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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於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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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於心臟

議會穹頂投下冷白光,塑造著議會的嚴肅感。全息投影的五芒星徽記在主席臺上方緩慢旋轉,象征著五方權力的平衡:

資產集團、科技集團、公共管理公司、學院學術派、哲學與倫理研究會。他們彼此牽制、互相拉扯,於是每一次例會都像一場戰爭,爭吵消耗的精力遠遠超出決策需要。

而今天,戰爭的目標是,米明澈。

滿月集團的議員科爾緩緩起身,定制的藍白條紋西裝上別著徽章,集團的銀月徽章壓在議員五芒星徽章之上。

他聲音不高,話卻鋒利:“議會長閣下,我要求啟動對米明澈議員的合法性調查。”

此話一出,大廳內驟然安靜。議員們的眼睛齊齊盯向米明澈,只有米明澈自己,靠在鎏金的椅背上,嘴角含笑,玩味地回視科爾。

科爾顯然早有準備,擡手播放出一段投影——燃燒的街道、倒塌的建築,以及黑色裝甲車上顯眼的獵梟小隊專屬標記:灰背白腹的角雕俯沖而下,利爪森然。

“根據可靠情報,米明澈議員繞過議會程序,私自指派獵梟戰術小隊在晨星區展開軍事行動,造成大規模破壞和人員傷亡。”

米明澈輕笑道:“科爾議員,指控需要證據。”

科爾指尖一劃,投影切換為一幅地圖,猩紅色刺眼地標註著獵梟小隊的行動地點和時間,恰是米久在晨星區遭遇追殺事件的24小時內  。

科爾瞥著米明澈,“米議員,兩件事難道毫無關聯?”

“巧了,”米明澈拍了一下鎏金扶手,慵懶翹起腿,“正因為犬子遭遇了襲擊,我才關註到這場軍事行動。”他輕描淡寫地,笑得像聊下午茶,“我得到的消息說,被剿滅的是一個走私幫派,尤其喜歡走私數據和用於違法改裝義體的稀有礦產品。科爾議員這麽關註……難道他們倒賣的礦產品是從滿月集團流出去的?”

公共管理公司的議員代表盧先生突然開口道:“滿月集團一直是優秀的5A企業,內部管理嚴格,不可能涉足走私。”

“盧先生當然值得信任,但老鼠這種動物,再嚴密的倉庫也難免有幾只。”米明澈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盧議員。父親去世後,公共管理公司突然撤資地幔層電廠項目——他們與滿月的勾結昭然若揭。

科爾厲聲阻攔道:“米議員別東拉西扯往滿月集團潑臟水!你的話還給你:指控需要證據。我這裏有另一份證據,米議員且看看。”

他說著,又放出一份數據表格,“獵梟的通訊記錄顯示,他們在剿滅數據幫的過程中,實時向你匯報了行動進展,請問,這要怎麽解釋?”

這條證據在議會廳裏泛起了一陣騷動。

米明澈的指尖在椅子扶手的邊緣摩挲起來,科爾這份日志,是從獵梟內部出來的?唐毅對獵梟素來緊防死守,這個滲透者不簡單啊。

科爾乘勝揚起傲慢的下巴。

萬通信息的姜董忽然笑道:“這是我的領域啊。科爾議員,眾位,”他將臨時調來的通訊記錄展開,“在獵梟的完整任務時間內,米議員的通訊號碼只有接收數據,沒有發向獵梟的記錄。科爾議員說米議員指使,現有證據只怕不夠說服力。”

米明澈順勢拍了下扶手,站起身來,幽幽地笑著,“誰還沒有個私人情報網?我有消息,不奇怪,科爾,你不是也有麽。眾位,數據幫是個走私違禁品的犯罪幫派,獵梟剿滅他們,是打擊犯罪,理應表彰。我確有情報,獵梟在晨星區的行動定點打擊了數據幫的據點,並未造成平民傷亡。”

“數據幫據點的情報來自你在晨星區的慈善電網吧!米明澈!這十年來你給唐毅捐了多少專用物資要不要我幫你拉個單子出來!”科爾眼神淬上毒,“你的解釋很巧妙,但議會程序不容僭越!如果人人都能繞過議會私自調動武裝力量,那還要議會做什麽?”

米明澈眸色一冷,“科爾!誰給你的權利調查議員!誰給你的權利調查軍方少將!”

