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那些花

關燈
第149章 那些花

五年後, 香港。

一輛黑色哈雷迎風疾馳,高架橋下繁華的霓虹夜景被壓縮成一道道殘影。

摩托駕駛員戴著頭盔,看不清面目, 寬大的風衣在他背後獵獵作響。從他蹩腳的操作習慣來講,這輛車或許並不是他本人的。

但他並不會因此而減速, 隨後見他將車開下高架,連超兩輛巴士,最終將車停在了一間叫做“LIPU-分貝塵埃”的音樂酒館門口。

那人掀掉頭盔, 露出一副嫌棄的表情, 嘀咕道:“什麽破頭盔,都臭了。”

身後的酒館燈火通明, 足以讓人看清他的全貌。

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短發男人, 氣質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 五官很俊秀出挑, 神色略帶些說不上來的病態,乍一看像個大學裏的乖學生,還是身體不太好那種。

但當他轉過身去, 便能看到他的耳後有一大片紋身, 金燦燦的花葉順延到了脖頸兩側, 莫名叫人望而生畏。

他摘下皮手套,抱著頭盔踏進身後的酒館。

裏面正有人彈琴唱歌,那聲音帶了點想快點下班的不耐, 樸樹的老歌的被他唱得慵懶無力。

“有些故事還沒講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歲月中已經難辨真假。如今這裏荒草叢生沒有了鮮花,好在曾經擁有你們的春秋和冬夏~~~”

“他們都老了吧, 他們在哪裏啊~幸運的是我, 曾陪他們開放~~~”

謝忱唱完最後一句, 一秒也不想在臺上待,有幾位過去要合影的小姐姐,他用一貫的臭臉應付著鏡頭。

“靚仔老板,留個微信嘛~”一個漂亮姑娘在合完影後說道。

謝忱視線一掃,看到不遠處正抱著頭盔看笑話的人,沖姑娘揚了揚下巴:“喏,那個是LIPU隊長,他不讓私自加微信,你找他評理去。”

姑娘對上遠處那位隊長莫名乖戾的雙眸,打了個寒顫,訕訕搖搖頭:“那還是算了......”

謝忱憋著笑朝楊今予走來,接過他手中的頭盔:“收工,我車呢?”

“給你停門口了。”楊今予淡道。

“飆車的滋味怎麽樣,有沒有舒坦點?”謝忱問。

“......回去吧。”楊今予先謝忱一步,轉身去拉門。

謝忱倏地按住茶色的玻璃門,端詳了楊今予兩眼:“看來是沒什麽效果。算了,我再帶你兜一圈去。”

大冷天的,兜風實在不是什麽明智之舉,但這已經是謝忱近期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暢快的方式了。

兩年來,謝忱試過很多方法,幫楊今予紓解日益嚴重的躁郁。

主要這家夥打死不肯吃藥,化學攻擊不管用,那就只能用物理攻擊來對付了。

不過楊今予的心理,謝忱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最初回到香港後,見到了年華不再宋嫻,母子分別多年再重聚,有那麽一段生疏的尷尬期。大概是出於彌補心理,這期間宋嫻拿出了這些年謝家姑姑資助的積蓄,讓謝忱想幹什麽就幹點什麽去,是繼續念書還是做生意,當媽媽的,什麽都支持。

於是他著手開了這間小酒館,畢竟他念書不行,當初在蒲城混天水圍還是得心應手的。

酒館要取名掛招牌,謝忱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情懷作怪,打電話找楊今予說了一下,決定用LIPU當店名。

一廂情願來說,就當是離譜樂隊沒真正消失吧......

當時的楊今予,已經被保送去國外進修,電話中聽起來......過得並不怎麽樣,同學關系一塌糊塗。

謝忱基本能設想出情節,就楊今予這種社會化不足的社障人士,成天又是一副天才通病的傲慢氣質,扔到哪都不會受人待見——也就蒲城一中那幾個傻子能無限包容著他。

在校三年,除了必須溝通的課業教授,基本0社交,謝忱不知道是不是該豎大拇指誇他有本事。

但他還真有點硬本事,提前一年修完了所有專業課程,順順利利從那所出了名的不好畢業的音樂學府裏畢了業。

據說他的教授不想放走難得的天然絕對音感,邀請他留下參與一個還在保密中的音樂形態發展的學術項目,論文一經發表,將會斬獲各界的權威獎項,彼時他會成為觸摸音樂學上限的大牛,但楊今予甚至沒有考慮就拒絕了。

問其原因,他說他只想玩樂隊,上舞臺。

要觸摸上限,也只能是搖滾樂的上限。

偏執得近乎瘋魔。

那時候他的精神狀態,導師已經看出異於常人了,連連嘆了幾聲可惜。

可回國回國,到底是往哪回呢?

