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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 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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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靠岸

◎並不會說出再見◎

新船上沒有寢室,也沒有廚房,更加沒有像樣的倉庫,甚至連一門炮彈都找不到。

這裏最初似乎就是為了被當做財寶的收納處而建立的,看起來華美龐大,內裏卻空洞洞,巨大的船艙只用來安置寶物,視作一個船型的寶箱都不為過。

所以毫不意外的,船艙裏的寶貝都被海盜們丟進了海裏,他們一邊幹著這累人的苦力活,一邊抱怨金銀珠寶實在太沈,看來是完全不在乎自己丟掉了多麽珍貴的價值。

騰空了的船艙被重新放滿吃食和零件,還有海盜們自己的物件與盤纏,絕不能忘記騰出一片區域當做雞圈。未經好好分隔過的船艙一下子就被占去了大半空間,只剩下地面到穹頂之間的空間還算寬敞,其餘的地方連張三層床都擺不下——更悲傷的是這艘船上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

老陀螺在天花板上系了幾根麻繩,再鋪上一塊布,做出了一張吊床,勉強倒是能夠睡人,只是船一動起來,吊床也會軲轆軲轆轉起來,蕩得比潮汐還高,總覺得不像是什麽安穩的場所。

“而且。”

看著在吊床上轉個不停的老陀螺,希洛忍不住發聲。

“你們不覺得,這樣子看起來特別像是被掛在蛛網上的昆蟲嗎?”

然後大家就不說話了,連老陀螺都陷入了沈默。

結果就是,誰也不願意去睡這即不舒適也不漂亮就連寓意都不怎麽樣的吊床,紛紛選擇在甲板上打地鋪了。

雖說甲板又硬又曬,好歹足夠寬敞,且沒有了四壁的包圍,海盜們特有的巨大鼾聲都顯得更加悠遠了些,也難怪一向討厭和海盜們共度夜晚的希洛也能安心地在甲板上入眠了。

清晨的陽光刺眼,曬得人腦袋發燙。

希洛蹙緊眉頭,說實話還不想起床,但這惱人的日光從四面八方襲來,就算是用手背蓋住了眼睛,也還是能感覺到亮光從指縫裏鉆了進來。她蜷縮起身子,輾轉反側,僅剩的困意就在這一次又一次的折騰中消失無蹤了。她蹭一下坐起來,把亂糟糟的銀色腦袋揉得更亂,挪開了裏昂搭在自己大腿上的手臂,又從兩個幾乎快要疊在一起的海盜身上跳過去,清晨的暖風這才吹拂到她的身上。希洛伸了個懶腰,最後的那點困倦也伴隨著拉長的身軀一路從腦袋頂上蒸發出去了。

在新船上已經航行了好幾天,接下來的目的地到底是哪兒,誰也不知道。海盜們似乎都不關心這個問題,也不介意睡在甲板上這件事,每天一如既往樂呵呵,真搞不懂他們平時會想些什麽。

當然了,考慮到希洛自己也是大腦空空的,實在沒有立場去說海盜們想得太少。

再從幾個海盜身旁跳過去,希洛一路來到船首。這會兒是珀爾在駕駛著這艘船,但她看起來不太認真,趴在船舵上打盹,耳朵也伴隨著海風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夢鄉裏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

希洛自認為不是好奇心多麽強烈的人,不過難得能夠站在一艘船最核心的位置,果然還是忍不住開始東張西望起來了。先看看收起的風帆,忍不住聯想到海盜頭子喝令放下風帆似的姿態,再看看幾乎要被珀爾抱在懷裏的船舵,真想象不出這輪盤般的玩意兒轉動起來會多麽不容易。

想要操控一艘船,果然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吧。

這麽想著,她收回了好奇心,擡頭望向海面。

大海嘛,她當然是一如既往,蒼藍而沒有邊際……沒有邊際?

遠方有一抹黑漆漆的什麽東西,就壓在地平線上,伴隨著船只的蕩漾而忽隱忽現的,像是一連串巨大的島嶼,但更像是……

希洛揉了揉眼睛。

遠方,似乎是陸地的港口?

該說是有點驚訝還是吃驚呢,希洛自己也不知道了。她下意識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趕忙把珀爾搖醒,大聲說了句,你行駛錯方向了。

“啊,什麽什麽?”珀爾還是一臉迷迷糊糊的,用貓爪子揉了揉眼睛,“我開錯方向了?怎麽可能……明明就沒有嘛!”

話說到這裏,她是真的醒過來了,嗔怪似的瞪著希洛,嘴也不高興地努得高高的。

“我正很順利地沿著航線行進呢。冒險者,你怎麽能這麽嚇唬我!”

“可是——”希洛指著愈發明晰的陸地,“你在往陸地的方向行駛啊!”

她可沒忘記唐戴斯說過的,瑪珀號每年只會靠岸一次,而上一回就在不久之前。總不能是她徹底喪失了對時間的認知,一眨眼就當了一整年海盜了吧?

“方向當然沒有錯。”身後傳來了海盜頭子的聲音。

他從船長室裏走出來,看起來神清氣爽,左眼看起來閃閃發光——全艦上下只有船長室有被好好裝修過,在裏頭睡了一整晚,不神清氣爽才怪了。

“我們要準備靠岸了。”

“……你要到陸地上掠奪財寶了?”

這樣的話應該就不能被稱作是“海盜”,而應該是“陸盜”了吧?不對不對,陸地上的盜賊不是已經有“強盜”這個稱呼了嗎?

