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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水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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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水澤

◎發瘋的狼人都會游泳!◎

盧恩島上的大火持續了三天三夜,當火焰終於熄滅時,此處變成了一片無主的焦土——島上的人類全都化作灰燼了。

“聽起來似乎很不道德,但那場大火撲滅之後,我們狼人就遷居到了島上,埋葬了那些無辜死亡的屍骨。島上到底發生了什麽,誰也不知道。幸存的希洛傷到了大腦,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中都神志不清,也根本沒辦法說話。

“在她終於恢覆神智的那一天,她對著芙洛拉大叫,也對著鏡子裏的自己尖叫。她砸碎了每一面鏡子,把碎片踩成更碎的碎片,雙腳都被玻璃片紮得鮮血淋漓,但她好像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最不受控制的時候,她甚至會沖進水裏,目的是溺死自己,即便在夜晚她也會尖叫著驚醒。那時候我才知道,她對人類產生了極大的恐懼和憎恨,這份情感強烈到讓她想要傷害自己。

“我告訴她,沒有人再會傷害她了,所以她也一定不能自我傷害。我帶她去看狼人們新造的房子,告訴她這座島一定會變得全然不同。我還請圖庫斯為她做了新的眼睛,教她怎麽使用重劍。當上冒險者之後就能夠看到更廣闊的世界了,我這麽告訴她,她也很努力地練習,所以今天她才能成為殺死魔王的那個勇士。

“裏昂,盧恩島上究竟發生了什麽,我直到今天也不知道。或許她會告訴我,或許她會告訴你,如果能夠得知,當然是好事,但如果她想要保持沈默,也沒有關系。我希望你能夠體諒她。”

說到這裏,巴澤爾伸出手來,像每個溫和的長輩那樣,輕輕摸了摸裏昂的腦袋。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是怎麽相處的。以希洛的個性,她一定有過很厭惡你的時候吧?因為你是她討厭的人類嘛。”

“這個嘛——”裏昂尬笑了幾聲,“算是有過吧……”

說不定直到現在她還懷揣著強烈的厭惡呢,只是在這段漫長且繁雜的“覆活魔王之旅”中,她找到了怎麽壓下厭惡的辦法而已。

巴澤爾用一種同情的眼神看著他,想了想,說:“她並不是真的討厭你這個人,而是她的大腦在作祟。”

裏昂眨眨眼:“哦?”

“以前還住在島上的時候,希洛從不敢和芙洛拉對上目光,因為芙洛拉是島上唯一的人類。其實她並不厭惡芙洛拉,每次寫信的時候都會向芙洛拉送上祝福就是最好的證明。她心裏也一定知道芙洛拉對她的好,只是人類的這重身份阻止了她擁有除‘厭惡’之外更深刻的感情。而她對待你,想必也是一樣的。”

但現在希洛已經比以前好很多了,是你改變了她嗎?巴澤爾心裏這麽想著,卻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對她來說,對人類的厭惡可能並非是一種真正的憎恨,而是一道尚未愈合的傷口。你該知道,牧師的那一刀刺進了她的大腦裏,給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傷痕。”

巴澤爾說。

“當她的傷痕徹底愈合時,她一定能夠再度愛上人類,也可以愛著自己的。請對她懷有期待吧。”

這些話,巴澤爾是推心置腹地說的,裏昂對此心知肚明,也就誠心誠意地應下了。但就算沒有巴澤爾的這些話語,他也會照做的。

晚上露重,他們倆在河邊待了太久,衣衫都沾滿了水汽。巴澤爾率先起身,拍了拍裏昂的肩膀,往屋裏走去。裏昂在原地又坐了一會兒,忍不住幻想自己立足的這片土地上到底撒下了誰的鮮血,想了好久才回到臥室。希洛正準備睡覺,看他走進來了才沒有吹滅蠟燭。

在聽了那個故事之後,再見到希洛的感覺居然多少有點心虛。裏昂抓了抓腦袋,忙自我解釋說:“我剛剛在和你的師傅聊天來著。”

希洛“哦”了一聲,不知道他幹嘛要主動匯報行蹤,只說:“你們要聊的話就多聊一點好了。”

“已經聊得夠多了。”

裏昂說著,像條蠕蟲似的鉆進地鋪裏,又擡頭看了看希洛。

搖曳的燭火把她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藍眼睛中漾著一層奇妙的紫色光澤。她把眼罩摘下來了,就擺在床邊,於是左眼上的豎直傷疤顯得比任何時刻都要顯著,幹癟的眼皮下是空無一物,幾乎要凹陷下去。在皮囊之下,還有一道誰也看不見的、卻相當深刻的傷口。

那時該有多疼呢?會不會連內心都在痛著呢?無從得知了,他當然也問不出口。

“為什麽盯著我?”希洛困惑地歪著腦袋,不自覺瞇了瞇眼,“我的臉上有臟東西嗎?”

