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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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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什麽

一只機械猩猩扛起米久,放到了茶室沙發上。姜十二幫米久扣好衣襟,“有毯子吧?給他蓋上。”

“他不會有事的。姜,茶冷了,換一壺新的嗎?”

姜十二重新打量著這間茶室,墻角用覆雜如腦回路的金色線條裝飾、厚重的窗簾布上織著彎曲花紋,與維克多搭配的荊棘纏身的困頓之感。她討厭這種感覺,讓她想要吼叫,想要把尖刺一根根拔掉。

“你帶我參觀一下你的家吧。”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她挺直了後背,倔強地將嘴角拉起來。

維克多眼中閃起亮光,展臂邀請,“榮幸之至。”

三樓是維克多的實驗室。推開沈重的木質大門,裏面陳列著數十個培養艙,液體中漂浮著各種生物組織,有些是完整的大腦、有些是部分的,還有一些不同程度地連接了機械神經。“我在這裏測試不同生物腦與機械軀體的適配性。”

維克多的聲音帶上了學者般的冷靜——這倒讓姜十二有些驚訝了,本以為維克多只會對這些扭曲的研究表現出狂妄和自滿。

“維克多先生,”她走到一個差不多80%是機械的大腦前,那一小塊殘餘的腦還活著,還在顫動,“你難道覺得,這樣的腦還能代表人類嗎?”

維克多卷起蕾絲袖口,露出一段機械結構,“既然身體換了機械,仍然算人類,那麽大腦融合機械,當然也算人類。”他慢慢走在這些培養艙之間,“我已經驗證了,身體結構嚴重制約腦的發展。人腦的協調性遠超想象,它應當自由。”

“這就是你將人腦塞進機械動物的原因?動物連手都沒有。”姜十二指向樓門口的展臺,“你可是安裝了手給你的完美身體。”

“果然我沒猜錯你。”維克多走到窗口,迷戀地望著樓下那具拼湊的怪物,“人類只有雙手值得保留,造物主的選擇。姜,在環境巨變之前,更強壯有力是演化方向。”

姜十二忍不住怒氣,“把人變成動物算哪種進化!”但立刻,她在維克多的審視中溫柔下來,聲音略帶哀怨,“都不是人了,還有什麽活著的意義?”

“這就是人類的傲慢!”維克多笑了,在窗口那層光芒裏,“只有人類追問意義,人類是唯一會因無意義而選擇結束生命的東西。人類的意識上傳始終無法克服拓撲化傾向,正因為過於糾結意義。任何動物都不會,動物永遠努力活著,進食、繁衍、生存,多麽純粹的存在形式。姜,理論上,意識上傳可以超脫身體制約、實現永生,可人類的意識配不上那樣的高級存在,人類意識體不停地找死!我在幫助人類重新擁抱活下去的願望!”

姜十二扶住自己胸口,“你既然追求永生,那還結婚生子做什麽?”

“繁殖是所有生命的本質特征。”維克多走向姜十二,輕輕捧起她的臉,溫柔得令人恐懼,“我編譯了你,我知道你的身體會產生完美的卵細胞。我已經驗證了,人的意識可以在不同的腦之間轉移。姜,和我一起永生吧,一起創造新的世界。”

姜十二氣得笑出來,又一個將她當成卵庫的家夥,他口口聲聲說著進化與超越,本質上和那些把女人當生育工具的人沒有任何區別。不,這家夥更為過分,這家夥的高談闊論不過是物化人類的遮羞布。一邊否認旁人的意義,一邊又渴望用她的子宮編譯他的存在,這種自相矛盾真是叫人惡心透了!

她很快將那種諷刺的笑容演成了好奇和崇拜,仰望向維克多,“維克多先生,您真是讓我豁然開朗。”她的指尖輕輕搭上他的機械手臂,像觸碰一件珍貴的藝術品,“從來沒想過生命可以這樣理解。我願意留下來,不過,”她咬著下唇低下頭,一滴恰到好處的淚水懸在睫毛邊緣,“我不能不告訴家人呀。你讓米久回去帶個口訊,帶著我的耳環。我希望爸爸能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夜深了,姜十二仍趴在窗口向莊園入口方向張望,不安地敲打著窗臺。她知道米久一定會想辦法救自己,但未知的方式和時間讓每次風吹草動都牽動神經。

