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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魚醬燉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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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魚醬燉菜

◎最難吃的東西沒有之一◎

希洛上一次擺出這麽糾結的表情,還是在裏昂剛剛從奇美拉變成人類、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心態和表情面對他的時刻。

真想不到這種事情居然還要再經歷第二次,真說不清此刻的心情該是悲傷還是失落了。

不用想也知道,此刻最好的選擇絕對是趕緊逃離,但狹窄的餐廳顯然不具備逃跑的餘地——無論是前面還是後方居然都堵滿了捧著魚醬燉菜的海盜們,有幾個人甚至已經直接在地上坐下了,捧著碗呼哧呼哧吃得好響,魚醬的難聞氣味彌漫在周遭的每一寸空氣中,可(除了希洛和裏昂以外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彌漫著一種微妙的幸福表情,好像這碗魚醬燉菜當真帶來了偌大的快樂。

有那麽幾個瞬間,希洛幾乎要被大家的表情唬過去了——也就是說,她差點也擁有了一條海盜的舌頭,相信著碗黑漆漆色香味皆不具備的東西會是無上的美味了。

真該感謝被魚醬特有的發酵臭味,在她的認知即將偏航的時候成功將她拽了回來。她幾乎是下定了決心,絕對不會讓自己吃這泛著魚腥味、只有土豆和卷心菜漂浮在灰色湯汁的所謂菜肴。

“好啦好啦,快拿著。”

巴裏硬是把碗塞進他們倆的手裏,動作幅度太大,一滴湯汁濺到了希洛的臉上,她難受得想要跳起來。

“不夠就自己去盛吧。今天煮了好多燉菜,估計晚上也夠吃呢!”

晚上也要吃這麽惡心的東西啊……

希洛徹底心死了,也什麽都不想說了,向裏昂投去了絕望的目光。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居然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一丁點的期待。

裏昂這家夥,居然在期待著這碗魚醬燉菜的味道嗎?

她再度經歷了一場巨大的情感風暴,不知道是該覺得失望還是悲傷,畢竟她怎麽也沒想到裏昂居然已經和自己不在一個陣線上了。好在這也不是什麽壞事。

“你。”想明白之後的希洛果斷地指了指他手中的那碗燉菜,“吃一口這個,然後告訴我是什麽味道的。”

完全把他變成毛茸茸的試毒小白鼠了,從某種角度來說應該算得上是對他的人格的詆毀吧,不過裏昂一點都沒把這種事放在心上,更加沒把問題上升到人格的高度——拜托,希洛可是主動對他提出了請求,他竊喜還來不及呢!

於是連忙點頭,連忙端起木碗。其實他自己也有點戰戰兢兢的,不管怎麽說魚醬燉菜的氣味都有點太難聞了。但這也沒什麽打緊的,只要捏住鼻子屏住呼吸,然後再鼓起一點點的勇氣,自然就可以把被湯汁浸得灰撲撲的土豆和卷心菜送進嘴裏了。

“嗯……”他嚼嚼嚼,“這個味道吧……”他又嚼嚼嚼,“總覺得……”

希洛居然緊張到心臟狂跳,難得盯了裏昂好久都沒有挪開目光:“總覺得怎麽樣?”

久違地對上希洛直勾勾的目光,裏昂受寵若驚,不知怎麽居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了——也難怪他感覺臉頰好燙。

他忽然很想一直賣關子下去,這樣希洛就會一直看著他了。不過這種拖延方式顯然是行不通的,因為她已經忍不住出聲催促自己了。裏昂趕忙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

“味道意外的還可以!”這就是來自裏昂的最終評價,“就是稍微鹹了一點、腥了一點、臭了一點,除此之外都沒問題。”

希洛嫌棄地皺起鼻子:“……這不全是缺點嗎?”

“沒有沒有!湯汁的味道還是很鮮美的。”

“至少是能夠入口的,對吧?”

“嗯。”裏昂沖她比了個大拇指,“希洛你就放心地吃吧!”

話雖這麽說,但是真能放下心中的芥蒂嗎?不好說,反正希洛還是覺得心裏有個疙瘩。但她也知道,不吃是絕對不行的。

倒不是覺得辜負了巴裏的好意是什麽罪惡的事情,她的這份猶豫主要還是考慮到了自己的處境。

毋庸置疑,作為陸地來的冒險者——同時還是懷揣著目的的冒險者,她……他們在瑪珀號上已經很格格不入了,要是連海盜們愛吃的東西都一動不動,絕對會被這堆海盜們嫌棄,保不齊還要被怒罵一頓。要是更嚴重一點,惹得海盜頭子不爽了,那她的螺號可就要更加遠去了。

換言之,她願不願意其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須要這麽做。

在這番覆雜的人情世故(明明她以前從來都不用在意這種事情的!)與裏昂的“放心地吃吧!”的評價之下,她姑且算是下定了決心,抓起勺子舀了塊土豆丟進嘴裏,不敢怎麽咀嚼都咽了下去,臭烘烘的魚腥味帶著依舊滾燙的溫度,一下子就順著食道滑進了胃裏。希洛慌慌張張捂住嘴,感覺馬上就要打一個很臭的嗝了。

“……好惡心。”這是她憋了很久才給出的唯一答覆,“怎麽感覺是用嘔吐物發酵而成的?”

