手被什麽東西碰了一下。是那疊錢,被塞回來,薄了一半。

“沒消息,抱歉。我收個行價。小哥……”酒保明顯頓了一下,碰觸的眼神中寫著“聰明人就該到此為止”,口中卻斟酌著勸道:“您另尋路子吧。”

話音剛落,酒保生怕被纏上般,迅速轉身。米久跟著站起來,剛喊“你”,後面的話就沒了說的對象。那句“給我指條路”到底吞回肚子裏。

退還鈔票沾了酒吧的油膩,驗證了事情真的發生過。早先攢著打聽鐵藍下落的勁頭,那些緊張、擔憂和期待,隨著“沒消息”的落地一並摔得粉碎。鐵藍的去向猶如一滴水落入水塘,無從尋覓。

保鏢已無聲地立在身側,像精心打磨的影子。米久的喉嚨擠出幹澀的“走”,在喧囂裏幾乎聽不見,卻被影子迅速捕捉了去。

幾天之後,鈞天大廈,米家。客廳在播放新聞,主播語調平穩。

“……米氏能源慈善基金會推動的【綠能呼吸計劃】正在穩步推進,本季度已將慈善電網推進到衛星區邊緣,更換了二十棟舊式公寓的空氣凈化器,為三千餘公民送去清新環境……”

米明澈挽起極淺的灰色家居服袖子,袖口沾了些許泥痕。他難得地沒有呆在他那灰色王座裏處理永遠看不完的文件,而是悠閑地盤坐在一方精心設計的幾何形苗圃旁。

苗圃中已經栽了幾棵太陽花幼苗,米明澈手中捧著另一棵,小心翼翼將充滿希望的綠色草芽放到小小的坑裏,填上土,直接拿手掌轉圈拍平整。

他看起來那麽放松。陽光曬在他肩膀上,讓那件家居服成了暖白。他愜意地享受著園藝時光,像一位溫和的居家男士。

門無聲滑開,米久背著書包走了進來。放學了。眼前正侍弄花草的父親,和他印象中溫柔而繁忙的家長或者能源帝國的掌控人都有著不小的差距。

他楞了一會兒,握著書包帶,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一瞬間的美好。他調出快門,對著爸爸那張沐浴陽光的側臉拍了張照片。

哢嚓一聲。

米明澈回眸一笑,“回來了。要不要陪我種?送給媽媽的。”

“爸。”米久輕步走過去,書包隨意擱下,目光落在父親沾泥的手指上,“聽說……監察會給您下了停職通知?”

“嗯。新聞還沒播。張威廉和你說的?”米明澈搓了搓手上的泥,從身旁那一籃花苗裏又捧出一棵,托在手心中遞給米久,“來。別嫌臟。新鮮泥土和花苗都不易得了。我小時候,你爺爺帶著我在莊園裏栽過樹。他挖坑,我幫他扶著苗。”

米久的心思柔軟下來,一團暖流聚在胸口。他在爸爸對面坐下來,也卷起袖子,徒手挖了一個小坑,“這樣夠深嗎?爸,他們說你濫用軍方力量。是不是因為維克多莊園的事?”

“是汙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老套的把戲而已。把苗放進去,覆上土。”

“你不擔心?”

“我幹嘛要為沒做過的事擔心。阿久,這些花一、兩個月就會開。植物只要給陽光和水就能成長,能讓人開心很久。是回報率很高的項目,你說呢?”

米久學著拍平花土。泥土濕潤柔軟,沾在指頭上,又粘又涼,帶著濕漉漉的清新味道。他擦幹凈嫩綠的葉子,擡頭對爸爸笑了。

米明澈拿起噴壺,對著花苗根部噴了幾下。他看著水珠無聲滲入泥土,笑道:“鐵藍還沒消息?”

米久擡起目光碰著爸爸的眼睛,那眼中的坦蕩讓他心頭一松,“爸,他那邊,不是你安排的吧。”

“別瞎猜,我不幹那種事,也沒必要。”

米久點點頭,順勢低下去,繼續種花,這次用了小鏟子。

一陣嗡嗡聲,米明澈的通訊器連續震動。他瞥了一眼,向背光地方挪了些,姿態依舊悠閑。

第一條是唐毅的來訊:魚群躁動,主餌沈塘。這條魚很夠分量。

另一條來自周維:監察會明公正道,無須憂慮,自有知心人在岸。

米明澈快速回覆周維:明白,多謝雪中送炭,容我稍晚上門面謝。

然後回覆了唐毅:先遛著,別急。讓水更渾些,看看還能驚起什麽來。

這些隱秘的交流被他從容與溫和掩護得很好。眼看花種得七七八八了,他開始收拾,將擦拭幹凈的鏟子放在絲絨布上,毛巾輕輕放回托盤。

“阿久,走,洗手去。然後我們一起去接媽媽怎麽樣?從前少有時間陪你們,這次就當放個長假,咱們一家人多出門玩玩。”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