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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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快樂
早餐時間。晨光清新。早間新聞聲音放低，成了溫柔的背景音。
米明澈調出了一張設計圖，金色的太陽花形打底，用金屬藍勾勒出米字形骨架。他笑瞇瞇看著米久，“給你定制一枚專屬徽記，你喜歡這個圖案嗎？我訂一批給你做生日禮物。”
“媽媽喜歡嗎？”米久道。
“喜歡，明澈給我看過了。阿久有多少朋友想邀請？回頭給我發一份名單。”
“嗯。我先走了，要遲到了。”米久說著，匆忙咽下最後一口“春江花月夜”。
新聞裏突然響了一聲，將米明澈和陳昭昭的視線吸引過去。新聞畫面播放著一個專家采訪，小屏則是一個打過碼的人類躺在醫療床上的場景。
人們不喜歡看見死亡，新聞也不喜歡播報，只不過今天死的這個是滿月集團的代表議員科爾，新聞價值決定了他的死亡不能被忽略。
專家正在痛心疾首地呼籲早日開放用電子腦幹替換技術，以延長人類生命。如果科爾換了電子腦幹，就不會因腦幹出血引發猝死。
“這個科爾，”陳昭昭想了想，“是不是向監察會提請對你進行合法審查的那個科爾？”
米明澈挑眉笑得有些調皮，“報應吧。”
“胡說，你幾時開始拿玄學開玩笑了。”陳昭昭嬌俏一笑，卻關了新聞，眨著好奇的眼睛，笑道：“明澈，我有點兒忘了，前幾年，一廠有一個系統壓力測試來著，每次0號機都會提高20%的供能峰值，但是我看一廠的運行記錄很平穩，沒跟隨同步出現峰值啊。”
“哦，是。這個測試的目的就是驗證一廠機組能在20%超頻的情況下平穩運行，多餘的電力經一廠2號深井排放回去了。”
陳昭昭有些苦惱地偏開眸子，“是這樣嗎？我記得設計指標裏沒有這種峰值測試。”
“那時候你在主持建設二廠和三廠，我改的。不是大事就沒和你說。你生我氣了？”
陳昭昭笑著搖頭，“怎麽會。這我就放心了。還以為我的記憶出了毛病。明澈，電子腦是個不錯的發展方向，你說呢？”
米明澈摸摸自己的太陽穴，又張開手掌貼住陳昭昭的側臉，深情望著她，“我相信無論什麽腦你都不會忘記我的。”
“嗯。”陳昭昭的唇輕輕碰過米明澈手掌，心中疑惑未盡，放下水杯打算再問問。沒想到這一放，水杯居然裂了。她不免皺緊了眉，一種厭惡湧上心頭。
機械臂無聲伸過來，米明澈手更快，撿起碎片放進盤子裏，笑道：“你看，稀奇的事總是難免。今天去聽音樂劇吧，銀河大廳在演《李爾王》”，他展開雙臂陶醉地唱了一句：“愛所能贖回的，唯有愛。”
鐵藍將新一批納米機器人采集試管放到楚樞的試驗臺上，同每次一樣，放下時留了1厘米的高度，讓箱子發出不滿的摔打。
哐地一聲。箱子引起的震動讓試驗臺上那一排試管跟著震動，當中銀色納米機器人組在培養液的緩沖中打起轉來，演奏著無聲的樂章。
楚樞輕撚起一支劫持型納米機器人的試管，眼神中充滿憐愛。
“完美。”他指尖輕輕彈了彈試管壁，喚醒那些危險的小東西，“想想看，指令下達的瞬間，這些小家夥引爆……然後，”他笑了起來，擡起閃亮的眼睛，“它們的碎片會融入紅細胞，頃刻間化為血的一部分，什麽痕跡都不會留下。真是無懈可擊的小東西。”
他晃晃試管，對鐵藍說話用上了一絲戲謔的關切，“它們在你的腦子裏，還乖吧？”
鐵藍到墻邊點起煙叼在嘴裏，用他漆黑的機械手指揉搓著自己的後頸，“在這裏是嗎？也許我可以切開這裏，把它們一只只抓出來。”
楚樞輕快地笑著，“你大可以試試。鐵藍，你應該已經換了機械肺吧？吸煙還能吸出興奮感嗎？”
