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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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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你

化學實驗室被塗成了一塵不染的白,肅穆的氛圍讓人不自覺地收斂住呼吸。米久看著佐藤的機械右手第三次滑過硫酸瓶口,金屬關節與玻璃瓶身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佐藤的右手還沒完全適應,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把打翻的硫酸瓶扶起來,金屬指節卻卡在了瓶口,進退兩難。

“用左手托底!”米久沖過去抓起中和劑潑上去,滋啦一聲,泡沫翻湧,白煙騰起。

危險解除,他們都松了一口氣,佐藤額頭的冷汗滴在實驗臺上積成了一小片水窪。“幸好有你!”佐藤憨厚的對米久嘿嘿嘿地笑,機械手指無意識地開合著,像只螃蟹鉗子。

米久拍了拍佐藤肩膀,扯下手套去洗手,隨口道:“一組的,客氣什麽。中午一起吃飯?我帶了你的份。”

鈦一高校園很美,除了地面上的操場、球場、花壇、樹林之外,每棟樓之間都有空中走廊連接。米久和佐藤並肩走在實驗樓到圖書館的那段空中花廊裏,楓藤編織出的通道涼爽宜人,猶如異世界入口。

米久咬著覆合營養劑的吸管,口味是清淡的檸檬瓜片,家庭定制款。佐藤對這個味道表達著驚喜,“外面賣的檸檬瓜片太甜膩了,你這個真好吃。”

佐藤用了更好用的自然手,擔心生疏的機械手把營養劑包裝捏碎了,“下個月衛星區工廠的參觀,我,能跟你一組嗎?”

“行啊。”米久看看楓藤葉子,突然轉向佐藤,“你為什麽聽我的話?因為我姓米?”

佐藤一瞬間耳根通紅,局促笑道:“你知道了啊……但我不是因為媽媽在米氏工作,真不為這個!”他撓頭的樣子讓機械關節發出哢噠聲,“你還記得開學第一天,你和前任籃球隊的隊長打賭投籃嗎?”

米久皺著眉艱難地回憶,而佐藤已經手舞足蹈地比劃起來,眼睛閃著光,“你贏了那個限量版《星際征服者》的全息游戲,卻沒要。其實,那個游戲是那人從我手裏搶去的。”

“有這事?”米久只記得打賭,對佐藤沒有一絲印象,“那你之前怎麽不告訴我?

“你以前只和球隊的人玩嘛。我,嘿嘿。我想學會了再找你玩,誰知道你從球隊退出來了。”佐藤的機械手指從葉子上掃過。

米久望著佐藤還笨拙的機械右手,突然笑出聲:“你這人還挺可愛。不過明年你就不會和我一起玩了。”

米久的意思是,等到明年,佐藤換了更多的機械義體,就看不上自己個原人朋友了。不過,佐藤卻誤會到了別的地方。他蠻傷心的,望向工廠集群的方向,“是啊,明年我就要去工廠打螺絲了。真可惜,剛和你成了朋友。”

米久疑惑地拍拍佐藤的機械臂,“等一下,我們不是五年制嗎?”

“你們奇點生才是。我這種鈦金生讀兩年就進崗前培訓了。”佐藤慌張地擺手解釋:“不過我真沒想靠你進米氏!立體農場就挺好,聽說他們的自動灌溉系統……”

米久沒再聽下去。陽光透過藤蔓縫隙照在佐藤的科技布關節上,像在跳動。他突然記起來,鐵藍說核心區的人生活在不同世界裏——這話不夠準確,其實每個人都生活不同世界裏,這無數的平行世界中,許多人甚至來不及相遇,就已經奔向各自的終點站。

地幔層電廠建設在地底三百米處,深井還要更深入,就像在給地球做針灸,將礦井深深紮入地球的脈管,直達地幔層。在那裏,高溫高壓將巖漿變成了沸騰的等離子流,沿著超導管道奔湧而上,化作地表上永不枯竭的能源。

這是一項偉大的發明,讓人類得以聆聽地球的心跳。

陳昭昭站在主控臺前,一頁頁翻過系統日志。她能解讀每一道能量波紋的含義,卻讀不懂丈夫眼底的暗湧。

他們曾經不是這樣的——大學時代的米明澈人如其名,心思澄澈如溪、光明磊落。如今那個會在實驗室通宵後拉著她看日出的青年,已把真心埋進了比地幔更深的淵底。

陳昭昭微微抿唇,仔細檢查著溫度、壓力、能量輸出、冷卻循環……身旁的工程師恭敬匯報:“各項數據均在閾值內,換班記錄完整,維護周期合規,日志無異常。”

