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枚鑰匙

關燈
一枚鑰匙

多少感情能打動一顆機械心臟?我現在知道了。

睡眠是一種極好的修覆方式。清晨,米久被一陣海浪般的潮濕喚醒了——鹹澀、冷冽、帶著黑胡椒的辛辣——這款名為“觀滄海”的香水很提神醒腦。

他仰躺在床上,伸向天花板的雙手斬斷了清晨的光線。所有傷口都已修覆,肌膚光潔如新。

人類真是神奇,有時脆弱得不堪一擊,有時又堅韌得超乎想象。

新任AI管家用的是嚴肅渾厚的中年男聲,也許父親認為這樣更能令人順從。米久輕哼一聲,爸爸居然真的格式化掉了上一個,“孩子氣。”

米明澈對兒子身上新染的香水味不甚滿意,笑容弧度比往常減了一半,“阿久,你開始喜歡調料了?換一個。”

米久不肯退讓,“後調還有龍井的焦香,你再品品。”他說著坐下來,挑剔地命令機械手將今天擺盤的星空圖案中那些美妙的黃色都切出來,“下次寫一段《逍遙游》吧,吃掉也許能漲漲墨水。”

陳昭昭看著賭氣的父子倆,只覺得今天所有人都要消化不良了,“好了阿久,先吃飯。明澈,阿久也快過生日了,咱們也辦個成人禮吧,熱鬧一下。”

米明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兒子,回頭吻吻妻子的臉頰,“你定。我得走了。”

自從回來,米久還沒給爸爸一個好臉。

三天前,米明澈像押解重刑犯一樣,把米久從下城廢礦區帶回了上城核心區。飛行器裏,米久被五道智能安全帶死死固定在座位上,直到他放棄掙紮。

窗外的景色已經從下城的荒涼漸漸變成高樓林立,米久終於轉過頭,透過窗玻璃觀察父親逐漸柔和的面容。

“你會把鐵藍怎麽樣?”

“不怎樣,只要他別再來找你。你明白的,我只在乎你。”

米久突然惱怒,真是受夠了爸爸的“我為你好”!

“在乎我你就用我!”說到這裏,他卻戛然而止,瞪著眼睛、張著嘴巴,像個傻瓜一樣。鐵藍到最後也沒說清楚他們都是誰、用他做什麽,米久自己也想象不出爸爸會用自己做哪種不能原諒、必須逃跑的事。

米明澈好整以暇地等著,見狀笑道:“需要我解釋什麽?我們父子,不要存了誤會。”

米久這口氣洩了,心氣難以再聚,呆呆望著窗外。

直到飛行器從鈞天公館旁穿過,米久才再次開口:“不回家嗎?你帶我去哪兒?”

“先去見媽媽,你真不知道她多擔心嗎?”

又是這個企圖讓他內疚的說法,米久煩得不行,狠狠白了一眼玻璃裏的爸爸。

飛行器降落在米氏科研大廈的40層,米明澈帶著米久走過潔白的走廊,沿途接受每一位員工的恭敬行禮。米久盯著爸爸的後腦勺,不停腹誹:

你知不知道你的灰西裝和這些白大褂其實一點兒都不協調。話說,到底為什麽科研員都喜歡穿白大褂?這是能帶給人驕傲感的職業榮譽的象征?還是為了掩蓋什麽不可告人的東西啊?

“阿久!”陳昭昭是跑過來的,通紅的眼眶裏噙著淚,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臂,上下檢查,“誰許你自己跑了的?還教AI管家撒謊!你跟哪個混賬學的這些!”

