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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下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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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下嵩山

到了該拆石膏那天, 閆肅那邊剛下過雨,楊今予收到一張飄著灰白薄雲的天空。

【太陽】我這邊降溫了,出門記得帶外套。

【鈴鐺】蒲城熱著呢

【太陽】拆石膏有點疼, 怕嗎?

楊今予當然不怕,但他心裏百轉千回, 還是撒了個嬌。

【鈴鐺】嗯……

【太陽】乖。

收到想要的回覆,楊今予笑笑,把聊天框切出去, 點開了【愛|廣播|飛機】頭像後閃爍不停的小紅點。

本來拆石膏他是要自己去的, 結果小天兒和曹知知非要跟著去,八成是受了閆肅背地裏的叮囑。

既然樂隊三人都去, 楊今予幹脆也把謝忱喊上了。

索性順道從醫院出來後找地方吃飯, 開個樂隊會議, 聊聊接下來去高中生音樂節的事。

去和樂隊集合的路上, 楊今予還想給閆肅打電話過去膩歪一會兒,剛按下撥號鍵就迅速掛斷了。

閆肅這會兒,應該在忙?

其實自從閆肅走後, 他能感覺到閆肅每天都很忙。抽空給他回視頻, 也是躲在一個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小黑屋。

他這麽無節制的黏閆肅, 說不定對閆肅那邊來說是個麻煩呢。

還是算了,沒什麽重要的事還是先別煩人了吧楊今予......

演武場。

武器架後面一個大大的“尹”字氣勢恢宏,幾個十一二歲的小孩盤腿坐了一圈, 目不轉睛看著臺子中心。

身法流暢的師哥師姐,是他們望塵莫及的。

尹葵比閆肅小一歲,但在平輩的孩子裏屬於絕對的出類拔萃。她剛斬獲下全國拳法套路賽的女子組冠軍, 整個人更加的精氣十足, 逮著閆師哥就要切磋。

往日閆肅是能應付就應付, 能推脫就推脫。

而眼下是不成了,父親和世伯們都從出關下了山,來到了坐落在山腳下的尹家。為的就是看看這兩周放養的孩子們成果如何。

點到即止,閆肅襲到尹葵脖子前一寸的手驟然收回,後退兩步,頷首回禮。

尹葵咬開腕上的繃條,擦汗嘆氣:“打不過,打不過。”

她跳下高臺,跑過去跟老尹撒嬌:“爸,你們不在這兩星期,我都被小肅哥虐慘了!”

老尹扭頭跟閆父哈哈笑,又是讚嘆又是惋惜:“小肅練得紮實地很,今年要是報比賽,這會兒跟小葵一男一女,已經拿個雙冠軍回來了。”

閆肅接過小刀遞過來的毛巾,側頭擦汗時瞥了一眼父親。

父親淡淡看了他一眼,閉口不談閆肅,回老尹道:“小刀明年報。”

“小刀也行!刀兒啊,明年拿個大滿貫回來,給你這幾個弟弟打個樣兒,世伯看好你。”

小刀立即立正站好,笑呵呵應:“好咧,尹伯伯瞧好吧!”

閆肅把毛巾掛在脖子上,有意避開了父親審視的視線。

直到尹家的人來叫吃飯,父親才不得不移開目光,眾人從演武場移步到堂屋。

閆肅和幾個小輩落座後,陪世伯們寒暄了幾句。實在沒什麽心思吃飯,客客氣氣動了幾筷子便不動了。

尹葵偷偷湊過去,小聲奚落道:“剛比劃的時候你就心不在焉的,沒勁。”

閆肅強擠出一抹笑:“抱歉。”

“今年見你都蔫兒噠的,比武都能走神,沒小時候好玩了。”尹葵撅了撅嘴,扭頭逗小刀去了。

飯後茶餘就是閑話時間,閆肅知道自己今天是無論如何都躲不過去了,主動站了出來,叫道:“爸。”

閆父跟尹世伯打了個招呼,也從餐桌撤下來。

他負手走到閆肅身旁,沈聲道:“出去說。”

閆父跟在父親身後,走到尹家院子裏的葡萄藤下,站定。

葡萄架還沾著雨水,父親穿了件素白的舊長衫,閆肅一直低頭看父親被雨露打濕的衣擺。心裏鳴鼓一般,醞釀著合適的措辭。

父親開口便是一把利刃懸在兒子頭頂:“斷幹凈了嗎?”

閆肅搖搖頭。

隨後視線裏伸出一只寬厚的手掌:“電話給我。”

“爸,不行。”閆肅伸手拽住了舊長衫的袖口。

閆父:“閆肅!”

礙於不是在自己家,閆父不好大肆訓斥,壓著嗓子低吼:“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麽樣子?這是什麽光榮的事嗎?你說要時間,我給了你兩星期,讓你自己解決,你解決出什麽了?”

“我......”

“你怎麽變成這樣了。”閆父眼裏有濃濃的失望。

還是不敢置信一直乖順的兒子怎麽會突然這麽叛逆,還是為了一個男的,簡直荒唐至極!

