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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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何棣坤戴著墨鏡,正哼著歌,駕駛著一架通體漆黑的直升機,從私人島嶼往坎昆沙灘的別墅天臺上飛。

不經意間,餘光一瞥,鷹隼般的目光瞬間鎖定距別墅五裏外、那片游客密集的白色沙灘。

他探頭瞇了瞇眼。

一座紅條紋巨型遮陽傘下,並排鋪著白毛巾的兩張日光浴躺椅,兩個正喝酒曬太陽的、沒穿衣服的半裸男。

左邊裸男,一條濕淋淋的包臀緊身黑泳褲;左邊裸男,微風吹動菊花碎藍底大褲衩。

一個青皮寸頭,一個爆炸雞窩頭,正分別愜意地伸展著他們的兩條白亮大長腿,面帶微笑地享受著,這份不斷有路人游客過來搭訕他們的美好下午時光。

黑泳褲仰頭喝著冰鎮啤酒,菊花藍褲衩手裏搖著一杯冒泡香檳,二人桌邊擺著美酒鮮果,紙、筆、墊紙板,及兩臺播著黑屏白字計數器的iPad。

每向他們走來一個搭訕者,黑泳褲或者菊花碎藍褲衩就擡手在iPad增加一個數,雙人並肩而躺,不時閑聊兩句,舉杯相碰,順便互相監督。

各自手邊擺著裝半滿的馬賽克玻璃啤酒杯,專門用來壓搭訕者遞來的電話紙條,省的對方作弊。

但又為了避免兩方見色起意,背著自己偷偷跟路人甲乙丙搞在一起,二人就游戲規則達成高度一致:

規矩是,倆人只準收電話,不準把自己的電話給出去,時間截止到傍晚六點十五開始退潮,二人將自己收到的紙條交給對方手裏,核對數目。

勝者,有權決定是否讓菊花碎藍底大褲衩跟黑泳褲回國。

所以——

戚時沈眸喝了口啤酒,舔了舔沾著啤酒花的嘴角,心想,這不只是一場魅力的較量,更是關乎他接下來的幸福。

如果不能把何湛程帶回去天天給他刷馬桶,他戚老二的人生還有什麽意義可言?

他勢必要將人弄到手!!

戚時蹭地站起身,甩手扔掉幹毛巾,站在沙灘上活動筋骨,準備開始他第二輪沿海岸游泳表演。

他三點半開始的第一輪游泳,剛出水就立刻吸引來十個愛慕者,當時何湛程趴在椅子上發懶睡覺,半天才收集了兩個電話,然後兔崽子就學著他模樣,也繞著沿岸游了一圈,馬上收獲九個搭訕者,一直持續到現在,偶爾有人來搭訕他,也偶爾有人來搭訕兔崽子,數量倒很平均,導致對方紙條數永遠比他多出一個。

正要走,腿還沒邁出兩步,就聽身後人勸他:“二哥,別去了,這會兒水太涼了,萬一感冒就不好了。”

戚時納悶何湛程怎麽突然這麽關心他,心裏還有點小感動,扭頭笑說:“沒事兒,我身體好,不嫌水涼。”

“我嫌,”何湛程頗為無賴地晃了晃腳丫子,說,“我不想去了,你也不準去,不然我就隨便給誰打個電話,讓他們過來幫我全身擦防曬霜。”

戚時:“……”

他就知道!!!

但見對方滿不在意地說這種話,他不免又有點傷心。

他不是那種介意交往對象有過去的人,介意現任有前任,一聽就是那種幾把很短、缺乏自信的小米粒男人做派。

當初他剛和蔣靈在一起時,蔣靈前男友拿著她的幾張私密床照給他發短信,張口就是兩百萬,他沒報警,好脾氣地把那小子約出來,抄起他最襯手的鋼棍,連揍帶搶的把人打進了ICU,扔下五百萬醫藥費,派專業訴訟律師拿侵權合同堵住那小子的嘴,幹脆利落地替她把汙點抹掉。

他從未和蔣靈提起,她也沒必要知道。

他只要求他們在一起時,她眼裏、心裏都有他,這就足夠了。

但何湛程卻從不把他戚時放在眼裏。

少爺太年輕,也太狂妄,家大業大,背景雄厚,即便胡作非為,也有一堆人跟在他屁股後面替他兜底,無條件保他平安。

在滬上惹了某省長的表侄,少爺就能跑到燕京來求他戚老二的庇護,在燕京惹毛了他戚老二,轉眼就坐著私人飛機跑來墨西哥找他那位脾性更不好惹的二哥度假。

槍口面前,誰敢惹?