鐵藍故意長長吸了一口，邊冒煙邊哼笑，“吸煙從來不是為了興奮，是為了讓自己像個人。說了你也不懂。你今天遇上了什麽高興的事？”
“聽到一根早就撥動的弦回響了，你也會高興的。當米久去天使酒吧找你之時，你難道不是興奮得打顫嗎？”他憑空描摹一圈鐵藍的身形，一字一句清晰地戳破那層偽裝：“為什麽不去見他？你是害怕用這身鐵皮去見他，會讓你像個怪物一樣自卑？還是……單純不想幫我把藏在他杏仁核附近的那些小可愛收回來？”
鐵藍突然屈腿蹬地向楚樞沖去，借力一個側踢，踹向實驗臺上那組試管架。
然而，想象中的碎裂聲並為響起，楚樞早料到了鐵藍的行為模式，眼疾手快抱著試管架及時退離實驗臺。
鐵藍一擊落空，收腿向實驗臺的桌邊踹過去。桌子沖向楚樞，與地面摩擦發出的尖刺聲，正像此刻鐵藍翻湧的憤怒。
楚樞平地挑起，輕盈落在試驗臺上，回手將試管架放到文件櫃上面。“你太好猜了，哈哈……”他笑了一陣，看著鐵藍慢動作一樣緩緩收起的腿，“不打了，是不是想申請親子時間？”
鐵藍重點了一支煙，在嗆人的煙霧裏轉頭向外走去，“就當為了驗證你猜錯吧。”
鈦一高每年都會為鈦金畢業生舉辦一場盛大的分流典禮。巨大的禮堂穹頂之下，一組優秀鈦金畢業生整齊站在主席臺前，最後一次唱起校歌。
佐藤、米久和姜十二貓著腰摸進禮堂，在後排找了空位坐下。
一節校歌唱完，校長那個精神矍鑠卻略帶古板的老頭子走上主席臺，開始致辭。他的影像同步在禮堂空中，聲音從環繞擴聲喇叭響徹禮堂。
“……各位，鈦金生是我們的驕傲，無論是在轟鳴的工廠為城市鑄造筋骨，還是在智慧的殿堂為未來點燃星火！鈦金生都是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
“嘁，又是這套話。”米久百無聊賴，手肘撞了下佐藤，“直接發視頻多好，非得把幾千號人關在這裏聽。”
佐藤的目光掃過前方攢動的人頭，那些和他一樣戴灰白帽子的普通學生，今天之後，都將像齒輪一樣嵌入城市的各個運轉環節。
他真誠地嘆了口氣，“因為是最後一天了吧。能這樣再看看大家……就這樣坐在同一個地方，穿一樣的校服，感覺還挺……”
感覺是在告別一種稀薄的歸屬感。
米久楞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用力摟住佐藤的肩膀，“傻瓜！畢業又不是生離死別！以後想聚有的是機會！”
姜十二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嘴角掛著淺笑點了點頭。
當宣布解散那一刻，巨大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禮堂穹頂。“快走快走！”米久一手拉著佐藤，一手牽起姜十二，穿過人潮。
他們直奔“深海游樂園”——在這個沒人見過真實大海的城市裏，取這樣一個充滿幻想的名字，用彩燈、音樂和熱鬧將現實的種種疲憊沖散。
“要試試那個嗎？珊瑚飛車！”米久指著遠處那幾乎沖入雲霄的巨大鋼鐵軌道，臉上寫滿躍躍欲試。佐藤看著那在最高點幾乎變成模糊影子又高速俯沖而下的車廂，臉色有些發白。姜十二拽著佐藤胳膊，和米久一起，半拖半勸地把佐藤塞入車廂，一定要他感受一下。
佐藤緊閉雙眼，死死抓住胸前的安全桿。在俯沖的瞬間，巨大的離心力將他緊緊壓在座椅上，風的呼嘯和失重感淹沒了佐藤的驚呼，冰涼的手腳和超速的心跳一起標記了這個獨特的日子。
當車廂沖入全息海洋裏，佐藤睜開眼，滿目驚奇。身邊米久笑得囂張，“活過來了？這才叫畢業禮物！”
下來後，佐藤雙腿還軟著，臉色蒼白得像失血過多，卻對著米久露出一個真心的、劫後餘生的傻笑。
