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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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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焦土

◎十三年前的死亡◎

今日是難得的大晴天,午後日頭來到了天空的最高處,在地面上曬出一層熱氣。

盧恩島上樹木不多,綠化也少,最綠意盎然的地方不意外的是田地裏,雖然綠油油的莊稼看起來也挺賞心悅目的,但確實提供不了半點綠蔭,反而讓人更覺得燥熱了。

不過嘛,考慮到這裏確實狹窄,又住著不少人,為了居住空間而做出的妥協,完全是可以諒解的,所以裏昂並沒有什麽怨念,只是掏出手絹擦了擦額角的汗水,便繼續往前走了。

他逛了集市上的十家店鋪,買了一斤看起來就很好吃的農家自產的蘋果,走著走著就遠離了熱鬧的港口,來到了更寂靜些的小島的另一端。這裏房子更少,只零散地落在那裏。遠遠的,能看到有一片分外廣闊的草坪,焦黑的高大石頭立在近岸處,看起來頗具壓迫感。

此地絕對是除了農地之外最寬敞的一處綠色空間了。裏昂加快腳步走過去。

走進了些,才發現這兒並不是一塊草坪,而是一處墓地,石碑躺在地上,幾乎要被草葉蓋住。至於那焦黑的東西,也並不是他認為的石頭,而是被燒焦的房屋留下的斷壁殘垣,突兀地立著,投下一道陰冷的影子。

裏昂打了個顫,忽然擔心自己會不會是很沒禮貌地闖進了一個很重要的地方,慌忙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行走其中。一塊又一塊的墓碑從視線中掠過,他看得並沒有那麽認真,卻還是發現了,這些墓碑上既沒有名字,也看不到出生年月,只有逝世的年份清晰地刻在石碑上。那是十三年前發生的死亡。

幾乎所有的墓碑上,刻下的都是十三年前的年份。

十三年……十三年?怎麽覺得這麽耳熟呢?

裏昂遲鈍了片刻,這才想起希洛曾經說過的話,想到狼人來到盧恩島也是十三年前的事情,那時候她應該只有十歲。當時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像是理所應當的,裏昂的視線落在了遠處燒焦的建築物上。

稱之為建築物,其實已經不貼切了,準確地說那只是立著的幾面墻壁而已,磚塊的接縫都被熏得焦黑,坍塌的天花板堆成一攤,看起來好淩亂。有塊鐵板落在其中,鐵銹裹住了上面的花紋,只能隱約看出那是個被圓環包裹的莫比烏斯環,仿佛被圈緊的無限,有種微妙的意象。

行走其中,能看到的只有破敗和陰森,一定是大火燒死了這裏所有的綠意,只剩下焦土泛著難聞的氣味。

在這個建築的最中心的地面上,他找到了一扇鐵制的小門,沒有上鎖,就連他也能輕易進入。

裏昂能知道這一點,當然是因為他試著提起了門把手,而門也確實打開了,從地下室滲出來的潮濕的陰冷感讓他滿身不自在。他匆忙關上了門,暗自埋怨自己的無禮。

將這棟燒焦的建築物裏裏外外看了一遍,他依然不知道這裏曾經是什麽場所,總覺得很熟悉,卻半點想法都沒有,但站在此處能夠看到河面,也能被涼爽的河風吹拂。裏昂在這裏獨自坐了一會兒,直到日漸西沈,才起身往巴澤爾家走去,成功趕在天黑之前坐到了餐桌邊,還要沒有耽誤晚餐開席。

今天的晚餐依然豐盛美味,裏昂卻食不知味,吃得不怎麽專心。他還在想著墓地中埋葬著的十三年前的死亡,還有那棟被火燒盡的建築物。無法被消化的好奇心填滿了他的脾胃,讓他吃不下更多了,只有解惑的沖動在拼命作祟。

他想知道十三年前的事情。

他也知道,這份疑惑不應該去詢問希洛,而是要……

“你想知道十三年前,盧恩島上發生了什麽,是嗎?”

在面朝河水的庭院裏,只有巴澤爾獨自一人待在這裏。裏昂知道自己是突兀地闖入了這裏,但除了抱歉地笑笑,一時也不知道該做點什麽才好了。

“是的,我很想知道。不好意思打擾您練劍了,修大人。”

“沒關系。”巴澤爾收起重劍,擦幹凈劍身上多餘的水分,這才收劍入鞘,“希洛沒有和你說過島上的事情嗎?”

“沒有……我們平常都不怎麽說起自己的事。”

巴澤爾笑了一下:“你覺得希洛未來也不會把這些事告訴你,所以才來問我了,是嗎?”