無法無天,更無人能約束得了他。

二十來歲,一個成年雄性X欲最旺盛的年紀,少爺與人做.愛如日常穿衣吃飯,張口閉口就是在和誰誰暧昧、想和誰誰上床,一張迷離笑臉千變萬化,不負責、不承諾、更不講理,當初他鼓起勇氣說在一起,何湛程百般憐惜地撫摸著他臉,想也不想就應了,可那晚和他剛親熱完還不到兩分鐘,這人就又跑去和許若林卿卿我我。

那他呢?

他算什麽?

少爺胯|下千萬個男寵中的一個麽?

何湛程究竟懂不懂,他在意的真的是許若林嗎?

可就憑少爺那寧死不改的臭犟性子,他也只能說自己在意的是許若林了。

戚時沒再往海邊走,轉身低頭撿毛巾甩在肩上,在旁邊人得意目光的註視下,拿上手機,頭也不回地往別墅那邊走。

“程兒,咱倆就到這兒了,你玩兒吧,我先回了。”

“幹嘛,這就走了?”何湛程頗為掃興,起身扒著椅子沖人背影喊:“你怎麽這麽沒志氣,再多等會兒唄!說不準過幾小時你紙條就比我多了呢!”

戚時緩緩回頭,平靜地和他對視,一字一頓地說:

“我說,咱們結束了,我要回燕京了。”

何湛程楞住在原地,扶在椅子上的十根手指微微發抖,他咽了咽喉嚨,有點無措道:“那、那……”

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

可,他本來不就希望事情這樣發展麽?

戚時,這個他何湛程本以為是生平最難泡的男人,終於還是讓他泡到了。

他親到了這個男人的嘴,摸過了這個男人的身子,他們兩人有過一段親密無間的時光,所有該幹的、不該幹的,他們也都幹過了,如今,曲終人散,他何湛程又在不舍些什麽?

不——

他很快就意識到了。

沒有流下過真心眼淚的分手,不是一件好的藝術品。

何湛程倏地攥緊椅子,瞪著遠去的人,沖人喊:“你走唄!你走了才好呢!你走了,我才能和我的男朋友們開心快活呢!”

“隨便。”

男人背影筆直而硬挺,平靜聲線波瀾不起,似乎任何風吹浪打都牽動不起他一絲一毫的情緒。

這才是戚時,真正的戚時。

一個位高權重掌控整個集團的上位者,才不會拘泥於兒女情長。

何湛程按捺下心中突然湧起的傾慕之情,猛地扭過頭,抓起手機就給他二哥打電話。

“餵,”他二哥那邊傳來轟隆隆的嘈雜聲,沖他笑喊,“真是稀罕了,你小子忙著談戀愛咋還有空惦記我啊?”

何湛程忍著脾氣,問:“剛才天上飛過去的那只傻鳥是你麽?你監工回來了?”

他二哥:“對啊,我正在天臺降落呢,你有事兒?”

何湛程冷哼一聲,說:“一分鐘內,你叫人把戚老二那間客房鎖死。”

他二哥笑了,一眼看穿出情況:“咋啦?你倆吵架了?他受不了你了,想帶著行李跑路啊?”

何湛程陰著臉:“那你去不去?”

他二哥似乎敬了個禮,回聲洪亮:“Yes,sir!半分鐘內做到!”

砰的一聲,路旁椰林晃動著幾只浣熊的尾巴,樹上突然掉落一顆脆殼大椰子,無人理睬。

戚時赤著腳,全身上下就一條剛遮到大腿根的黑色泳褲,貼著膏藥的右肩搭著條白毛巾,他一臉平靜地推門走進何棣坤海景別墅前院的大花園,正在澆花的園丁和兩個抱著洗衣盆路過的女傭熱情地問候他,戚時誰也沒搭理,大步直奔樓內。

頭頂天臺嗡嗡響著,停著何棣坤那輛噪音漸小的直升機,戚時無心上去欣賞,在一樓客廳外間拐角按了電梯,給茉莉打電話,讓她給他訂機票回國。

茉莉:“好的,您那邊事情是處理完了嗎?”

戚時:“沒處理,也不用處理了。”

他現在唯一需要處理的就是自己幾近瘋掉的情緒。

即便如此,也比強行修正那位頑劣到骨子裏徹底沒救的紈絝少爺好一百倍!

“還有一件事。”

“嗯,您說。”

戚時走進電梯,擡手摁三樓鍵:“你聯系一下航空公司,我要買架飛機——不,兩架,一架飛機和一架直升機。”

茉莉那邊沈默幾秒,然後試探問:“戚總,無論從一次性|交易價還是後期養護來看,這都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我想冒昧問一下,您想買飛機是打算用來?”