陳昭昭的視線掃過這些完美得刺眼的數據,不死心地調出了更深層的系統界面,“再查一遍核心代碼段的校驗值。”

工程師一楞,“陳博士,上周才校驗過,按規程,每月查一次就可以。”

“就當抽查。”陳昭昭略笑笑,語氣平靜。

工程師不再多問,迅速調出數據。陳昭昭凝視著屏幕上跳動的代碼,思緒卻飄向今早出門時——米明澈站在玄關整理袖扣,狀似無意地問:“今天去電廠?”

他伸手替她整理衣領、吻她臉頰時,她幾乎要脫口而出:你到底在瞞我什麽?

可她沒問。她選擇了僵硬著耳根承受了他的吻。她為自己的不問而生自己的氣。

“檢驗完成,無異常。”工程師說道。

陳昭昭點點頭。沒問題她該高興,但勉強的笑容出賣了她——明澈要動手腳,怎麽可能留下會被常規檢查發現的痕跡。

走出主控室,她伸手撫過走廊的合金墻壁。電廠奠基時,這塊墻板還是她親手調試的。如今它冰涼依舊,卻仿佛隔了一層霧。

她真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二十年了,從戀人到夫妻,他們曾共享無數個加班的深夜,也曾為同一組數據爭論不休。他們共同信仰過科學與福祉,也為之努力過。

不過……正因為彼此太了解,陳昭昭無法說服自己忽視米明澈的異常之處。

“田主任,”她突然叫住路過的技術主管,“我需要電廠投建至今的全周期可比性報告。”

“全部?”田主任的眼鏡滑到鼻尖,“十年的數據量,陳博士,那夠看上幾個月的。”

“集團規定重要資料保存期限是二十年。”陳昭昭笑了笑,“這才一半。沒問題吧?”

“啊,當然沒有!”田主任換了積極態度,應承下來,“我這就去準備。”

主控室的自動門在身後閉合,將地幔的轟鳴隔絕成遙遠的心跳。

圖書館采用明亮微暖的護眼燈。絕大部分學生不會太早更換義眼,這使得眼鏡仍是人類重要的輔助工具。

米久坐在隔音艙內,筆尖跟隨AI導師的電子音迅速在仿紙屏上做著筆記:矩陣的秩是線性代數中的核心概念,定義為矩陣中線性……

透過玻璃墻,能看圖書館幾乎坐滿了,有人抓耳撓腮,有人正對著空氣比劃方程式,有人忙著滑動通訊器,也許在圖書館裏偷懶閑聊特別快樂。

米久的通信器震動得突兀,爸爸的來訊不合時宜地闖入視線:周末回家診療。

他盯著信息犯惡心,眼睛眉毛深深皺緊。診療。這個詞讓他胃部抽搐。他飛快回覆:備考,考完再說。然後將通信器調成勿擾模式,仿佛這樣就能切斷那根無形的牽繩。

不想回家也是他申請住校的原因之一。至少暫時吧,讓他有個空間喘口氣。

但這個來訊之後,米久的心思從線性代數上滑回了現實世界。他沈不下心鉆研功課了。

他打開新聞,想找點兒什麽新鮮事換換心情,猝不及防,他看到了一則意料之外的新聞:

數據幫剿滅行動圓滿完成。

米久猛地倒吸一口氣屏住,盯著全息影像裏燃燒的廢墟。數據幫?被剿滅了?