“肅靜!”輪值議會長周維用他日益衰老的沙啞聲音打斷爭吵,議槌重重敲下,“兩位議員,請註意言辭。如果你們有確鑿證據,請在會後提交監察會。議會不是爭吵的擂臺!”

米明澈重歸座位,神色平靜下來,仿佛剛才的針鋒相對並未發生。科爾議員臉色陰沈,但終究沒再開口。

散會後,姜董和米明澈並肩走出議會大廳。  姜董接過米明澈遞來的雪茄,就著他的銀制打火機點燃,忽然笑道:“我家小十二是沒戲了,可惜。要不讓阿久和十三認識一下?那孩子比十二更溫順,我花了不少心思調教。”

米明澈吐出一口煙,淺笑道:“年輕人有自己的主意,強求不來。阿久太犟了,我的話他都當耳旁風。”

姜董拍了拍米明澈肩膀,“行。來日方長。”

米久尚未察覺,自己早已被掛上成年人的權力網。

這個晚上十點鐘,他再次溜出校門,前往阿誠的小屋。

他知道父母看得到自己的定位,皮下植入的治安協議閃著微光,像一顆冰冷的導航衛星。父母不過問,是給他自由。

自由,這是一種對米久來說很難把握的權力。

和其他核心圈權貴子弟不同,米家沒給米久安排隨身管家。米明澈將之解釋為:要培養米久的獨立和自信。

但現在,米久更相信,自己只是呆在了更大一點的籠子裏而已——他一直乖巧地遵循著父母默許的邊界,不離開治安機械臂的監控網,也沒起過叛逆心思——直到他一時沖動闖進下城。

真奇怪,在經歷過逃離監控之後,自由的定義好像不一樣了。

這間蜂巢艙雖在父母容忍範圍內,卻已是極限。現在他敢出城,不超過十分鐘就會被爸爸逮回去。

於是,阿誠小屋擁有了魔力,每個晚上都勾引米久前來。蜷在這張不足一米寬的床上,他就像兩手抓住牢籠的欄桿,把臉擠進縫隙,拼命地呼吸。

他似睡又似醒,恍惚覺得聽見了鐵藍改裝機車的引擎聲。再細聽,他忽地清醒過來,心隨著空氣凈化器的嗡鳴沈下去。再次迷糊著陷入夢境時,似乎又看見了鐵藍的身影。機車後座空著,米久伸手去夠,卻撲了個空。

天光滲進小屋,又到米久該回歸監控範圍內的時候了。

他在門縫邊發現了那張占蔔師的名片,黑底上畫了一只熒光粉色的眼睛。

不知道這種熒光粉是什麽材料,直觀上並不舒服。眼睛的樣子十分古怪,看不出左右的完全對稱,瞳仁象個窟窿,凝視著他。

名片背面書寫著:吉兇預兆、夢之解析,5能量塊每次。

米久不信占蔔術,但今天,他捏著名片在走廊站了很久,與那扇門上的眼睛標記對峙。

凈化器排出的冷霧沈下來,漫過腳踝。他打了個寒顫,突然意識到這些天的迷茫從何而來——

他丟失了方向。

像丟失了指南針的船,只能在海上徒勞打轉。

五塊能量塊被放在占蔔師門口。米久的手懸在門前半晌,最終沒有敲下去。

下城鬥獸場依舊上演著讓觀眾腎上腺素飆升的殘忍游戲。從看臺繞過去有另一扇閑人免進的門,通往更深一層的奴隸監管區。

一段臺階連接向昏黃的走廊——兩米高,很壓抑,燈泡將水泥灌註的礦坑墻壁照得像創口結痂,醜陋又疼痛。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塵土、鐵銹和尿騷味,避無可避。

走廊兩側排滿籠子,一個挨一個,囚禁著奴隸。

鐵藍大步穿過走廊中央,身後拖著三只兩米長、半米寬的的扁箱子。他攢了半輩子的籌碼,一直惦記賣個好價錢的。

他嘴唇幹裂著,目不斜視,任籠中奴隸對他怒吼、謾罵,或者沖到籠子前將手抓向他。

突然,一串稚嫩的咳嗽從右側傳來。鐵藍終於側目。那籠裏蜷縮著一個孩子,瘦得肋骨如牢籠般凸起。

孩子蜷在籠子正中央,躲避隔壁籠子探來的利爪,膝蓋之上露出一雙燃燒著仇恨的眼睛,仿佛要燒穿所見的一切,最深處卻又藏著一點垂死的希冀,像一滴懸在仇恨之火上的清泉。

對視的剎那,鐵藍背後冒出一層冷汗。他加快了腳步,箱子的滑輪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叫。