“啊……沒有沒有。”他趕緊搖頭,“我就是——呃——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就要看到別人的臉上去嗎?”

希洛嘲笑著他的失禮,慢吞吞翻了個身。

“把蠟燭吹滅吧。”她說。

“好。”

噗呲——在這微弱的聲響之後,小小的臥室就陷入了黑暗之中。裏昂仰面躺著。

今晚他依然沒有睡好,胡思亂想的凈是盧恩島上發生的事情,難怪一醒來就會被希洛嘲笑那快要掉到地上的黑眼圈。

“在惦記著什麽事情嗎?”她問。

“沒什麽沒什麽。”他尬笑了幾聲,“我就是在想——在想——滿月夜發狂的狼人會不會游到岸上去?”

“你就為了這事情想了一整晚?”

“嘿嘿……這的確是個很值得探討一下的問題嘛。”

“直接問問狼人不就好了?”

這麽說著的希洛朝廚房裏的巴澤爾招招手。

“師傅,你發狂的時候會游泳嗎?”

“會,年輕的時候還游到海上去了。”

“這麽誇張嗎?”

“是啊,但好在瘋勁全都用在游泳上了,沒造成其他任何損壞。”

得到了來自狼人本人的答覆,希洛朝裏昂一攤手,表情怎麽看都像是在說“現在你的疑問得到解答了”,可他看起來卻愈發低落了。

“發狂的狼人都會游泳……”他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著,“而我們理智清醒的人類卻不會游泳……”

實不相瞞,不久前希洛跌進海裏溺水,自己卻沒能幫上半點忙的這件事,多多少少給裏昂帶來了些微消沈感。他有好多次都想過,要是他也能夠游泳的話,說不定就能把沈進海裏的希洛以及她的重劍一起撈上來了——那該多好!

“你和希洛一樣,都不知道怎麽游泳嗎?”巴澤爾端著三明治走過來,“少了一種技能,會很麻煩的。”

“話是這麽說沒錯,我也知道這一點。”裏昂嘆氣個不停,“但也沒人教我們游泳……難道只能等回到聖特拉爾之後才能找到合適的游泳教練了嗎?”

“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可以教你們。”

巴澤爾一下子就從重劍手師傅變成了游泳師傅,然後在裏昂驚喜的目光中,成功變成了希洛和裏昂的師傅。

也就是說,希洛也被拽進今日份的游泳小課堂了。

學習地點就在後院的河邊,沒有泳衣也沒關系,這個天就算是套著濕淋淋的衣服也無妨。巴澤爾指揮他們兩人坐進淺水區,把腦袋埋進水裏。裏昂當然是乖乖聽話,但希洛卻滿臉不情願的。

“我不喜歡水,也沒那麽想要學會游泳。”

“別說這種沒骨氣的話。”巴澤爾拍拍她的後背,“你學重劍 的時候也老這麽說。‘劍太沈了’‘我揮不動’‘我沒辦法成為重劍手’,但你不還是當上冒險者了。今天也稍微努力一下吧,好嗎?”

都被這麽說了,不努力好像也沒有辦法了。不情不願地,希洛也把臉按進了水裏,吐出了一大串氣泡才終於能夠回到空氣之中。

巴澤爾家的游泳課堂持續了一整天,成果嘛……算不上太好,只能說是完全沒有。好在師傅大人完全沒有灰心,他相信只要有充足的時間,絕對能夠實現目標的。

而這“充足的時間”顯然不包含隔天,畢竟滿月就將在這個夜晚降臨了。

吃過了相當豐盛的一頓午餐之後,希洛和裏昂就幫忙檢查島上狼人們的鎖鏈安置情況了。每只狼人必須扣上兩個手銬腳銬、系緊三條鎖鏈、被固定在地下室的墻面或是地板上才行。如果沒有他們兩人的幫忙,這項過分繁重的工作將由巴澤爾和芙洛拉完成,他們會在檢查完每一只狼人的情況之後才歸家,由芙洛拉為巴澤爾鎖上鐵鏈,然後惴惴不安地等待上一整夜。

“所以,你們倆能來幫忙,我真的很開心。”

巴澤爾說著,把手伸進手銬裏。

隨著鑰匙的旋轉聲,最後一只狼人也被鎖上了。關上地下室的門,盧恩島空無一人。希洛把師傅的劍背在身上,坐在家門口,裏昂和芙洛拉就在身邊。他們等待著,等待著。

等待最後一縷日光消失在西邊的天際線時,升起的滿月依然能夠照亮小島。狼嚎聲刺入耳中,聽得人提心吊膽。

在這個月圓之夜,仍然保有理智的他們,確實應該提心吊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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