數據幫、楚樞、阿誠和小依、鐵藍、液壓黨,這些看似毫不相幹的人織成了一張網,而這張網自己還沒看懂,就已經七零八落了。

自己好像成了電影觀眾,被導演的故布疑陣弄得迷了路。

十點鐘閉館,鈴聲在圖書館回蕩。米久站起身收拾了東西。前往寢室的半路上,他的腿像生出了自主意識,踩著夜色,向校外走去。

夜風裹著晨星區特有的廉價甜膩和水銹味撲面而來時,米久恍惚覺得上次來這片街區是在一個世紀以前。霓虹燈在街頭閃爍,打翻了顏料似的各色混雜。

路過第七個自動販售機時,他終於認出那個熟悉的轉角——阿誠的蜂巢膠囊艙的號碼,6樓057A號,亮著“待租”的電子標簽。

“租一年。”米久將通信器按在識別器上,又掃過虹膜確認身份,支付成功的提示音輕快地響。

一年的租金大約等於他身上這件校服上衣的價格,不含褲裝。

米久沒搭電梯,選了走樓梯。樓梯間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次第亮起,重播那夜與鐵藍並肩而下的記憶。今天剩自己逆流而上了。

不知道鐵藍收到數據幫被剿滅的新聞沒有,但願吧,能讓他安心吧?也許。

他順利找到了057A,進屋沒開燈,摸索著放下那張貼著墻壁的折疊單人床。

金屬支架展開的哢嗒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單人床只有一米寬,正好卡在一個角上,與上面的墻之間的夾角太小了,他必須蜷縮得像個嬰兒才能躺下,膝蓋抵著冰涼的金屬墻壁。

他突然意識到這是阿誠每晚的睡姿,那個總是笑著、不計較一切的年輕人,就在空氣凈化器的呼吸聲中,抱著小依度過每個晚上。

米久盯著小窗子投進來的一點點光斑,忽然想起線性代數課上的那段講解:

當矩陣的秩不足時,方程組便失去了唯一解。

是什麽呢?最關鍵的“秩”。

突然有人敲門,嚇了米久一跳。他支起耳朵聽,門口傳來一個很年輕的女聲,“我住隔壁。你在嗎?認識一下嗎?”

米久迅速脫掉了鈦一高校服,只穿了純白色沒有標記的襯衫,開燈、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很漂亮的姑娘,年紀不大,二十出頭吧。她兩只手攤開,指縫裏殘留了些熒光粉,每個手心中握著半只水煮蛋,蛋黃嬌嫩,黃澄澄的像朝陽。

“我搬來的時候,請了阿誠一半,今年你搬過來,我也請你吃一半。”她笑著,兩個酒窩盛著一種過於濃郁而顯得廉價的茉莉花香水味。

“哦,你請進。”米久將姑娘讓進來,學阿誠的樣子找到了折疊椅,讓姑娘坐。他接過了半只水煮蛋,捧到鼻尖嗅了嗅,很香。

“你知道……”

“你知道……”

兩個人同時開了口,說了同樣的話,在同樣地方斷掉。這個巧合讓他們相視一笑,似乎熟悉了許多。

米久望著姑娘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阿誠去了哪兒,”他轉動著手心裏的半個蛋,蛋殼在摩擦出細碎的聲響,“我之前來過一次。這次本來想找他,沒想到他退租了。所以,我就租了下來。”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把“死在垃圾場”幾個字嚼碎了咽回去。

姑娘的眼角轉過一絲遺憾,但很快又高興起來,“阿誠說過想去下城看看,一定是去那邊了。阿誠很喜歡餅幹液,我那裏還有些,下次給你沖一杯。”

餅幹液,一種聞著就甜得可怕的熱飲。米久記得,鐵藍沒讓自己喝,而鐵藍卻仰起頭,一口喝幹,比喝酸果子酒時更豪氣。

記憶突然劃過了一道閃電,等等!去下城!

米久想起來了,鐵藍最後離開上城是乘坐楚樞的飛行器,換句話說,昆山雪應該被他停在了入城停車場!

越接近停車場,夜霧越濃。

米久順著停車場的路一道道尋過去,終於在D區的盡頭找到了從頭銀白到尾的昆山雪。機車上已經覆了薄薄的一層灰,儀表盤還亮著微弱的藍光,像頭沈睡的機械獸。

米久小心地擦拭著皮革座椅,突然發現儲物箱裏塞著半包皺巴巴的香煙,是鐵藍常抽的牌子。

米久抽出一支放在鼻尖,煙草的焦香中依稀殘留著鐵藍的味道。

他鼻子忽地酸楚,牽動著眼眶發熱、心頭一緊。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身上。排氣管噴出的白霧融進夜色,就像那些來不及道別就消散的人。

原來思念是有重量的,它沈甸甸地墜在胸口,每次呼吸都牽出細密的疼。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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