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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 滿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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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滿月夜

◎希洛,我想要了解你◎

在滿月的月光之下,狼嚎聲如浪潮般一陣接著一陣地傳來,光是聽著就足夠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即便知道失去理智的野獸們都被約束在了地下室的鎖鏈之中,但果然還是難以安心。

芙洛拉一陣一陣地繞著原地打轉,怎麽也站不定,也沒辦法安生地坐下來,像是被某種急促的不安感驅使著步伐。而焦急的步伐又催生出了更多的焦慮感,仿佛是個糟糕的循環。

“總覺得今晚的狼嚎聲比往日更響呢,不會發生什麽意料之外的事情吧……”她自言自語般喃喃著,說出了最糟糕的可能性後隨即又自我否定,“沒事的,沒事的,今天有希洛在呢,就算真的發生了狀況外的情況,也一定能想辦法控制住的。嗯。別擔心了。我們都不要太擔心。”

相較之下,希洛多少顯得過分安靜了一些,平淡的表情好像還透著幾分不在意。如果要問她為什麽這麽放心,她一定會理所應當地說,因為狼人們肯定不會逃出來的。

第一次經歷狼人之夜的裏昂就這麽夾雜在了絕對的感性和絕對的理性之間,只要稍稍往芙洛拉或是希洛的身邊靠近一下,他心中情感與理智的指針就會瘋狂打轉。

當然了,裏昂肯定是不安的,聽著狼嚎也讓他緊張得很,但最讓他不安的元素,主要還是缺少武器。

還是奇美拉的時候,他是不用武器的。皮糙肉厚的獸皮算得上一套不錯的盔甲,厚重力大的一對虎爪熊掌可以揮出最有力的拳頭,只消一拳揮下去就足夠造成傷害了。

至於現在嘛……

裏昂看著自己的十指,雖然變得很靈活了沒錯,可怎麽看都脆弱得很。他倒是也想過借用一下希洛在松林鎮買的那把不怎麽稱心合意的刀,但拿起來之後才想起自己壓根沒學過怎麽耍劍,只能興致缺缺地放下了,無奈地保持著雙手空空的狀態,並且真情實意地祈禱狼人們可以平平安安度過這一夜。

貌似就是在剛剛念完這段祈禱後的沒多久,西南側傳來了格外淒厲的一聲尖叫,然後是什麽碎裂的聲音。伴隨著“砰”一聲重響,在飛揚的木門碎片中,一雙猩紅色的眼眸也夜色裏漾著兇惡的光。

果然,意外還是發生了。

希洛立刻抽出了劍,轉頭對裏昂大喊:“把芙洛拉送回家,然後再過來幫我!”

“好!”

看來手無寸鐵的他也還是能幫上忙的!

裏昂一刻也不敢猶豫,拉著芙洛拉就往家的方向走。她似乎並不很安心,總頻頻回頭看希洛,擔心她會出什麽意外,裏昂無數次地安慰她一定會沒事,總算是安全且順利地送她回到了家中。

當然了,自家的地下也有一只發狂的狼人在。非要說的話,此處也不是最安全的地方。

裏昂關緊了家裏的門,又檢查了地下室的鎖鏈,一切都好,他這才安心下來,追著那聲詭異的狼嚎而去。

穿過一整排房屋,為了抄近道只能從田地上跑過去了(對不起了這片莊稼地的主人明天一定會向你賠罪的!),迎面吹來的河風讓人瑟瑟發抖,巨大的一片空地在黑夜中顯得空洞洞的,那座焦黑的斷壁殘垣甚至無法被照亮,好在裏昂看到了重劍的寒芒。

希洛把手中的刀柄用力砸了下去,發狂的狼人終於放緩了動作,但沒有徹底昏過去。她讓裏昂打開了那道通往地下室的門,把狼人丟了進去。

即便有月光漏入,地下室裏依然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清。裏昂只聽到希洛像是又打開了一扇門,在生銹的吱呀聲中關住了狼人,她隨即又摸出一把鎖,鎖住了這扇門。

“想辦法把地下室的門堵住吧。”她說,“這樣才比較安全。”

視線直到此刻才遲鈍地適應了此刻的黑暗,立在裏昂眼前的是一個鐵籠子,狼人被她關在了裏面。

在這一刻,裏昂的心中一定冒出了很多的念頭,可能是驚愕的,也可能是困惑的,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變成難以吐露的話語。他沈默著跟在希洛的身後,走出了地下室,搬來幾塊墓碑當做重物,壓住了地上的這道門。

“這樣對死去的人會不會有點大不敬了?”他小心翼翼地問。

“沒事的。”希洛並不那麽在意,“死了還能派上用場,他們應該高興才對。”

“是嘛……”

也許這塊或那塊墓碑都是希洛認識的人也不一定。裏昂還是忍不住這麽想。

一定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總踟躕在這棟燒焦的建築物上,希洛無法再繼續邁步了。她停下腳步,站在建築物的影子裏。潮水和狼嚎幾乎要蓋住她的話語。

“你知道,這裏在被火徹底燒塌之前,是什麽地方嗎?”