除了珊瑚飛車，游樂園裏最受歡迎的項目是生態園。這裏展出的是經過嚴格檢疫和特殊保護的、真正存活的動植物。圍欄前擠滿了人，大多是帶著孩子的家庭或年輕的情侶，時時聽到驚嘆。
走到一塊草坪時候，姜十二在離圍欄還有兩米遠的位置停住腳步，抓著背包帶，不肯再走近。草坪上一群茸茸的小兔子悠閑地吃著草。
米久買了一把谷子回來，分一份給佐藤，又分一份給姜十二，“餵嗎？你怎麽了？”
姜十二看著兔子通紅的眼睛，輕輕搖頭，“你還記得維克多的機械兔子嗎？它們對我呲牙咧嘴的。”
“你說那個啊。”米久將谷子伸到欄桿裏搖晃，逗弄小白兔過來吃，“這個長毛的還挺可愛的吧。”
姜十二小心走到米久身後，歪著頭看那跳過來的兔子。那只兔子碰巧也看了姜十二一眼。目光相碰時，姜十二只覺胸口異樣地一緊，也不知是在害怕還是觸動。
“我們還是走吧，”她很想逃避開這些無知的動物了，“餓了，我們去餐廳吧。佐藤，我請客，深海回廊有人工深海藻套餐，風味特別。”
深海回廊是主題餐廳，360度超清動態景象模擬深海，巨大的粉色水母優雅浮動，長得像花的深海動物閃爍著生物電，還有巨大的鯨影在遠方的黑暗中緩緩游過。整個環境彌漫著低頻背景音和幽藍冷光。
侍者機器人引導他們來到窗邊一個半包圍的卡座。
“好累！但也好爽！”米久笑著，端起海鹽玫瑰氣泡水，猛灌一陣。他看著窗外變幻的景色，笑道：“這些幽暗的深海景象，又壓抑又放松，真矛盾。好了，先說正經的！”他放下杯子，看向對面的佐藤，“怎麽樣，佐藤？工作的事情已經決定了嗎？”
姜十二也將好奇的目光投向佐藤。
佐藤點點頭，笑得竟有些靦腆，“米久，我最後報了3D打印工廠，那裏有一個初級維護技術員崗位，我能行，媽媽也同意。上次和你一起去了立體農場之後，我也覺得那裏不太好了。”
“聽我的就對了！算你聰明！”米久高興極了，給佐藤和姜十二填滿汽水，“值得幹杯！十二，你也同意吧！”
姜十二笑道：“你家的工廠嘛，你可以照顧佐藤。”
佐藤匆忙放下杯子，擺著手咽下汽水，“我沒有那個意思，米久，我自己會努力的！我就做自己能做好的事，就滿足了。”
米久用力拍拍佐藤的胳膊，“我會罩著你，真的。”
姜十二不住點頭，“加油，佐藤。你真是太可愛了。”
她忽然想到，眼前這個外表五大三粗的佐藤比生態園那些動物乖順多了，身體不由得隨這個想法打了個激靈。“米久，”她有些遲疑地問：“維克多……後來怎樣了？那天之後，我沒再聽說下文。”
佐藤不知道前因後果，好奇地望向米久。但米久沒有詳細解釋的意思。他的笑容緩緩沈了下去，簡直不像少年。他也沒看姜十二，眼神在全息影像上，跟著一條安康魚正發電的釣餌搖晃。
“應該在唐毅手裏。就是救你出來的那個少將。他們將所有東西都搬走了，說是關鍵證據，準備以多項重罪對維克多提起公訴。具體什麽時候就不知道了。十二，你還在害怕。其實我也很害怕。可害怕是沒用的。我們現在安全了，而他應該被法律制裁。”
“現在回想起來……”姜十二輕聲訴說，幾乎要被餐廳背景音淹沒，“仍然無法理解……”她的聲音不再可聞。她感到了一種羞恥的惡心。
她想起了父親那間擁有頂級胚胎冷凍保存設備的私人醫療室，冷得刺骨的液氮罐深處，沈睡著的卵細胞……
它們真的曾經是她的一部分嗎？或者是回收利用了本無意義的人體代謝物？維克多看待她的目光也是同樣的，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物品，一座移動的“卵子倉庫”。
一個強烈的、帶著毀滅欲的念頭在她心中炸開——毀了它們！