戚時:“上班。”

茉莉:“……”

戚時出電梯,一邊疾步往自己房間走,一邊理所當然地說:“京城堵車這麽嚴重,老子想開架直升機上下班咋啦?至於飛機,嗯,以後出差方便。”

茉莉勸道:“戚總,京城上空是不會允許您隨便亂飛的,您這理由說不通,董事長那邊也不會——”

“不用跟我哥說,”戚時打斷道,停在門口,擰了兩下把手沒擰開,皺了下眉,說:“老子又不是沒錢,算我私人的,京城不讓亂飛,老子去別處飛不成麽?老子去大草原上飛不行?”

茉莉無奈:“您現在情緒似乎不太穩定,等您回來我們再議吧。”

戚時氣得砰一拳頭捶上門:“你是不是想造反?”

茉莉頓了頓,突地犀利發問:“戚總,您是去找三少了吧?你們是又吵架了吧?您臉上的傷也是讓三少給打的吧?還有您的頭發,實在太顯年輕了,但不太符合您現在的身份,為集團形象著想,我建議您從今往後還是繼續留短發吧。”

戚時:“……”

扔下句“別忘了幫我買票”,火速掛斷電話。

環顧四望,正準備上哪兒找個鐵錘子,把這突然不好使的破門給砸了,何棣坤一身迷彩軍靴,耳根後別著支煙,長臂一掄,肌肉暴漲,拽五樓扶欄往裏一蕩,動作敏捷地跳進來三樓走廊。

何棣坤氣定神閑理了理衣擺,兩手插褲兜,一臉笑意地朝他走來。

“弟夫,怎麽了,發這麽大火兒,心情不好?”頭一歪,招呼著:“走,咱哥倆樓下喝點兒?”

戚時立刻幻視自己和何老大的初見。

九天前,他怒氣沖沖站在何家門口要人,喊得口幹舌燥,嗓子都啞了,臨近傍晚,終於大門緩緩打開,何閩軒西裝革履出現在院子中央,姿態完美得像幅人像畫一樣,遙遙望著他,一臉平和笑意。

那老狐貍伸手往裏一擺,說:“時兄千裏迢迢的來,別因為一點小事就傷了咱們之間的和氣,走吧,我請你喝茶。”

何老大跟何老二,一個請喝茶,一個請喝酒,一個故意晾他半天才姍姍來遲,一個故意使壞鎖他臥室門不讓他走——

呵,這倆人都不是什麽好鳥!

當然,何湛程,何老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取兩位哥哥之糟粕,摒兩位哥哥之精華,那就更不是什麽好鳥了!

戚時沈著臉,盯著何棣坤,眉間浮起幾分真怒:“我不清楚,原來這就是你們何家的待客之道?”

何棣坤“哎呀”一聲,哥倆好似的搭上他肩膀:“弟夫你看這話說的,多見外啊!你又不是客人,你是我們何家人啊!”

戚時不客氣甩掉人胳膊,冷聲呵斥:“滾開!誰是你們何家人,你趕緊給老子把這破門打開,咱們再也不見!!”

何棣坤輕嘖一聲,倚身靠在墻邊,低頭燃上支煙,餘光上下瞄他兩眼。

打量的視線從頭到尾,再從腳到頭,忽地,輕噴一口煙,笑著又嘖一聲,然後,沖戚時豎了個表達讚賞的大拇指。

戚時被何老二這赤裸又輕挑的目光給羞辱到了。

同為無賴,戚時深知自己跟這人硬碰硬沒好處,只好強憋著火氣,瞪著對方:“看完沒,看完就給老子把門打開!”

何棣坤聾子似的,懶懶軟塌著肩膀,手指夾下煙,扭頭問他:“你怎麽稱呼我?”

戚時冷冷道:“何棣坤。”

何棣坤瞇起眼,連忙晃晃食指:“No,no,no,弟夫,我之前告訴過你的。”

戚時翻了個大白眼,心想這一大家子都是神經病,壓制著脾氣說:“我跟你弟弟已經沒關系——不,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是戀人的關系,所以不管你是起哄也好,還是誤會了什麽,現在都已經沒有必要。我現在是以你何家客人的身份,請你幫我把門打開,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現在只想回到屬於我的地方。”

何棣坤笑了,從褲兜摸出盒黃金葉,抽出一支煙遞過來。

戚時莫名其妙,接過來叼嘴裏,伸手找他要打火機。

何棣坤親自過來給他打火。

“這些天,他很想你。”

戚時叼煙的動作忽地一顫,隨即淡笑:“那又怎樣?”

