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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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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一起走

從嵩山到蒲城二百三十公裏, 火車四個小時。閆肅把行李放好落座後,火車便開始緩緩移動了。

就這麽......走了嗎?

很多人落座後就開始閉目養神,閆肅不敢閉眼, 一閉眼全是父親那句“滾”。

閆家人最重一個禮字,長這麽大, 從沒聽過父親說帶臟字的話。

原來逼得父親說出這種話,是這樣一個心情。

少年心裏說不上是苦澀還是釋然,一陣空落落的空白降臨在他胸口。

他無法評定他的做法是對還是錯, 正如他不知道為什麽只是隨心去喜歡一個人, 卻要被冠以“不知廉恥”之名一樣?

這個世界好像從來沒有固定答案。

非要這樣嗎,家人和楊今予, 是魚與熊掌嗎?

他突然好累啊。

自從被父親戳破他和楊今予的關系後, 他沒有一天不在思考這個平衡的法則。

上了嵩山後, 距離將他與楊今予拉得好遠, 躲在雜物間與楊今予打視頻,是他一天中唯一的安慰。

可他隔著屏幕觸摸楊今予眉眼時,指尖觸碰到的是冰冷的屏幕, 無不在提醒著他的無能為力。

如果他再放肆一點, 活得像謝忱那樣隨性, 說離開家就離開家......是不是楊今予更喜歡和這樣的人相處呢?

但他永遠也不可能是那樣的人。

閆家與父親對他付諸的培養,註定了他和謝忱、楊今予那樣的世界是不同的。

他向往自由,但他同時也渴望父愛。有時候他會深深的自責, 是不是他想要的太多了,他自己才是那個不應該貪婪的人。

火車的車窗外是白茫茫的大雨,閆肅一時間想起楊今予最愛的一首歌, 《火車駛向雲外, 夢安魂與九霄》。

人在感性的時候, 感知也會變得敏感,他這個不通音律的人,聽著耳機裏喪裏喪氣的吶喊,居然開始鼻酸。

楊今予曾開玩笑說他愛哭鬼,在認識楊今予之前,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這麽一個梅花樁下流汗長大的男人,真的會有流眼淚的時候。

楊今予今天拆石膏,應該會疼吧?

等他們再見時,楊今予會活蹦亂跳的問他怎麽提前回來了。他想他可能會忍不住擁抱楊今予,親吻楊今予,很久。

醫院外的夜市。

“你確定了嗎?”楊今予平靜的面孔下看不出喜怒。

但他握酒杯的手指輕微地抖了抖,直勾勾盯向曹知知。

他們幾個從醫院出來後,就近找了一家燒烤店,要了個包間。

楊今予跟他們講了國慶高中生音樂節的事,酒足飯飽後他要去結賬,曹知知叫住了大家,說:“再叫點酒吧,我......有事想跟大家說。”

楊今予心裏咯噔一聲。

雖然謝忱早就給他打過預防針,但當曹知知親口說出來這些話時,他還是有點不太能接受。

曹知知被幾雙眼睛盯得無處遁形。

小姑娘垂眸,先悶了半杯啤酒,又重覆了一遍方才的決定:“是,我確定了。這次北京音樂節,我跟大家一起去,但是......回來後,可能就不一起玩了。不準備走藝考了,我的成績走高考也夠嗆,所以我姥那邊的親戚給我找了個中專。學園林管理,兩年制,強制住校,出來就能安排工作。挺好的......”

“好個屁!”楊今予沒控制住邪火,砰地一聲,將酒杯重重放回桌面。

謝天扒拉了楊今予一下。

曹知知咬了咬嘴唇:“貝斯可有可無,有我沒我都一樣,你們再找一個貝斯手也一樣,比我彈得好的人多得是......”

“誰說貝斯可有可無?誰告訴你這些謬論?”楊今予拔高了調。

曹知知都快哭了,眼圈紅紅的:“那我能怎麽辦?同桌,小天,忱哥,大家都是學音樂的,買設備有多燒錢你們不清楚嗎?是我想讓我家著火嗎?但凡......但凡還有一點辦法......”

謝天輕輕開口:“那個,其實......我平時零花挺多的,你要是想堅持藝考,我可以......”