“閆肅,我對你很失望。”閆父甩手撥開他。

閆肅被甩地退後兩步。

“爸,我可以跟你談談嗎,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這個時代......”

“什麽時代?什麽時代!你還想跟我談條件是嗎,是我老了沒見識,跟不上你們的時代嗎!”

“我沒......”

閆肅想說他沒那個意思,忽然反應過來踩了父親的雷點。

父親最厭煩誰提醒他時代變了。

老人家一生都堅定著匠人精神,與時代抗爭著,將家裏目之所及處都罩上一層舊時代的泡影。

有人提議讓他家拍武學視頻傳到網上,他也不願意,覺得是嘩眾取寵。

可不就是不服老嗎。

閆肅梗著脖子,不願說太多傷人的話,但也不願屈服。

他悶悶道:“我做不到。”

“你犯的錯,一句做不到就結了?閆肅,從小怎麽教你的。”

閆父步步緊逼,要看兒子給出個解決事情的態度,而不是現在這樣縮手縮腳,試圖用逃避來蒙混。

“你說你想考警校,給了你機會讓你自己爭取,現在你又要幹出這種傷風害俗的事,還是要依著你?你還有多少蹬鼻子上臉的事,啊?”

閆父恨鐵不成鋼,頭頂蒙了一層葡萄架打下來的斑駁水霧,更像是被氣出來的青煙。

閆肅心裏在無聲反駁:一碼歸一碼,考警校是夢想,喜歡楊今予是自由。

但他知道這麽說一定會讓父親更加怒不可遏,說不定還會遷怒給楊今予,說是楊今予帶壞了他......

他不想讓父親覺得楊今予不好。

可青春期的少年也並非沒有脾氣,父親一直的打壓讓他感到委屈。

閆肅忍了忍,還是控訴道:“爸,從小到大您讓我做什麽就做什麽,從來沒有違背過您的意思。但......這兩件事,不能讓我自己做主嗎,我也應該有自己的人生吧......”

閆父聞言,重重銜了口粗氣:“你現在是直接讓我別管你了是嗎,閆肅。你翅膀硬了,把你養這麽隅錫大沒用了是吧?我告訴你,不想接手武館,沒門!”

閆肅拳頭在背後緊緊攥起來。

心中有股壓抑已久的怨氣很不理智的噴湧出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受控制,從喉間滾落而出:“對,我不想讓你管我!我長這麽大你一直管著我,我已經快成年了,到現在還有門禁,到現在去哪都要報備,連在家吃飯都要謹言慎行,過年連煙花都不讓玩。我不想這樣了!不僅我不想這樣,難道小刀就不怕你嗎?師兄們為什麽一個個都走了,你沒有一點原因嗎!”

恰時轟隆一聲驚雷,將他的話吞並其中,一起砸了下來。

閆肅楞了一下,瞬間清醒過來。

不太敢相信剛剛是他自己發出的心聲。

“你說什麽?”閆父瞇了瞇眼,走進一步。

在閆肅看來危險如暴雨將至。

也確實如此。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打了下來,清晨下的那場雨還沒幹透,就去而覆返了。

父親逼近一步,他能感覺出父親堅毅的肩膀在輕微顫抖。

父親一字一句問他:“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我說......”閆肅咬咬牙,心一橫,狠心重覆道:“你以後別管我了。”

閆父如遭雷劈般楞了神。

年近花甲的老頭,年輕時也是一具鋼筋鐵骨,此時卻好像承受不住一句話的重量。

他以前總覺得現在的年輕人是一代不如一代,缺韌勁短氣節,各個被溫養得壞了脾性。

直到此刻,看到兒子雙眼中蠢蠢欲動的魂魄,才好像看到一股上世紀武者的氣,迸發在一個年輕的軀殼上。

他本應該高興才對,如果兒子不是因為那荒唐的“喜好”。

閆父此人,三歲就跟著閆肅他爺爺習武,人還沒梅花樁高就已經混在師兄堆裏紮馬步。時常被街坊逗著玩,說這孩子以後有出息,人小鬼大少幫主。

那時候閆家上下三十多口人,無時無刻不熱熱鬧鬧的,還不像現在這般蕭條。

再長大點,漫長的少年時期,他也同世間的天子驕子一般,曾目中無人自詡大能過。被小肅他爺爺棍棒教訓得再不敢自滿。

他也談過風月,愛上一個讀書人家的女孩,門不當戶不對也要把人娶回家。

他闖蕩半生,在最蕭條的荒年,吃不飽飯,同門師兄弟退潮似地走。老父親也不再硬朗,隨著去了。

他也懷疑過信仰,是不是這世間本就是追名逐利當道,容不下匠人半點?

他指著祖師爺的掛像發問,姓閆的世世代代到底在堅守什麽,你們當年也這麽難嗎?