何棣坤挑眉:“你不了解他,他這人從不——”

戚時冷笑:“我當然不了解他!我如果了解他,我從一開始壓根就不會碰他,更不會讓他碰我!”

何棣坤冷眼睨著他:“說完了麽?”

戚時莫名心虛:“說完了。”

何棣坤夾煙的手指虛擡起,隔空指他一下:“我說話的時候,不喜歡被人打斷。”

戚時也終於上火了,沈聲反問:“所以呢,你想說什麽?當哥哥想哄弟弟開心,把一根爛透頂的紅線硬栓到我的手裏,睜著眼說瞎話,告訴我他何老三這種濫情的人有多喜歡我、多想我,把老子騙得回心轉意了,好讓老子繼續回去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這就是你們何家人的作風!自私自利,無情無義!你當我戚老二是傻子嗎?我他媽吃你這一套?!”

何棣坤語氣頗為隨意:“我管你吃不吃這一套,我只信自己看到的。我在還沒見過你的時候,就已經認識你了。”

戚時猛吸兩口煙,重重吐出濃霧:“少放屁,你從哪兒認識我?”

何棣坤笑:“從他的眼睛裏。”

“……”

“老三其實很怕無聊,他的眼睛總是無神的,尤其無聊的時候,整個人死氣沈沈的,好像隨時會腐爛掉。”何棣坤吸了口煙,緩緩吐出,講述道:“但最近他好像就沒無聊過,哪怕他一個人待著,他那雙眼睛也總是朝虛空裏看著什麽,完全沈浸在某處,一點也不像他。我送禮物給他,他也不和任何人親近,再漂亮的女人,再英俊的男人,他都放不進眼裏,所以我猜,他一直想著的應該是某個人。”

戚時立刻就破案了,又一拳砰地捶在門上,沖人惡狠狠道:“我說呢,程兒長得這麽乖,怎麽年紀輕輕就這麽混賬呢,原來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抽電子煙也是你這個好哥哥教的吧?!”

何棣坤聳聳肩:“他成年了啊,成年人玩玩就玩玩了,而且老三遠比你想象中要聰明,他自己有判斷是非的能力,煙也不是我主動給他的,是他看到我在院裏抽,突然走過來找我要,我沒給,拿了個電子煙給他玩兒,這已經算很負責任了好吧?”

戚時眉頭緊鎖,好容易安放下去的心,又被人三言兩語給嚇得緊緊提了起來。

一腔熊熊熱烈的正義火焰在他胸膛裏憤怒地燃燒。

他怎麽能把他家程兒繼續放在何老二身邊?

程兒如果一直跟著何老二,那肯定是要會學壞的!

戚時當機立斷,對人道:“我不走了,程兒跟著你,我不放心。”

何棣坤訝然:“不是,你怎麽能這麽快就妥協啊?我還有兩篇八百字腹稿沒講完呢!還有,老三跟著我咋啦?天天吃香喝辣的,我哪裏虧著他了?”

戚時無語至極,下巴沖大門一擡,催促;“快把門打開,老子要被凍死了。”

“不行,萬一你騙我怎麽辦?”何棣坤下巴也一擡,沖隔壁房間道:“你去穿他的衣服。”

戚時皺眉:“你知道他房間密碼?”

何棣坤脫口而出:“199816。”

戚時臉上騰地一紅,轉身就去開門。

身後人嘎嘎賊笑:“弟夫,這是你生日吧?我記得你比我大三歲來著。”

“你也知道老子比你大三歲啊,一口一個弟夫,沒大沒小!”

戚時深覺何老二比何老大要討人厭百倍,甩手就把門摔上,趿拉著拖鞋,在何湛程令人眼花繚亂的潮裝衣帽間裏拿了件黑T恤和運動褲套身上,又挑了件薄棉衛衣和長褲,塞了雙棉襪子在兜裏,急急推門出去。

何棣坤還靠在走廊墻邊抽煙,見他出來,上下打量他一番,笑得很欠抽。

戚時不耐煩道:“又怎麽了!”

何棣坤唇角一勾,摘下嘴裏煙頭,對著戚時,在半空連續畫著一個又一個心形煙圈,然後逐一點破。

“天冷了,我們家老三還在外頭凍著,本打算提醒弟夫你快去海邊獻個殷勤,沒想到你比我想象中要懂事。”

“廢話!”戚時一把將他推開,大步往電梯裏走:“老子比賽還沒結束呢,當然要回去了!”

“比賽?搭訕比賽嗎?”身後人好奇問:“籌碼是什麽?”

“你弟。”

“哦,那如果他贏了呢?”

“在這場游戲裏,不管誰輸誰贏,他都得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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