“離藝考還有一年,要一直靠借錢嗎!”曹知知突然拔高音調,打斷了謝天。

“這些天我沒告訴你們,我一直在兼職,才知道攢錢有多難,才知道我爸媽是怎麽支撐我走到現在的。”

曹知知說到這,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憋了回去,整個人周身都忽然變了氣質。

她沈聲道:“以前我從來沒想過,原來錢都是一塊一塊攢起來的,我這個月賺了一千二百零九塊,吃飯三百二,排練四百,嗯,有零有整。也是最近才算明白,原來想繼續藝考,還需要......”

她緩緩張開雙手,模糊地比了個數:“還需要這麽多啊。”

多麽精準又無奈的數字,一時間包間裏陷入沈默。

正是飯點,包廂外熙熙攘攘的人聲傳進來,有男有女,人生百味,好不熱鬧。

曹知知剪了短發後,整個人看起來都多了三分幹練。楊今予不合時宜地想起一句不知道從哪看來的話,說人長大有時候是一瞬間的事。

他想,曹知知的長大,可能就是賣掉頭發的那一瞬。

他閉了閉眼。

無話可說。

還是謝天率先打破平靜,擠出來點訕笑:“那你......是開學就不去一中了嗎?”

“嗯。”曹知知點頭。

“那......”謝天張了張嘴,想問點別的,又覺得這種氣氛提自己的私心就太沒勁了。

曹知知給自己找著理由:“但蒲專不就在一中後門不遠嘛,放學還是能經常出來找你們玩。”

“行,我尊重你的選擇,以後午休還能一起吃飯。”謝天擡手在曹知知短發上抓了抓。

曹知知擡眸看了看楊今予,又看了看謝忱:“同桌,忱哥......”

謝忱:“我沒意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們隊長身上。

楊今予仿佛看到一個新構建起的小世界,還沒來得及修葺,就正在一點一點坍塌......

最終,他僵硬的頭顱稍稍垂下去,語調低至谷底:“行,我知道了。”

要是說不行,是不是就對不起在曹家蹭的那麽多頓飯?

曹知知終於還是給姜老師提交了一份答案。

這頓飯是曹知知請的,誰也沒攔著,都能看出來小姑娘愧疚到了骨子裏。

結完賬,曹知知摳著手指上的繭,來到楊今予跟前:“同桌,對不起,浪費了你對離譜這麽長時間的規劃。”

楊今予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力氣說任何話。

是不近人情的挽留嗎?還是虛情假意的祝福“人各有志”。

口袋裏的手機恰好嗡嗡響起來,曹知知擺手示意:“你先接電話吧。”

楊今予摸出手機看了一眼,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哪位?”

電話那頭是女人的抽泣聲,夾雜亂哄哄的小孩哭鬧:“小予,我你王姨。”

楊今予反應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誰是王姨。

這位從來不願意跟自己多說話的王姨,主動打電話過來,直覺不是什麽好事。

楊今予下意識往外走了兩步,與身後三人拉開了距離,問道:“什麽事?”

“你還在放暑假是嗎,你叔他......”王姨吸了吸鼻子,繼續道:“你現在方便來趟北京嗎,你叔他想見你。”

楊今予有點沒聽懂:“是暑假......怎麽了?”

那邊的聲音很艱澀:“肺裏長了東西,晚期,現在在人民醫院......你來一趟吧,來了再說,他現在就想看看你。”

楊今予捏著電話,茫然地靜置了片刻。

直到電話掛斷,他緩緩垂下胳膊,扭頭回望朝自己走過來的三人,面色蒼白如紙。

謝忱先跑過去的,晃了晃有些恍惚的楊今予,問道:“怎麽了?”

楊今予恍然回神,眨了眨眼,把手機揣進口袋。

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應該打個車。

於是他突然轉身小跑了兩步,對著路邊招手。

謝天和曹知知也跑了過去,“今予你要打車?幹嘛啊?”

“回家收拾東西,去北京。”

“啊???”

閆肅是第二次這樣灰溜溜蹲在楊今予家門口了。

上次是和母親那不歡而散,這次是和父親不歡而散,也真是夠寸的。

他自嘲地掰掰手指關節。

剛從火車上下來,一身的疲憊,現在的他,哪還有父親要求的“坐有坐相”。

走得匆忙,手機沒電了,不料想楊今予不在家,只好抱著登山包等在門口。

夏末初秋的空氣裏帶了一絲涼意,為空蕩蕩的樓道裏平添了幾分清冷。外加淋了雨,這會兒閆肅有點鼻塞,打了幾個噴嚏之後,眼皮也跟著跳起來。

他揉了揉眼,努力想要恢覆精神,斟酌待會兒楊今予回來,要怎麽用一個好狀態,才不顯得自己狼狽。

可還沒等他來得及調整,樓道裏的電梯門就“叮”地一聲——

閆肅懷裏的包應聲落地,從電梯裏急匆匆走出的,正是楊今予。

“閆肅?”