在希洛無聊地糾結著措辭的時候,海盜頭子很無奈地白了她一眼。

“別把我們海盜想得這麽壞好不好?”他從鼻子裏哼出一口氣,“靠岸當然是有事要做的。到時候會告訴你們的,回去睡覺吧。”

睡覺是睡不著了。本來就被太陽曬幹了困意,現在還要被靠岸這件事占據心神,絕對沒辦法再沈入夢鄉了。不過希洛還是什麽都沒問地乖乖回了床鋪,無聊地盯著天空打發時間,不確定是不是要把裏昂叫起來和他說說這件事。

船只穩穩當當地駛進港口,是正午時分的事情了。裏昂上躥下跳像只猴子,明明興奮得很,卻守口如瓶般半句多餘的話都沒說,下船時倒是步履飛快,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多麽懷念陸地。

至於其他海盜們嘛,他們的腿一碰到堅實的土地,就不受控制地發軟了。

“哎喲哎喲哎喲……”巴裏徹底癱在地上了,“我頭暈,想吐……”

“壞了,你暈陸地了!”

“啊,那咋辦?”

“快看看大海吧!”

於是海盜們對著海面排排坐,吹著海風,幻想著蕩漾的潮汐,可惜還是難受到整張臉發白。

雖然希洛和裏昂也和他們坐在一起,但壓根沒有什麽不適感,也不太能想象暈陸地是種什麽感覺。

“你們幾個啊,太廢柴了!”海盜頭子在背後數落他們,“我們這趟要在陸地上待好一陣呢,難道你們要一直難受下去嗎?”

巴裏苦兮兮地皺著臉:“咱要待多久啊?”

“一個月打底吧。瑪珀號的重新改造需要花這麽多時間。”

原來是為了瑪珀號才重新靠岸的嗎?未解之謎總算解開了。

來不及了然般點點頭,海盜頭子又把希洛和裏昂叫過去了。他們七拐八拐來到一條小巷子,潮汐的聲音在這裏格外顯著。

“你們倆。”在潮水的間隙中,聽到他說,“應該沒落下什麽東西在船上吧?”

“呃。”希洛把每個口袋都摸了一遍,“沒有。我們本來就沒多少隨身物品。”

“那好。和你們說個悲傷的消息。”

裏昂咽了口唾沫,心臟緊張得怦怦跳。

“別怕,不是什麽恐怖的事情。不過你們也知道了,瑪珀號正在港口的倉庫裏重新修繕改造,還要好一陣才能完工。我估摸著船上人手有點太多了,就用不著你們兩個人了。聽明白了嗎?你們被我解雇了。”

解雇……解雇!

怦怦跳的心臟瞬間變成了輕快的跳動,裏昂樂到幾乎要跳起來了。

一直都在惦記著什麽時候才能離開,沒想到好消息卻在最不經意的時刻到來了!

裏昂真想跳起來,或者幹脆狠狠地抱住希洛,但這麽做顯然會顯得他太過嘚瑟,於是他還是沈著一張面孔,只悄悄地攥緊了藏在背後的拳頭。

“但是呢。”

海盜頭子的那只獨眼精明地從希洛和裏昂的身上掃過去,百無聊賴般開始彈自己的牛皮眼罩。

“坦白說,你們在船上付出了足夠的勞動,但是想換取我的螺號,還是差了那麽一丁點。”

他捏起手指,一丁點的差距微妙地存在於他的指縫之間。

“要是,我是說要是,你們能添上些什麽來和我進行交換的話——”

他把話語的尾音拖得好長,一切貪婪的秉性盡數藏在不言之中了。希洛一點沒覺得意外,反正好海盜頭子的交情就是在一次次的討價還價中建立的,她想她已經習慣了。

但是,能有什麽用來交換呢?

她的雙手空空蕩蕩,從基督巖的山洞中拿到的財寶大抵是入不了海盜頭子的法眼的。有什麽是叱咤海上的盜賊會喜歡的呢?

啪嗒——啪嗒——啪嗒——他還在彈著眼罩。

希洛想到了什麽。她摘下左眼眶裏的義眼,把這顆鑲嵌著深黑色瞳仁的眼球遞到他面前。

“送給你。”她說,“現在你有兩只眼睛了。”

“嗯。好!”

海盜頭子豪爽地接受了這份禮物,摘下眼罩,很輕松地就把這顆義眼塞進了自己的眼眶裏。假眼睛軲轆軲轆轉了兩圈,很順暢地在他這兒住下了。

希洛送上了一枚眼球,得到了一只螺號與海盜頭子的眼罩。

“總不能白拿這麽好的東西。”他說。

還挺講義氣嘞。

希洛不知道該怎麽回應才比較合適,低下頭,默默戴上了眼罩。明明已經脫離了海盜的身份,她卻覺得自己更像是個海盜了。

把螺號藏進懷裏,這場曠日持久的交易終於落下帷幕。希洛想,他們應該可以走了,不過還是在唐戴斯的面前踟躕了一會兒才邁步離開。至於海盜頭子嘛,他顯然心情很好,還在他們身後揮手,說著道別的話。

“對了。”像是現在才想起這回事,他說,“對於上次你驅逐了耶夢加得的委托報酬。我在林恩港有一艘小艇,名字叫珀爾號。珀爾說你們想去看鯨魚,就駕著這艘小船去吧。”

居然送給了他們一艘小船嗎?

希洛冒出了一種很微妙的心情,不知道是該為此高興還是質疑一下海盜頭子的好意,所以她只是撇了撇嘴,嘀咕著說:“謝謝?”

“不用客氣。下次來到海上的時候,我的瑪珀號依然會歡迎你們。”

海盜頭子向他們擺擺手,催他們快走。而暈陸地的海盜們還坐在海邊,他們的心一定蕩漾在海上。

希洛與裏昂不再回頭,徑直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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