閆家剩他一根獨苗,飄零孤註,守著傳了千年的獨家槍法。

躊躇滿志,四顧不能。

可他還是想再撐一撐,同小肅他爺爺一樣,收了不少徒,良莠不齊都肯教,但總擱不住人家不肯繼續學啊。

直到小肅出生。

那夜他去胡同口打了一桶酒,擺在祖師爺的供桌,同畫像上的人說,閆家後繼有人了。

以後就是那孩子的時代,等把他教出來,我也該老了吧?

孩子不太像他,隨母親多一點,是個讀書的性子。

但好在孩子肯上進,同樣是沒梅花樁高,就已經聞雞起舞了,身法根骨都頗有他當年的氣度。

習武人慎驕慎躁,他常常是到嘴邊的誇獎,吐出來卻是吹毛求疵。那時他才想起,少年時他爺爺敲在自己身上的棍棒,多半也出自苦心......

小肅孩童時常伏在他膝頭,要聽祖師爺的傳說,他知無不答。聽得孩子雙眸含星,不知天高地厚地發誓,長大也要當個有模有樣的“大俠”!

童言無忌,什麽都敢說,但說完就忘,畢竟還不到記事的年紀。

小肅再長大點,就喜歡和同輩的孩子們,扒在窗外“旁聽”他們這群老不死的武友交流國術。

有多少語重心長,老家夥們都放大了嗓門,是說給外面聽的?

各門各派都良苦用心啊。

他這一生不服時代,當然也不服世俗。

小肅他母親離開閆家後,他更是傾註了畢生的願景,要讓底下的孩子們習武習出個名堂來。給世人打個樣,家學不比別的差。

閆家沒斷在他這裏,也不能斷在小肅這裏。

千防萬防不敢讓枝苗長歪一點,教他禮,教他仁,教他武,教他善。

唯獨沒有教過什麽是恥。

是他疏忽了嗎。

於是他的小肅......現今又說得什麽話?

不堪入耳。

荒唐至極!

閆肅等了良久,一言不發的父親好像要被雨水淹沒,也沒等來父親的怒火。

隨後閆肅餘光掃見父親突然笑了。

那笑意扭曲在臉上,顯得格外悲戚。

他大膽擡眸,見父親眼底變得冷若冰霜,艱澀的嗓音是有氣無力的:“滾吧,不想清楚就別回來。你太讓我失望了,閆家沒你這麽不知廉恥的東西。”

不知廉恥四個字如同霹靂一般,鞭策在少年驕傲的骨頭上。

閆肅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有賭氣的成分在:“我現在就收拾東西回蒲城。”

“閆肅,你現在出了這個門,閆家的門也別進了。”背後響起父親最後的掙紮。

閆肅回頭望了一眼。

他看到父親除了趕他走,始終也沒有拿他更有效的辦法,從未有過的叛逆因子在這一刻轟然爆發,他竟然產生出一種酣暢淋漓的錯覺!

這麽多年,“優秀”的大班長終於不懂事了一把。

把一點一滴積攢的所有委屈,攢成一塊不可撼動的礁石,上面寫滿對同齡人自由的神往,浪花一並沖向了罪魁禍首——

他年邁又頑固的父親。

這時,尹葵和小刀都打傘跑了出來。

尹葵喚道:“閆伯伯,下雨了回屋吧,誒?小肅哥幹什麽去了?”

小刀說:“我去喊師哥。”

閆父周身都籠著雨水徹骨的涼氣,道:“別管他。”

小刀察言觀色,一猜就知道師哥這是惹師父生氣了。

他立馬收了腳步,沖師父打圓場:“那師父咱回屋吧,剛尹伯伯拿出一幅畫給大夥看,別人也看不明白,就等您了。”

三個人回到堂屋後,尹世伯勾頭看門外沒有閆肅的身影,疑惑道:“小肅呢?”

小刀笑呵呵替師父回:“我師哥快開學了,暑假作業還沒寫完呢。”

隔著堂屋的雨幕往外看,天地都混成一片灰白。

閆父對著白茫茫空落落的院落看了好一會兒,轉身時保有了客人的禮貌,和尹世伯看畫去了。

不多時,閆肅背了他來時的登山包,收拾妥當,進堂屋給各位世伯告別。

尹世伯攔住他:“外面下這麽大雨,等雨停了也不遲啊!”

“不了。”閆肅頷首,“買的一個小時後的車票。”

“嘿,你這小子,買票前不先看看天氣預報啊?這剛吃完飯,哪怕消消食呢。”

閆肅強擠出一抹微笑:“這些天住在尹伯伯家,打擾了,快開學了,我該回去了。”

從始至終,父子倆都沒再對視一眼。

屋裏一個兩個的都是人精,有眼睛的都看出來這就是剛才在院外跟他爹鬧矛盾了。幾個世伯都知道閆家管教兒子的風格,搞不好就是老閆趕人小孩走的。

尹世伯笑笑沒再說話。

別人家的事不好插手,於是交代尹葵去送,轉身在閆父肩上拍了拍。

雨越落越大,閆肅沒讓尹葵送,只借了把傘,只身下了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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