自從離開蒲城,叔叔也不在了,楊今予想不到一個可以稱之為“回”的地方了。

哪裏對他來說,都是陌生城市,浮萍飄零而已。

不知怎的,他驀然想起三年前謝忱說過的“LIPU”,那個與離譜樂隊脫不開幹系的名稱。

於是他出現在香港。

和謝忱組成了現在的LIPU二人樂隊,發了一支由謝忱操刀寫的單曲《分貝塵埃》,小酒館的全名完整體由此得來。

這兩年,楊今予就蹭住謝忱那個淺水灣的家,偶爾也幫忙看店住在酒館。

他們重新開始玩樂隊了。

但他們......再也玩不出當年離譜的朝氣了。

楊今予兩年來寫出的實驗半成品中,總是充滿了厭世、喪病、噪音、混亂,聽得人煩躁又壓抑。

謝忱甚至都懷疑楊今予是不是在進修時被所謂的“前衛”洗了腦,他提過幾次意見,說好聽點是曲風先鋒,說難聽點那就是難聽,但楊今予怎麽都修改不出來。

技術是肉眼可見的登峰造極,風格也是肉眼可見的令人費解!

也許,一個人的底色是什麽樣的,他的音樂就是什麽樣的。

謝忱開始重視楊今予的病情——

於是也就有了今天他們騎車兜風的發洩方式。

畫面似乎透過時光,回到了那個還在高中的傍晚。

瘋狗似的少年站起來蹬腳踏,不要命的少年在後面張開雙臂,那時候他們身上被晚霞點了火,那時候他們還很青稚囂張。

楊今予記得也就是那天,他第一次踏入天水圍,兩個男生喝得爛醉,終於三請功成,為離譜搏到了一個最棒的主唱。

摩托車一路火花帶閃電,疾馳在騎行俱樂部無人的賽道上。

突然,謝忱身上傳來電話鈴聲。

謝忱減慢車速,嘴裏罵罵咧咧:“煩死了,催催催。”

摩托車慣性滑行了一段距離,謝忱單腿支在地面摘下頭盔,掏出了手機,但沒有接。

楊今予掃了一眼,戴著頭盔沒能看清打來的是誰,他隨口道:“誰啊?還有你不敢接的電話?”

謝忱沒好氣地接了。

楊今予便掀開頭盔,兀自跳下車,去一邊點了根煙。

無奈他耳朵太靈敏,還是聽到謝忱斷斷續續的聲音:“過個屁,我不回......什麽?你別過來!敢過來揍你......草,你人在哪?”

隨後楊今予見謝忱掐了電話,打了個手勢招呼他滅煙上車。

“去哪?”楊今予問。

謝忱咬了咬牙:“去接個傻逼。”

謝忱捏著油門想了一下,有點為難得扭過頭問:“要不我先把你送回家。”

楊今予眉毛微挑:“誰啊?我不能見?”

謝忱:“......謝天。”

楊今予:“......”

“哎,你這什麽表情,又不是我叫來的。”謝忱扣好頭盔,擰動了一下油門:“他自己沒打招呼就過來了,現在人在碼頭,我先送你回去。”

楊今予垂了垂眼眸,幾不可聞做了個深呼吸:“沒事,他既然來了,瞞不住的,走吧。”

他在香港這件事,除了謝忱沒有任何人知道,連花哥都沒告訴。

忱哥是不會跟誰說的,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若是謝天知道了,那曹知知也一定會知道,曹知知知道了,閆肅也會知道。

閆肅啊......

好久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了。

楊今予本以為自己早已將這個名字抽離了體內,他的身體機能為了保護他的情緒,從來不讓任何相關的詞匯侵占大腦,漸漸地他可以忽略心臟中的某處空白,只把那塊缺口命名為一抹青春過場。

可當再次見到謝天時,所有記憶有如潮水,漱石拍岸,不受控制的湧向了他塵封的匣子,有一處無形的缺口,重新隱隱泛疼,措不及防。

“這是......今予?!!”謝天楞了三楞,不太敢認眼前棱角都長開了的短發男生。

發型一換,變化太大了,判若兩人。

“我去!楊今予!我......啊啊啊啊哥,你怎麽不說今予在你這!!!!”謝天還像以前一樣,一激動就喜歡原地起蹦。

“什麽情況啊,我天,我居然......”謝天抹了一把發熱的眼眶,沖過去狠狠抱住了楊今予:“你不夠兄弟!真不夠!當年二話不說就把我們刪了,說消失就消失,很酷嗎?”

又兇又哽咽。

楊今予被他撞得生疼,卻沒什麽反應似的,僵立著。

謝天的聲音和外形,都沒有太大變化,恍然還是高中那張臉,等比放大版。

楊今予慢半拍回過神,嘴唇翕動,卻不知道說什麽,或是怎麽面對突如其來的往事與舊人......

還好謝忱下手夠幹脆,一把拎起謝天的後衣領:“行了,一個二十多的男的大街上哭哭啼啼,你不嫌丟人我倆先走,你留這慢慢哭。”

謝天這才克制了一下,不太好意思道:“太突然了,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