突然,整棟樓劇烈震顫,玻璃窗發出高頻嗡鳴。姜十二踉蹌著扶住窗框,突然明白了現在的情形,立刻向後院的動物園跑去。

幾分鐘之前,唐毅親自帶著獵梟小隊八架飛行器、二十餘名成員,懸停在維克多莊園的粒子防護層附近。米久也在隊中,他堅持要來,不肯在家等消息。唐毅自然將米久留在自己的飛行器內。

米久扒著窗子望向那層灰白的粒子隔離層,“唐伯伯,咱們怎麽進去?”這層東西的廣告可是打得神乎其神,說導彈都能攔下來。

“放心,我們有辦法。”唐毅給米久指了一個約有飛行器大小的特殊武器,“裂隙炮,依據你父親提供的原型設計圖研制的,用微型核聚變反應發生高能等離子束,能短暫撕開粒子層。”

“這麽厲害!”米久轉著眼珠。

唐毅笑著拍了一下米久的腦袋,“想什麽呢。這種武器是一次性的,而且一共只做了三臺。成本太高了。我們可是為了你和小十二豁出去了呀!”

那枚裂隙炮突然從通紅亮至白熾,一道直徑超十米的等離子光矛刺破夜空。粒子層像被烙鐵戳穿的絲綢,邊緣翻卷著熔融的流光。

“突入!20秒窗口!”唐毅立刻推動飛行器,向那洞沖過去。

飛行器穿過空洞,米久驚訝地看著粒子層的愈合。

警報聲響徹莊園,紅光如血浪般掃過哥特建築的尖頂。維克多站在三樓實驗室的落地窗前,狠狠拍下防禦裝置啟動鍵。“多管閑事!”他轉身去找姜十二,正捕捉到她的身影穿過走廊向後院奔去。

這是她的計劃,維克多確定了。他調出手臂監控屏,對後院的動物們下達指令:“攔住新娘,但別讓她受傷。”

後院的動物們集體擡起頭,眼睛放光,向姜十二圍了過去,那些本該溫順的兔子、山羊,金屬關節發出不自然的哢嗒聲。

獵梟小隊成員剛著陸,飛行器裝甲板就傳來刺耳的金屬刮擦聲。隱藏在林子中的機械蛇爭先恐後地游上去,向著玻璃和艙門噴出濃厚的白煙。

“防毒面具。”唐毅說道,順手扣到米久臉上一個,“還真有毒氣,維克多活夠了。”

米久急道:“唐伯伯,你可別真殺了他。”

“為什麽?”

“我怕他狗急跳墻!十二還在他手上呢。”

這時候,獵梟小隊組員已經3人一組挺進了林子,手起刀落不停斬斷那些游走的金屬蛇。

唐毅扛上電磁沖推了推墨鏡,一雙軍靴重重落地,卻濺起噗嗤的聲音。他被柔軟的腳感逗笑了,“還想耍個帥呢,這地怎麽回事。”

“腐爛的葉子,這鬼地方。我猜維克多是真瘋了。”米久跟下來,突然撞了一下唐毅,雙手握刀向天空劈過去。一只貓頭鷹無聲地飛起來,從離他們不超過兩米的高度。

唐毅回身一個點射,貓頭鷹撲扇兩次翅膀,啪嗒摔落在地。“多虧你。”唐毅拍了下米久,“這貓頭鷹做的真像。”

後院裏,姜十二正與機械獸對峙著。她從沒想過兔子和羊齜起牙來也這麽嚇人,冷森森的鋸齒狀金屬牙,隨時能咬掉她一塊肉。

“親愛的,你嚇到我的小可愛了。”維克多慢慢走到她身後,“何必跑呢?一些煩人的蟲子罷了,正好送給林子裏的小精靈玩。姜,你說願意留下來的。”

“鬼才願意!”姜十二抓起腳邊的機械山羊砸過去,羊角卻在接觸瞬間被機械臂螺旋纏繞。維克多的手臂竟然彈出了好幾米長,蛇一樣纏繞住小羊,丟去一邊。

姜十二正暗叫不好辦,旁邊雪豹竟突然向維克沖過去。維克多面色一凝,收臂握拳砸向雪豹腦側。

雪豹的突襲為姜十二撕開包圍圈,她沖向槍聲最密集的方向時,聽見身後傳來維克多惱怒的咒罵和金屬碰撞的巨響。

姜十二沒時間回頭,身後有十來只機械獸緊追不舍。她已經聽見土壤被金屬爪子刨開的悶響。她向林子裏雜亂的閃光和聲響跑去。

突然,米久的聲音傳來,“趴下!十二。”