還不如吃清水燉菜呢。

希洛為自己曾經嫌棄過皇家瞪羚號上愈發簡陋的餐食而感到後悔。說句實話,海盜船上的飯菜沒有一頓是讓她稱心如意的。

“不至於這麽難吃吧。”裏昂哭喪著臉,伸出手來想拍拍她的後背,不過被她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地收回了手,“我覺得還可以啊。比我成為冒險者之前吃的東西好多了。”

“……你在成為冒險者之前到底吃了多少怪東西。”

“很多哦。”

不知道為什麽,提起這個話題的裏昂看起來心情愉快,掰著手指頭同她細數起自己吃過的詭異東西。

“比如一整袋爛了的土豆和洋蔥、用泔水二次利用做成的麥片粥、拿魚皮裹著豬耳朵做成的烤派。啊,你知道嗎,最離譜的是我在當傭兵的時候,有個家夥居然把魚頭剁碎了放在酥皮裏煮,那味道真的——”裏昂吐著舌頭,做了個難看的鬼臉,“太詭異了!我簡直都能透過魚頭看到我故鄉的祖父祖母了!”

“呃……”

光是聽著就讓人覺得心情覆雜,希洛絞盡腦汁也沒辦法從自己的記憶中找到能夠與之媲美的食物——雖然很不情願承認,但在成為冒險者之前,她想她應該是被嬌慣著長大的。

所以,她會忍不住想問:“為什麽你吃過這麽多的怪東西?”

“因為我沒有錢。”裏昂用一種理所應當的口吻說著,絲毫不覺得這是羞恥或是難過的事情,“變成奇美拉之後,我就從故鄉逃走了,沒有錢也沒什麽能力,除了撿別人吃剩下的東西之外,沒有什麽更好的選擇。當上了雇傭兵也依然不富裕。還是當上了冒險者之後,才終於好好地開始吃飯了的。”

“是嘛……”

原來他從故鄉逃走了啊。這是她從來都不知道的事情。

他們幾乎從不問對方曾經的事情,也不主動說起自己的過去,仿佛彼此的人生都是從成為冒險者之後才開始的。像這般頻繁地說起“過去”,也是現在——裏昂變成了人類之後的現在——才有的。

是否對此好奇呢?或許吧,但也並不那麽強烈。所以希洛不再問下去,端起了木碗,大口大口地把難喝的湯汁灌下去。

如果晚上也繼續吃魚醬燉菜的話,那今天就沒有多少吃飽的機會了。與其被餓成貼在一起的兩張紙片,果然還是用難吃的東西填飽肚子更好。反正希洛是這麽認為的。

硬是這麽滿足了空空如也的胃,吃完之後居然還忍不住打出了一個臭烘烘的嗝,希洛不願回味,把碗往水槽裏一丟,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廳。

不知道是不是過分強迫了自己,還是出於別的其他什麽原因,走在通往甲板的狹窄過道上,希洛居然撞了五次墻壁,回回都是響亮的“咚”一聲。跟在她身後的兩也不甘示弱,足足撞了七回,到底是希洛贏過了裏昂,還是裏昂拔得頭籌,一時也說不好了。

就這麽搖搖晃晃回到甲板上,也來不及找個好地方了,她直接倒在桅桿旁。添上的太陽晃晃悠悠,仿佛將要追下。希洛很快就意識到,是自己的腦袋太暈了。

“壞了。”她甩甩腦袋,“我吃醉了。”

偶爾就是會這樣,在吃了一大盤番茄炒面加烤香蕉加布朗尼之後,她的腦袋就會暈暈乎乎,仿佛喝醉了葡萄酒。但無論是番茄炒面還是烤香蕉還是布朗尼都是一等一的美味,為它們醉倒是完全值得的。吃魚醬燉菜吃醉了?嗯……怎麽想都很虧。

裏昂也搖搖晃晃,撲通一下在她旁邊坐下。

“我總覺得燉菜裏有股酒味。”

“廚子加多了朗姆酒?”

“可能吧。”他聳聳肩膀,“但我覺得是魚醬發酵出酒精了。”

“……你別說了。”

聽著就覺得惡心。

於是裏昂當真不說了,和希洛一起倒在甲板上,吹著午後溫暖的海風,幾乎快要睡著。

當然了,睡肯定是不能睡的。下午還要給瑪珀號上最寶貴的八只母雞餵食——不知道算不算的上是好事一樁,母雞們的夥食居然也是魚醬燉菜。

從後廚那兒端來了一鍋多餘的燉菜,艱難地搬到雞圈,遠遠地居然沒有聽到嘰嘰喳喳的雞叫聲,想來它們也 在睡午覺吧。

在瑪珀號上當雞真好。希洛忍不住想。有寬敞的住所,有(姑且)美味的食物,還有人時刻侍候著,還有比這更好的了嗎?她都沒這種好日子過呢。

希洛郁悶地放下大鍋。還沒有伸手,忽然聽到了“吱呀”一聲。

雞圈的門已經打開了。

至於雞圈裏……竟然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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