她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飲料，涼意卻無法壓下她心頭燃那團火焰——必須毀掉那些卵！它們不能任人擺布！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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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喜歡嗎？”米久道。
“喜歡，明澈給我看過了。阿久有多少朋友想邀請？回頭給我發一份名單。”
“嗯。我先走了，要遲到了。”米久說著，匆忙咽下最後一口“春江花月夜”。
新聞裏突然響了一聲，將米明澈和陳昭昭的視線吸引過去。新聞畫面播放著一個專家采訪，小屏則是一個打過碼的人類躺在醫療床上的場景。
人們不喜歡看見死亡，新聞也不喜歡播報，只不過今天死的這個是滿月集團的代表議員科爾，新聞價值決定了他的死亡不能被忽略。
專家正在痛心疾首地呼籲早日開放用電子腦幹替換技術，以延長人類生命。如果科爾換了電子腦幹，就不會因腦幹出血引發猝死。
“這個科爾，”陳昭昭想了想，“是不是向監察會提請對你進行合法審查的那個科爾？”
米明澈挑眉笑得有些調皮，“報應吧。”
“胡說，你幾時開始拿玄學開玩笑了。”陳昭昭嬌俏一笑，卻關了新聞，眨著好奇的眼睛，笑道：“明澈，我有點兒忘了，前幾年，一廠有一個系統壓力測試來著，每次0號機都會提高20%的供能峰值，但是我看一廠的運行記錄很平穩，沒跟隨同步出現峰值啊。”
“哦，是。這個測試的目的就是驗證一廠機組能在20%超頻的情況下平穩運行，多餘的電力經一廠2號深井排放回去了。”
陳昭昭有些苦惱地偏開眸子，“是這樣嗎？我記得設計指標裏沒有這種峰值測試。”
“那時候你在主持建設二廠和三廠，我改的。不是大事就沒和你說。你生我氣了？”
陳昭昭笑著搖頭，“怎麽會。這我就放心了。還以為我的記憶出了毛病。明澈，電子腦是個不錯的發展方向，你說呢？”
米明澈摸摸自己的太陽穴，又張開手掌貼住陳昭昭的側臉，深情望著她，“我相信無論什麽腦你都不會忘記我的。”
“嗯。”陳昭昭的唇輕輕碰過米明澈手掌，心中疑惑未盡，放下水杯打算再問問。沒想到這一放，水杯居然裂了。她不免皺緊了眉，一種厭惡湧上心頭。
機械臂無聲伸過來，米明澈手更快，撿起碎片放進盤子裏，笑道：“你看，稀奇的事總是難免。今天去聽音樂劇吧，銀河大廳在演《李爾王》”，他展開雙臂陶醉地唱了一句：“愛所能贖回的，唯有愛。”
鐵藍將新一批納米機器人采集試管放到楚樞的試驗臺上，同每次一樣，放下時留了1厘米的高度，讓箱子發出不滿的摔打。
哐地一聲。箱子引起的震動讓試驗臺上那一排試管跟著震動，當中銀色納米機器人組在培養液的緩沖中打起轉來，演奏著無聲的樂章。
楚樞輕撚起一支劫持型納米機器人的試管，眼神中充滿憐愛。
“完美。”他指尖輕輕彈了彈試管壁，喚醒那些危險的小東西，“想想看，指令下達的瞬間，這些小家夥引爆……然後，”他笑了起來，擡起閃亮的眼睛，“它們的碎片會融入紅細胞，頃刻間化為血的一部分，什麽痕跡都不會留下。真是無懈可擊的小東西。”
他晃晃試管，對鐵藍說話用上了一絲戲謔的關切，“它們在你的腦子裏，還乖吧？”
鐵藍到墻邊點起煙叼在嘴裏，用他漆黑的機械手指揉搓著自己的後頸，“在這裏是嗎？也許我可以切開這裏，把它們一只只抓出來。”
楚樞輕快地笑著，“你大可以試試。鐵藍，你應該已經換了機械肺吧？吸煙還能吸出興奮感嗎？”
鐵藍故意長長吸了一口，邊冒煙邊哼笑，“吸煙從來不是為了興奮，是為了讓自己像個人。說了你也不懂。你今天遇上了什麽高興的事？”
