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 公開審判

關燈
11   公開審判

◎一場斷罪◎

諾特·茵納芙是個身形高挑的女子,即便佝僂著脊背,她看起來依然比聖裁戒律院的檢察官們高出了半個腦袋,低垂的頭顱垂下及地的黑色長發,糾纏在一起當真像是秋日枯萎後的藤蔓。

她就這麽佝僂著,緩慢地前進著,腳上沈重的枷鎖被拖拽出哢啦哢啦的聲響,即便是在六月花廣場的最外圍,也能夠聽到她的足音。

有那麽幾個瞬間,希洛覺得諾特此人看起來不知怎麽的非常像是烏龜。當她終於站定之後,希洛也終於想明白了,為什麽自己會產生這麽不和適宜的錯覺,大概都要歸咎於她弓起的後背,讓纖細的身形看起來更加寬大了些,實在很像是背起了厚重的龜殼。

她在臺面的邊緣站定,忽然轉過身來,像是要看看有多少人在看著自己似的。也是這麽一轉身,讓所有人看清了她依舊帶著嬰兒肥的年輕的面孔。她的懷中捧著一個繈褓,厚重的褥子層層疊疊,看起來好笨重,將那孩子的臉都徹底蓋住了。她輕輕搖晃著繈褓,擡起頭來,將面前的每一個人都看了個遍——希洛甚至覺得自己也與諾特撞上了目光,否則她不會看清那雙充血的漆黑雙眸,也不會發現她微微圓潤的耳朵當真不那麽像是精靈了。

看遍了所有人,諾特便收回了目光,低頭對懷裏的孩子說了點什麽,再度佝僂起身軀,覆又面對著檢察官了。

“這家夥,看起來不像是三十七歲?”希洛聽到了竊竊私語,“她看著我和差不多,可我今年才剛二十歲呢!”

“啊。確實。要我說,她大概是繼承了精靈的壽命,成年得很晚吧?我猜是這樣的。”

“有可能呢。”

希洛默默在心裏讚同者這番說辭,雖然她也沒有那麽在意諾特的長相或是年齡。

收收心,還是繼續關註這場審判吧。

檢察官板起面孔,靜靜等待了片刻,等到廣場上所有聲響都平息下來了,才緩緩開口。

“請問,你的名字是否為諾特·茵納芙?”

可怕的審判從最簡單的問題開始。

一直佝僂著身子的諾特久違地擡起頭,卻沒有看著檢察官,也沒有向眼前其他來自聖裁戒律院的人投去半點目光,而是註視著天際線的尚存的日光,像是要用視線捕捉那抹晚霞。

就這麽神游天外了幾秒鐘,等到簡單的詢問被再次重覆了一遍,她的思緒才緩緩歸位,化作一句很虛浮的“嗯”。

“這聲問答,證明了你是諾特·茵納芙,對嗎?”

長久的沈默:“……對。”

“你的種族是否為精靈與人類的混血?”

“是的。”她忽然笑起來,舉起手中的繈褓,“和我的孩子一樣。大人,你看!”

直到此刻,大家才發現,她懷中捧著的並不是個孩子,而是一方小小的魔藥櫃——她把魔藥櫃當做孩子了。

一眾嘩然,希洛也坐直了身。

在來到這裏,她可沒想到這女人會是個瘋子。

但是,瘋子……好像也不賴?只要她足夠有本事的話。

喧鬧聲持續了一會兒。檢察官不得不等到這陣嘈雜消停之後才繼續問下去。

“在由你登記入住的小屋中發現的魔法書籍與魔藥原材料,是否都屬於你本人。”

“是的!是的!”諾特很高興地點點頭,“那地方是我和我的孩子一起住的!特別漂亮的小屋,不是嗎?房東告訴我,那兒特別適合撫育孩子,我家寶貝也特別喜歡那裏。”

忽然變得很健談的諾特呵呵地笑著,輕輕搖晃懷裏的繈褓,像是要哄睡這個根本不存在的孩子。但希洛怎麽覺得檢察官的表情變得更加難看了一點。

“小屋地面上殘留下的法陣痕跡,是什麽魔法?”

“法陣?”諾特歪著腦袋,露出很茫然的表情,“我很久沒有用過法術了,自從我的孩子……啊……孩子?”

她好像想到了什麽,卻又像是仍處在一片迷茫之中,搖晃繈褓的動作別扭地僵在半空之中,看起來好像是被定格的話劇演員。數秒鐘之後,她才忽然站直了身,猛地將懷裏的繈褓丟在地上,砸出轟動的聲響。

“不是的,不是的,我的孩子還在的!那個法陣是為了……是為了讓我的孩子回來。我沒有犯罪,我沒有再想別的事情,大人,你相信我。我的孩子已經回來了,我什麽都沒有做,是不是?……孩子……我的孩子呢?”