這鬼地方鐵藍隔上幾個月會來一次,給老霍送手術器材。每次他都看見這些奴隸,然後將記憶扔進角落,和所有不願回想的往事一起。

唯獨一只冰冷的機械手清晰如昨,搭在他小臂上,陪他第一次走過這條走廊。他記起來了,那時,阿涼的手很穩。她是在安慰他,他當時竟然誤會成她在尋求安慰,真蠢。

老霍的醫療室在走廊盡頭,一扇毫無隔音效果的鐵門後。門縫滲出機油和酒精的混合味道。

今天的老霍,胡子邋裏邋遢的花白了,頭發也邋裏邋遢的花白著卷在腦袋上,像只綿羊。

鐵藍蹲下來,粗暴地拆開那三只箱子,從防撞泡沫中挖出那顆機械心臟,扭身塞給老霍。

老霍在臟得辨不出本色的皮圍裙上蹭了蹭手,捧住這顆心——寄生型違禁品,外表看著和人心一模一樣,內部是矽化金屬機械腔體,血管預留了寄生纖維,能抓住人的自然血管,生長成一體。

老霍雙眼湊近這顆心端詳,嘆道:“謔!這玩意兒你都有!藍小子,你路子挺野啊!”

“野狼幫我收的。跟他做了十幾年生意,只收到這麽一顆。”鐵藍蹲著,低頭點了支煙,深深吸了幾口。尼古丁壓不住他喉嚨裏的血腥味,他突然摔掉煙站起來,扯開衣襟,指著自己心口的草芽紋,對老霍笑道:“把它裝進來。”

老霍看看掀開蓋子的那三只箱子,分別裝著兩條腿、一雙胳膊、腹腔模塊以及防撞泡沫的缺口——安放這顆心的。他咂嘴搖頭,“嘖嘖,從慣用手開始吧,七成的人這樣選。雙腿也不錯。你這顆心……”

“心怎麽了?我家早死的老子就先換的心。”

老霍瞅了一眼鐵藍那個混不吝的樣子,將心懟到鐵藍眼前,“這顆心是寄生型!以後每次更換義體,這顆心就會多吞噬一塊你的自身組織。反噬的疼能讓你生不如死。小子,老頭子我勸你,還是……”

“會疼嗎?”鐵藍打斷了老霍,手指按在草芽紋身上,“機械心臟也會疼?我真想知道。”

老霍吐了口痰,抓過酒壇灌了一口,甩給鐵藍一個透明面罩,“躺床上去,老子滿足你。”

無影燈的白光打在鐵藍裸露的胸膛上,草芽紋身正在隨呼吸起伏。老霍的機械手指劃開皮膚,發出裁紙聲。牽開器撐開肌肉,暴露出跳動的心臟——鮮紅、濕潤,像一團不肯屈服的活火。

心疼,是一種物理疼。

機械心疼嗎?

夾子鉗住了血管——反正鐵藍這顆人心以後不會疼了,它被老霍攥在手裏,擰成一團紫黑,榨出的漿液灑了一地。

機械心臟填入鐵藍空洞的胸腔,寄生纖維立刻紮進冠狀動脈分支,蠕動著吞噬掉血管,肉眼可見地。矽化金屬腔體開始泵血時,鐵藍的身體在深度昏迷中劇烈抽搐,瞳孔在眼皮下高頻震顫。

鐵藍是被凍醒的,睜眼的前一秒他打了個寒顫,牙撞得咯咯響。眼前還是老霍的無影燈,關閉的。旁邊老霍嗤笑著問:“疼嗎?”

鐵藍打挺坐起,整張手壓住重新拼湊起來的草芽紋身。

他咧嘴笑了,“疼。”

鐵藍拎著骨錘折返奴隸區,對著鎖頭猛砸。籠裏那個瘦骨嶙峋的孩子,死盯著鐵藍,喉間發出幼獸般的嗚咽。

鎖頭掉落時,孩子像餓狼般竄出籠子,咬住了鐵藍的肩,四肢死死纏上來,仿佛要鉆進這具軀體。鐵藍單手托住孩子沾滿汙垢的腿彎,回到醫療室。

老霍冷笑道:“是我把你這顆機械心裝反了嗎?下城的孩子和耗子一樣多,你救得完?”

鐵藍掂了掂懷裏的分量,“不知道。但這個,我要帶走。”

老霍猛灌了一口酒,“X!換顆心換瘋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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