“媽~”米久軟下聲音,捏住她的指尖輕輕晃了晃,像小時候討饒那樣,“我這不是回來了。”

他的另一只手突然被父親塞進什麽。米久不用看也知道。他心底一嘆,翻手展開,果然是一枚糯米紙包裹的奶糖,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請你吃,別生我氣了,我知道錯了。”

陳昭昭的怒氣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消散。她含住糖,甜味在舌尖化開,“哄完我還是不聽話,你這臭小子。”

米明澈在一旁溫柔地笑,輕聲提醒:“昭昭,帶阿久去做授權吧,今天2號。”

陳昭昭一楞,授權?她疑惑地看了一眼米明澈。她只顧著擔心阿久的安全,都把這茬忘了。

阿久是她的密鑰先生,但驗證有72小時的窗口期,時間充裕得很。

米久敏銳地察覺到媽媽那一瞬的遲疑,目光在父母之間來回掃視。這裏還有自己不知道的事,他心想。父親的笑容無懈可擊,看不出絲毫端倪。米久挽住媽媽,讓自己離開父親的步子顯得自然而然,“走吧,媽,授權之後我還得去上課,今天有一節化學實驗,要寫報告的。”

授權流程如過去的每一次。但結束之後,米久終於問出了長久以來的疑惑:“我到底在授權什麽?媽媽,你也該告訴我了。”

陳昭昭慢慢撫平兒子襯衫的褶皺,輕輕解釋:“地幔層電廠的等離子主網研究密鑰。”兒子的這件襯衫是棉麻的,質地有些粗,清晰的觸感讓她心裏踏實。

“你小時候,有一次跟我去試驗機組玩,走丟了。”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怕驚擾某個久遠的噩夢。

“我當時嚇壞了,就把你的生物信息做成了通行證……這樣,你在地幔層電廠裏,系統能隨時為你導航。”

那一秒,她想的其實是:如果阿久真的找不回來,那她也不用活了。所以她毫不猶豫地將他的信息嵌入研究系統的核心代碼裏,仿佛這樣就能永遠鎖住他的安全。

“你還記得嗎?”她問,擡起頭看著兒子年輕俊朗的臉。阿久已經長得這麽高了啊,時間太快了。

米久茫然搖頭。年代久遠,兒時記憶早已模糊成一片空白。

陳昭昭安排助理送米久去學校,望著兒子離去的背影,她的思緒卻飄回剛才的場景。明澈為什麽突然在意授權?這麽多年,他從未過問這件事。

真的……只是為了幫她?

此刻,米久目送米明澈離開餐廳的背影,終於暗自松了口氣。和爸爸賭氣其實挺考驗他的承受力,爸爸身上有一種很難言明的壓迫感。米久挺直了後背,越長大他越覺得自己在逼近頭頂的天花板。

昭昭也松了口氣,唉,這父子倆倔起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阿久,你想要什麽樣的成年禮?米氏科技大廈頂層有禮堂,歌劇院或者體育館也可以,你喜歡哪個?”

米久無所謂地笑笑,“都行。說起來,很久沒回過莊園了。”

“你爺爺過世之後,明澈一直和家族關系緊張。莊園也行,我去安排,問題不大。”

“我隨便說的。媽,我上學去了。”米久吞掉最後那片黃月亮,匆匆出了家門。

鈦金區第一高等研修院,米久所念的高中,用鈦合金與粒子層組成封閉式圍墻,門口掛著巨大的鈦金字校訓:熔點之上,方見真實

米久接受通行掃描時,班長在背後陰陽怪氣地笑,“喲,米少爺親自來上學了?奇點生想怎樣就怎樣哦。”

幼稚,其實是嫉妒吧,米久在聽到AI門衛笑著說歡迎時候哼了一聲,“對啊。有能耐讓你家給你也買一個奇點生名額,離恒星生只有一步而已,不難的。”

他拔腿向校內走去,沒回頭看班長一眼。但他心裏想了:班長的臉一定很臭,哈哈哈哈……

可惜這種優越感僅維持了十分鐘,在看見本學期考試計劃之後,米久敗下陣來——最近缺課太多,他有點兒跟不上進度。可千萬別留級啊!太丟臉了。

後排的鈦金生佐藤同學是個敦厚的老實人——全校應該只有米久這麽想,因為自從相識,佐藤一直相信米久說的任何一個字。

佐藤的右手已經換成了高碳合金骨骼和科技布表皮,遞考試表給米久時候,還同時遞了一只香水瓶,“海洋之心,阿久,你試試這個。”他的臉頰上出現了一種與他五大三粗的外觀完全無關的緋紅,“他們剛才說你身上的味兒像調料鋪子……”他趕緊擺了擺手,像一只受了驚嚇的鼴鼠,“我可沒那麽想!我覺得棒極了!海浪拍過來一樣,特別酷!”