她問他,聽起來是個很突兀的問題,但好像也沒有那麽突兀。

裏昂楞了楞。他想起了巴澤爾說過的話,聖女還有牧師,腦中那個模糊不清的概念在這一刻稍稍變得清晰了些。

他試探性地說:“……教堂嗎?”

月光把希洛的面龐雕刻得淩厲,難以猜測她的想法,只覺得她似乎扯了扯嘴角:“你是不是已經聽巴澤爾說過了?”

“啊。沒有沒有!”

他純粹是隨便亂猜的,但看來他猜對了。

希洛依然是那副很微妙的表情,看不出欣喜或是憤怒,就只是很平靜的:“你向巴澤爾問起過我的事情了吧?”

……被發現了。

其實不那麽想要承認,但此刻他好像只能點頭,因為他不想對希洛說謊。

“你生氣了嗎?”

“沒有。好奇心是正常的,我沒必要生氣。”

那就……可以松一口氣了嗎?

雖然這麽想著,裏昂卻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堵在自己的胸口,無法吐出也咽不下去。他也不敢看希洛,仿佛某種罪惡感正在作祟。

盡管如此,他依然想說:“希洛,我想要了解你。”

希洛歪過腦袋,她的藍眼睛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得近乎透明。

“你的意思是,你要打聽我的過去。”

“……是!”裏昂不想否認,也不想說出無謂的謊言,“我已經知道你的現在了,但我還想知曉以前的你。你說我太貪婪也沒關系,我知道我是有點貪心……希洛,我想要了解你。”

推心置腹的話語會換得什麽呢?如果落得一場空,那一定很糟糕。但裏昂奢求的不多,只要希洛給他一句話語,或者只是一個目光,就足夠讓他滿足了。

在長久的沈默著,他的這份期待似乎也在逐漸死去。

大抵是在期許枯竭的那一秒鐘,希洛終於動了動唇。

“那麽,你該知道的不是我的過去,而是整座島嶼的曾經。我只是這座島上的一部分歷史。”

如果要探討整座小島的曾經,將是數百年前的事情。

那時,一種說法相當風靡,說是異種族的混血兒擁有比純種更優秀的力量,所以理所應當的,那段時間異族通婚的情況相當普遍。

與此同時,篤信純血論的也大有人在。聖特拉爾的一個人類學會公開表示,智人的血統必須保持純凈,作為研究人類的最忠實的學會,他們將貫徹自己的理念,絕不誕下雜種的孩子。

他們確實有在貫徹理念。在發表了這番意義重大的言論之後,他們大張旗鼓地遷居至了偏僻無人的湖心島上,並將此地命名為盧恩,在這裏繁衍生息。為了避開煩人的訪客,他們甚至築起了高墻,斷絕了一切與外界的往來,自給自足,仿佛這裏是他們共有的王國。

在長達數百年的自我封閉中,盧恩島上出現了一些……小小的問題。

人類學會在這裏依然是最值得敬仰的存在,這份仰望逐漸將以人為本的學會捧成了至高無上的神,至於神明究竟是誰,卻誰都說不出來,只知道這個不可見的神告訴人們,他們盡可以在這片純凈的樂土上釋放自我,拋棄一切無意義的束縛和桎梏。只要遵從本心就好。

於是,有一個問題出現了。

最初遷居島上的學會成員,攏共只有十來個人,內部通婚變成了完全合情合理的事情。為了誕下更多的子嗣,父親迎娶了女兒,弟弟鉆進了姐姐的床榻,自詡最為純凈的人類在一代又一代的繁衍中變得畸形瘋癲,愈發相信神明的庇佑,將門鎖得越來越緊。

如此這般封閉地度過了三百二十八年,一個外來者的到來敲開了盧恩島的高墻。那是個裝在小船裏的孩子,銀白的頭發,一雙藍眼睛炯炯有神。她是個人類——和島上畸形的人們不同,那是個健康的、可愛的孩子。

沒人知道這孩子是從哪裏來的,也不知道是何處的水流帶她來到了小島。島上臉斜口歪的人們相信她一定是神明送來島上的,是最為神聖的存在,就連侍奉神明的牧師列斯也滿懷感激地將這個孩子舉過頭頂。

“我會為你取個名字。”

列斯親吻她的臉頰。

“就叫你……希洛。這會是個好聽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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