楊今予看到他一下子楞住了。

閆肅忙把旅行包扶到腳邊,站了起來,又彎腰拍了拍身上的土。

下一秒楊今予疾跑了兩步,在閆肅還沒完全站直時,就擁了過來。

抱得異常緊,聲音裏滿是不可思議:“你怎麽,怎麽回來了?”

久違的相擁,久違的氣息。楊今予穿得是長袖,溫暖的體溫將樓道裏的冷清驅散,閆肅很不爭氣的又酸了鼻子。

幾個小時的舟車勞頓突然有了意義。

“嗯,提前回來了。”閆肅輕輕回答,將楊今予也緊緊環住,好像要把人揉進身體裏。

“閆肅......”楊今予突然就變了聲兒,閆肅直覺有點不對勁。

楊今予緊緊抱著他的脖子,像抓住了慰藉的稻草,聲音聽起來無助又顫抖:“......我現在有點害怕。”

楊今予這麽要面子的人,只有在喝多了失控時才會用到“害怕”二字,但眼前的他顯然是清醒狀態。

閆肅不禁疑問:“嗯?害怕......什麽?怎麽了?”

“北京那邊打電話,讓我去一趟......叔叔,也就是後爸,他可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麽情況。”

楊今予埋進閆肅的頸窩,試圖汲取不可多得的暖意:“還有......還有曹知知退隊了,她不玩了......以後也不在一中了。”

閆肅:“什......”

詞不達意的信息量太多,閆肅一時間沒能消化。

“你慢慢說,怎麽回事?”

楊今予稍微鎮定了一會兒,慢慢松開閆肅,想起他急匆匆趕回來的目的:“我現在得收拾東西去北京了。”

閆肅:“現在?”

“嗯,現在去。我......不確定那邊現在是什麽情況,萬一去晚了......”

去晚了,就會像初中時媽媽走前那樣,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

說到這兒楊今予有點愧疚,“我不知道你回來,你剛回來我就要走......”

閆肅也很懵,自己肚子裏還藏了一堆事呢,沒想到剛見到人,就要分開。

但比起他的事,人命關天,他立即作出反應:“進屋,車票買了嗎?”

“還沒,從蒲城到北京的車一小時一趟,好買。”楊今予說。

“那你先收拾行李,我替你看。”閆肅擡手捏了捏楊今予的後脖頸:“別怕,我在呢。”

楊今予掏鑰匙開了門,鞋都沒換,從陽臺的儲物櫃裏拉出他來時帶的行李箱,兵荒馬亂的打開,鋪在了地板上。然後跑進臥室,拿了貼身衣物。

閆肅在電視櫃邊給手機充上電,等了一會兒手機開機,打開了查車次的軟件。

楊今予在他視線裏手忙腳亂擺弄行李箱,一言不發地進進出出,在他看來,是極力在克制內心的緊張。

閆肅在手機屏幕上操作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放下了手機,朝楊今予走過去。

楊今予剛從衛生間拿備用牙刷出來,閆肅將人攔截在懷裏。

“10點45的,最快的一趟,買好了。”

楊今予額頭抵在閆肅肩膀上,啞聲回:“好。”

“兩張。”

楊今予茫然擡眸:“嗯?”

閆肅伸手在他頭發上抓了抓,說:“陪你一起走。”

“嗯???”

“麻煩把我的睡衣也裝進去吧,我一起去。”閆肅說。

楊今予楞怔了一會兒,“不是,你和我去北京?”

“嗯。”閆肅顯然沒有在開玩笑。

楊今予差點話都說不利索:“你剛回來,不用回家嗎?你爸知道嗎?這麽突然......”

閆肅臉上有一絲楊今予沒看懂的笑,笑意淡淡掛在眼睛裏,說不上來的苦澀。但楊今予被驚訝占據了思考,以至於無暇深究那笑背後的東西。

閆肅篤定道:“我不用回家。”

“說走就走,真沒事?”楊今予保留一份質疑。

閆肅低頭在他唇上碰了碰,答非所問:“一個月沒見了,現在就想跟著你,除非你不想讓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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