她毫不猶豫向前撲倒,臉頰貼上腐爛的落葉層。只聽一陣密集的破空聲、金屬碰撞聲、人類疼痛的喊叫聲在她頭頂交融。

獵梟小隊的脈沖步槍編織出火力網,將撲在半空的機械動物轟成零件。某個被擊中的改造體摔在她身旁,裸露的腦艙裏,灰白色組織還在抽搐。

耳鳴持續了十幾秒,直到有人握住她的肩膀。米久輕聲安慰著,“沒事了,十二,起來吧。”姜十二這時候才哭出來,抓著米久半晌不肯放開。

小隊繼續突入,唐毅下了命令:“抓活的。”

米久看了唐毅一眼,現在才說嗎?但立刻,他被姜十二拉走了註意力。姜十二抹抹眼淚,回頭道:“雪豹救了我,它撲了維克多,我們快去看看。”

那條雪豹一動不動躺著,月光下,她的機械脊椎斷了幾塊,肋骨之中的腦艙也失去了光彩。米久單膝跪下來,扶著雪豹毫無反應的金屬頭顱,焦急呼喚:“阿涼,你醒醒!你可別死啊,我來救你了!”

一只鳥撲簌簌落到他身旁,語氣清淡得像在說天氣:“聽說你找我。有事嗎?我好像不認識你。”

米久驚訝地看著這只大鳥,“你……”

這只銀色大鳥難得的擁有蒙皮。她收起兩米長的金屬羽翼,翠綠色的光學鏡片眼睛閃亮著,“阿涼,09-177。你不知道我,為什麽要找我?”

米久盯著大鳥摸了摸雪豹,急道:“那她……”

阿涼跳到了雪豹的屁股上,“昆山雪,我的坐騎。它還沒死,你先不用急。”

“你還真是……”米久呼了口氣,又叫昆山雪,是懷念嗎?他一時想笑,可鼻腔卻湧上一股酸澀。這樣的情感,不該來自他只見過一次全息影像的人,說到底,他在乎的不是阿涼。“跟我回去吧,鐵藍一直在找你。”

烏黑尖利的喙擦過雪豹骨骼,“鐵藍?有點耳熟。過去的朋友嗎?我不太記得了。”

米久像是替鐵藍聽見了這句拒絕,眼圈驀地紅了。鐵藍的惦念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阿涼的水潭,激起的漣漪早已平靜,而石頭還在下沈,沈向無盡的深淵——鐵藍該多難受啊。

“你哭什麽?”阿涼奇怪地看他,爪彈出鋒利的刀片,快速分割出雪豹的腦艙,“帶上這個,三樓有營養液,先給它換上。身體可以稍後再修。”

鈞天大廈172層,自然公園模擬區。

模擬日光斜照在巖壁上,阿涼的金屬羽毛折射出細碎光斑。米久坐在巖石邊緣,目窮千裏系統正在墻壁上播放雪原實景,但他沒在看。

“你和那只雪豹怎麽產生聯系?手術之前的事,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雪豹被送到了3D工廠的實驗室,找工程師嘗試維修,腦艙則送到了醫療機構去。

“幾乎都忘了。我知道的是,上傳的人類意識體,越早拓撲化的,原來的自然腦越早被改裝。我是最後一批,所以技術更為成熟,邏輯模塊更為完整,但,”阿涼拍拍翅膀,爪尖哢地彈開胸甲,“給你看看我的腦艙。”

她的那顆腦,竟然有一半是電子腦。她的營養液顏色更淡,幾乎完全透明,半顆灰白大腦與電子設備緊密連接,沒有小腦和腦幹部分,依靠冰冷的機械填補空缺。

阿涼笑了一下,“漂亮嗎?我的腦是分布式的,所以我能管理它。當然我也可以不要它。”

米久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腦艙,涼意順著指尖蔓延,“你還覺得……自己是人嗎?”

“何必太執著於人的邊界?你所說的人,未必有我自由。”

米久怔住,張了張嘴還未說出什麽,電梯門開了,米明澈和陳昭昭向他走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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