她遲鈍地直到這時候才意識到空空如也的懷抱,其中早已什麽都沒有。她倉皇地後退了好幾步,沖開聖裁戒律院的侍衛的包圍,不知道要尋找什麽,卻被狠狠地推倒在地上。她匍匐著,勉強才前進了幾寸,終於來到那個被她拋下的繈褓旁,顫抖的雙手抱起小藥櫃,萬般珍愛地將它貼在自己的臉上,親吻著它並不存在的臉頰。

“您看,大人。您看。”她再度捧起繈褓,無比尊敬地舉到檢察官的面前,“這是我的孩子,他一直在我身邊吶。他是不是很可愛?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周遭早已喧鬧得不像話。好像有人在說惋惜的話語,或者是冷酷的批評,說不定也摻雜著一點同情,只是這些話語摻雜在了一起,便變成了亂糟糟的一團,民意也根本聽不清了。

檢察官的表情看起來很難看,不知道是什麽刺激了他的面部肌肉,害他只能擺出一副板正的面孔。他時而向□□身,與同僚進行商討,又向右側轉過頭,傾聽著來自上級的訓誡。

臺上臺下的竊竊私語都持續了好久,最後在數聲“肅靜”“肅靜”之下才真正的靜下來。

“根據今日的審判情況,本院認為,魔法師諾特·茵納芙的精神狀態已屬病態,不適合進行過長時間的問詢。考慮到其實際上並未動用覆活魔法……”

又要吵起來了。大家都急切地想要知道這場審判的最終結果。

“……肅靜。肅靜。考慮其行為,本院將不再追究其罪責,並不予以刑罰。然其癔癥堪憂,經本院決定,將送其至卡斯蘭區郊外的雪松林療養院治療。以上。”

萬眾矚目的公開審判,就這麽驟然結束了,似乎有些高高拿起輕輕放下的意味,但對於大眾來說,這似乎是個很值得滿意的結局,竊竊私語的聲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甚至還有人帶頭鼓掌,導致場下一度掌聲雷動。聖裁戒律院的檢察官們也笑著點點頭,居然很自在地就收下了這份姑且算是送給他們的讚美。

從下達審判到侍衛們為自己套上新的一層枷鎖,諾特始終安靜地站著,耷拉著腦袋,用垂散的黑發遮擋住自己的表情,小藥櫃也緊緊抱在懷中,絕不讓旁人多碰一秒鐘。

當晚她就被送到了雪松林療養院,與身負精神疾病的病友們一起住在卡斯蘭區的舊城堡裏。這裏曾經是某位伯爵的封地,在他去世時候,位於郊野的此處城堡便成為了療養院,但到了夜裏,總還是聽到飽受病痛折磨的痛苦嚎叫,仿佛終日滿月夜的狼人聚居地。

諾特住在城堡尖頂的塔樓上,她的腳上還束縛著枷鎖,與床腿連接在一起——畢竟是經歷了公開審判的罪人,就算聖裁戒律院已經認為她沒有罪過,療養院的人還是很擔心她會鬧出什麽糟心的事情。無論何時,謹慎才是第一方針。

如此謹慎的雪松林療養院,卻沒有為她配備上守夜的警衛或者護工,大概是太篤信鐵鏈的力量了吧。這大概也是為什麽,到了深夜之後,諾特不只聽到了來自地板地下的罹患狂躁癥的人類發出的嗚咽,還聽到了很微弱的說話聲,如小老鼠般的腳步聲噠噠噠地踏上了階梯。

“這裏好恐怖啊,希洛……有人在哭呢。”

“噓!”女人的聲音,“我不是和你說了嗎,行動的時候不要直接喊我的名字,被人聽到就不好了!”

我聽到了喲。

諾特忍不住要笑,但她還是默不作聲。

“啊,對不起,我忘記了。可我們真的非要闖進療養院不可嗎?我覺得我們在做很不好的事情。”

“不好也得幹。你不也想變回去嗎?”

“想是想啦,但我們能不能等兩天再來?今天剛領到嘉德勳章,就要做出這種很背德的事情,我良心不安。”

“我無所謂,反正我本來也不想要勳章。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先回去吧。”

“希洛,你明明知道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別叫我名字呀!”

“抱歉抱歉抱歉!”

聲音越來越近了,諾特能夠聽到那位說錯話的小夥子輕輕拍打著自己的嘴的聲音。

再稍稍等待上一會兒,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終於來到自己的門前。諾特決定坐得端正些,還特地整理了一下雜亂的衣襟,耐心地等待著房門被打開。

然後,她會說——

“歡迎光臨,冒險者希洛大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