“聽到一根早就撥動的弦回響了，你也會高興的。當米久去天使酒吧找你之時，你難道不是興奮得打顫嗎？”他憑空描摹一圈鐵藍的身形，一字一句清晰地戳破那層偽裝：“為什麽不去見他？你是害怕用這身鐵皮去見他，會讓你像個怪物一樣自卑？還是……單純不想幫我把藏在他杏仁核附近的那些小可愛收回來？”
鐵藍突然屈腿蹬地向楚樞沖去，借力一個側踢，踹向實驗臺上那組試管架。
然而，想象中的碎裂聲並為響起，楚樞早料到了鐵藍的行為模式，眼疾手快抱著試管架及時退離實驗臺。
鐵藍一擊落空，收腿向實驗臺的桌邊踹過去。桌子沖向楚樞，與地面摩擦發出的尖刺聲，正像此刻鐵藍翻湧的憤怒。
楚樞平地挑起，輕盈落在試驗臺上，回手將試管架放到文件櫃上面。“你太好猜了，哈哈……”他笑了一陣，看著鐵藍慢動作一樣緩緩收起的腿，“不打了，是不是想申請親子時間？”
鐵藍重點了一支煙，在嗆人的煙霧裏轉頭向外走去，“就當為了驗證你猜錯吧。”
鈦一高每年都會為鈦金畢業生舉辦一場盛大的分流典禮。巨大的禮堂穹頂之下，一組優秀鈦金畢業生整齊站在主席臺前，最後一次唱起校歌。
佐藤、米久和姜十二貓著腰摸進禮堂，在後排找了空位坐下。
一節校歌唱完，校長那個精神矍鑠卻略帶古板的老頭子走上主席臺，開始致辭。他的影像同步在禮堂空中，聲音從環繞擴聲喇叭響徹禮堂。
“……各位，鈦金生是我們的驕傲，無論是在轟鳴的工廠為城市鑄造筋骨，還是在智慧的殿堂為未來點燃星火！鈦金生都是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
“嘁，又是這套話。”米久百無聊賴，手肘撞了下佐藤，“直接發視頻多好，非得把幾千號人關在這裏聽。”
佐藤的目光掃過前方攢動的人頭，那些和他一樣戴灰白帽子的普通學生，今天之後，都將像齒輪一樣嵌入城市的各個運轉環節。
他真誠地嘆了口氣，“因為是最後一天了吧。能這樣再看看大家……就這樣坐在同一個地方，穿一樣的校服，感覺還挺……”
感覺是在告別一種稀薄的歸屬感。
米久楞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用力摟住佐藤的肩膀，“傻瓜！畢業又不是生離死別！以後想聚有的是機會！”
姜十二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嘴角掛著淺笑點了點頭。
當宣布解散那一刻，巨大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禮堂穹頂。“快走快走！”米久一手拉著佐藤，一手牽起姜十二，穿過人潮。
他們直奔“深海游樂園”——在這個沒人見過真實大海的城市裏，取這樣一個充滿幻想的名字，用彩燈、音樂和熱鬧將現實的種種疲憊沖散。
“要試試那個嗎？珊瑚飛車！”米久指著遠處那幾乎沖入雲霄的巨大鋼鐵軌道，臉上寫滿躍躍欲試。佐藤看著那在最高點幾乎變成模糊影子又高速俯沖而下的車廂，臉色有些發白。姜十二拽著佐藤胳膊，和米久一起，半拖半勸地把佐藤塞入車廂，一定要他感受一下。
佐藤緊閉雙眼，死死抓住胸前的安全桿。在俯沖的瞬間，巨大的離心力將他緊緊壓在座椅上，風的呼嘯和失重感淹沒了佐藤的驚呼，冰涼的手腳和超速的心跳一起標記了這個獨特的日子。
當車廂沖入全息海洋裏，佐藤睜開眼，滿目驚奇。身邊米久笑得囂張，“活過來了？這才叫畢業禮物！”
下來後，佐藤雙腿還軟著，臉色蒼白得像失血過多，卻對著米久露出一個真心的、劫後餘生的傻笑。
除了珊瑚飛車，游樂園裏最受歡迎的項目是生態園。這裏展出的是經過嚴格檢疫和特殊保護的、真正存活的動植物。圍欄前擠滿了人，大多是帶著孩子的家庭或年輕的情侶，時時聽到驚嘆。
走到一塊草坪時候，姜十二在離圍欄還有兩米遠的位置停住腳步，抓著背包帶，不肯再走近。草坪上一群茸茸的小兔子悠閑地吃著草。