“不愧是你。”米久用力拍了幾下佐藤的肩膀,“哪兒來的?”他對海洋之心的藍色心形小瓶子挑了挑眉毛。

佐藤受了表揚,高興起來,指著教室的另一個角落,那裏有一個正在翻白眼的同學。

“物歸原主吧,我也覺得我身上的味兒特別酷!不打算改。我去一趟教導處。”米久說著,向外走去。他可不想聽見教導處全校廣播“請米久同學前來討論補考計劃”的通知,那些家夥幹得出來,鈦一高整學生出了名的六親不認。

教導處主任面對米久同學笑得特別溫和,並安排AI輔導員幫米久做了一次當前水平測試。AI的聲音在頭頂上盡職盡責地逐項播報:

“數學:C;物理:B+;……科技倫理:A;知識儲備水平:B-。綜合評估,米同學當前學業水平相當於高一優等程度,尚未完整掌握高二的知識體系,建議延期學習。”

主任腦袋上的一絲不茍的頭發油亮發光,抿成直線的嘴唇讓話語帶著嘶嘶的氣聲:“米同學,這種情況,我們需要與你的家長談一談了。”

“不必!”米久立刻高聲阻攔,將自己的學生卡重重拍在了桌子上,“考完試再說!我現在申請考前專屬輔導!”

“米同學,依據校規……”

“我會背!”米久簡直抓狂,核心課程單科不及格可以補考,兩科不及格就要隨低年級重修,三科以上直接留級……大意了!果然逃跑不是好策略,“我還要申請考前住校和夜間補課……”留級絕對不行,那會成為全校的笑柄。

天臺上的風粒子帶著薄荷味,據說能提升學習效率。米久靠在玻璃墻上,修長的身形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補課表在面前循環播放,密密麻麻的讓人頭疼。“線性代數、概率論、力學深化、化學動力學……”他輕聲念著,劍眉不自覺地皺起,“別想睡覺了。”

核心區崇尚科技,越是頂尖學校,理科課業越重。米久仰頭望向人工穹頂,中午的陽光灑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幸好法律禁止腦機接口……”他自言自語,喉結輕輕滾動,“不然我這種原人更沒戲了。”

“你知道為什麽禁止嗎?”

一個帶著笑的可愛女聲從身後響起。姜十二踩著光走過來,金色眼睛閃亮著。

米久趕緊關掉了補課表,“不知道。你知道?”

姜十二雙手撐在欄桿上,學校制服胸前別著象征奇點生的金色徽章,“我看過一份論文,”她轉頭看向米久,眸中映出他俊朗的側臉,“實驗證明,安裝了電子腦的小鼠和狗,在連續性邏輯測試中,表現比對照組差百分之三十以上。”

米久瞇起眼睛扯出一個苦笑,“你是在安慰我嗎?”

“不是。要我把論文同步給你看嗎?”

“不用了。”米久搖搖頭,望向遠處,“無論為什麽,不能裝腦機接口這件事,對我來說反而更公平。”

“前幾天我突然想,人類進化了兩百萬年到現在,如果是進化目標就是隨意修改人類自己的身體,甚至拋棄身體,會不會有點兒荒謬啊?”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沈默。天臺下方,有歡笑聲隱約傳來。

米久不由得想起阿涼,“你怎麽突然想到這個的?”

姜十二沒答,這件事說來話長了,她甜甜地笑起來,“最近又去下城了?你的出勤率真難看。”

陽光在米久挺直的鼻梁下留了一小片陰影,“最近都不會再去了。”他嘆了口氣,像是在對自己說,“感覺好像弄丟了很重要的東西。”

姜十二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狡黠,笑道:“我倒是得到了一樣不得了的東西。”

下城。鐵藍車行裏一陣叮叮哐哐的金屬碰撞聲。在搬了數箱子機車零件之後,他拖出了三只兩米來長的箱子,又從手術室櫃子深處摸出了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

盒蓋彈開,裏面三排六列共十八顆高能電池,淺灰色拉絲表面上印著深灰色的“米”字徽標。

“我承你的情。”鐵藍對電池笑了笑。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