“我——”

裏昂下意識地想要否認,卻意外地說不出半句話,只能沈默著,像是默認了這個答案。

“對於希洛以前的事情,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發生在這座島上的事情大多數都被那把火燒滅了,我只能告訴你我知道的事情。坐下來吧,奧格斯特,我會告訴你我知道的事情。”

他們在河邊坐下,潮水送來一陣又一陣清涼的風。滿月即將到來,此刻高懸的明月已經銀白得叫人覺得可怕了,就連湖面也被淋上一層淩冽的冷意。巴澤爾把劍放在腿上,想了想,才開始說。

“你知道的,狼人在月圓之夜會失去理智,對吧?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傷害,我們狼人會用鎖鏈和手銬束縛住自己,這樣就不會四處作亂了。

“十三年前的一個月夜——那時候我們這兒的狼人還和人類一起住在澳特爾——有幾個狼人掙脫了鎖鏈,抓傷了我的妻子和其他人,把整個小鎮鬧得天翻地覆,澳特爾的人類無法忍受和危險的狼人住在一起,要求我們立刻遷居到別處。其實我們狼人也認為應該躲到一個遠離人群的地方,於是到處搜尋,終於找到了一個坐落在湖心中央的小島,那裏叫做盧恩,是人類聚居的島嶼。聽說這裏從幾百年前就有人類定居在那兒了,而住在島上的人類從來都不會來到大陸上,也拒絕任何人的拜訪。他們完全封閉地生活在那地方。

“想也知道,想要和盧恩島的原住民協商,會是很艱難的一件事,但我還是帶著幾個夥伴去往了那座小島。”

巴澤爾看著水面上月亮的影子,仿佛已經去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一天,他的船槳劃破水面,築著高墻的島嶼就在水平線的盡頭。

“很奇怪,那座小小的島卻被高墻圍住了,只在東南西北四側開了門。我猜想,可能是早年有其他人拜訪過,而島上的人為了避免無謂的造訪,所以才將自己封閉起來了吧。

“不管怎麽說,我還是叩響了門,許久之後才有人打開了門,那是個穿著奇怪袍子和高帽子的男性人類,很像是某種牧師。他聽完了我說的話,不置可否,只說要回去問問聖女的意見。又是過了很久,回來的時候,他說聖女不同意狼人來到此地,因為這裏是屬於人類的凈土。我們被趕走了。

“說實話,我不甘心就這麽放棄。在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又去拜訪了很多次,每次都拿出了十成十的誠意,可是每一次都被‘凈土’和‘聖女’的言論拒絕。有幾次,我見到了他們口中的聖女,那只是個藍眼睛的小女孩,會好奇地打量我,根本不像是會說出大道理的樣子。最後一次造訪的時候,那個牧師憤怒地朝我潑聖水,說要趕走我這個異端,被稱作聖女的那個女孩也推開我,叫我再也不要來這裏。”

藍眼睛的聖女……

裏昂楞了楞,不確定是不是應該打斷他的話,但他果然還是按捺不住好奇。

“那個聖女就是希洛,對嗎?”

巴澤爾點頭:“沒錯。”

“那時候,她還是兩只眼睛的吧?”話說出口了才意識到自己的問法很奇怪,裏昂趕忙改口說,“我的意思是,那時候她的左眼還是完好無損的,是不是?”

“對。我會說到這件事的。”

“哦……抱歉。”

“沒關系。”

似乎是需要一些喘息的空間,巴澤爾呼出了長長的一口氣,忽然站起身來,繞著原地轉了兩圈,這才重新坐下。

“後來,我們狼人就定居在了盧恩島對面的荒地上。雖說那裏不是完全孤立的場所,但也足夠偏僻。我們在那地方住了好幾個月,說不定會住上一輩子,如果不是某天在河面上看到了沖天的黑煙。”

裏昂哆嗦了一下。他想起了那棟被火燒得焦黑的建築物。

“盧恩島著火了,是嗎?”

“沒錯。”巴澤爾微微頷首,“雖然島上的人類一直拒絕我們狼人,但也不能見死不救。

“當我們能看到盧恩島的時候,整座島都被火焰包裹了,城墻也被燒得垮塌。那個被稱做聖女的孩子逃到了南側出口,拼命向我們招手,卻被那個牧師撲倒在地。牧師高喊著一些誰都聽不懂的話,把手裏的大刀刺進了她的左眼。直到那時候我們才終於登上了岸,那個牧師看到我們之後就撲進火焰裏了。在盧恩島的大火熄滅之前,我們帶走了那個孩子。

“她告訴我,她叫做希洛——沒有姓氏,只是希洛。她是火災中唯一的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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