米久買了一把谷子回來，分一份給佐藤，又分一份給姜十二，“餵嗎？你怎麽了？”
姜十二看著兔子通紅的眼睛，輕輕搖頭，“你還記得維克多的機械兔子嗎？它們對我呲牙咧嘴的。”
“你說那個啊。”米久將谷子伸到欄桿裏搖晃，逗弄小白兔過來吃，“這個長毛的還挺可愛的吧。”
姜十二小心走到米久身後，歪著頭看那跳過來的兔子。那只兔子碰巧也看了姜十二一眼。目光相碰時，姜十二只覺胸口異樣地一緊，也不知是在害怕還是觸動。
“我們還是走吧，”她很想逃避開這些無知的動物了，“餓了，我們去餐廳吧。佐藤，我請客，深海回廊有人工深海藻套餐，風味特別。”
深海回廊是主題餐廳，360度超清動態景象模擬深海，巨大的粉色水母優雅浮動，長得像花的深海動物閃爍著生物電，還有巨大的鯨影在遠方的黑暗中緩緩游過。整個環境彌漫著低頻背景音和幽藍冷光。
侍者機器人引導他們來到窗邊一個半包圍的卡座。
“好累！但也好爽！”米久笑著，端起海鹽玫瑰氣泡水，猛灌一陣。他看著窗外變幻的景色，笑道：“這些幽暗的深海景象，又壓抑又放松，真矛盾。好了，先說正經的！”他放下杯子，看向對面的佐藤，“怎麽樣，佐藤？工作的事情已經決定了嗎？”
姜十二也將好奇的目光投向佐藤。
佐藤點點頭，笑得竟有些靦腆，“米久，我最後報了3D打印工廠，那裏有一個初級維護技術員崗位，我能行，媽媽也同意。上次和你一起去了立體農場之後，我也覺得那裏不太好了。”
“聽我的就對了！算你聰明！”米久高興極了，給佐藤和姜十二填滿汽水，“值得幹杯！十二，你也同意吧！”
姜十二笑道：“你家的工廠嘛，你可以照顧佐藤。”
佐藤匆忙放下杯子，擺著手咽下汽水，“我沒有那個意思，米久，我自己會努力的！我就做自己能做好的事，就滿足了。”
米久用力拍拍佐藤的胳膊，“我會罩著你，真的。”
姜十二不住點頭，“加油，佐藤。你真是太可愛了。”
她忽然想到，眼前這個外表五大三粗的佐藤比生態園那些動物乖順多了，身體不由得隨這個想法打了個激靈。“米久，”她有些遲疑地問：“維克多……後來怎樣了？那天之後，我沒再聽說下文。”
佐藤不知道前因後果，好奇地望向米久。但米久沒有詳細解釋的意思。他的笑容緩緩沈了下去，簡直不像少年。他也沒看姜十二，眼神在全息影像上，跟著一條安康魚正發電的釣餌搖晃。
“應該在唐毅手裏。就是救你出來的那個少將。他們將所有東西都搬走了，說是關鍵證據，準備以多項重罪對維克多提起公訴。具體什麽時候就不知道了。十二，你還在害怕。其實我也很害怕。可害怕是沒用的。我們現在安全了，而他應該被法律制裁。”
“現在回想起來……”姜十二輕聲訴說，幾乎要被餐廳背景音淹沒，“仍然無法理解……”她的聲音不再可聞。她感到了一種羞恥的惡心。
她想起了父親那間擁有頂級胚胎冷凍保存設備的私人醫療室，冷得刺骨的液氮罐深處，沈睡著的卵細胞……
它們真的曾經是她的一部分嗎？或者是回收利用了本無意義的人體代謝物？維克多看待她的目光也是同樣的，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物品，一座移動的“卵子倉庫”。
一個強烈的、帶著毀滅欲的念頭在她心中炸開——毀了它們！
她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飲料，涼意卻無法壓下她心頭燃那團火焰——必須毀掉那些卵！它們不能任人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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