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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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中午十一點五十分。

燕京大學,物理系,某間自習室。

講臺上堆著一摞打印的講義,包含遍初、高中的基礎內容,年輕老師是去年某省考狀元,理綜成績尤為卓著,他並不按照傳統授課方式,從初中到高中一本本的講,而是花三天時間,將這五學年的內容全部串聯起來,先為他的笨學生梳理整體樹幹,再徐徐蔓延進枝杈。

笨學生能看出來,這位十八歲的狀元老師是真心熱愛物理,一堂課倆小時幹貨滿滿,滔滔不絕半口水都不帶喝的,無論內容難易,此人都能講得紅光滿面,令坐在臺下犯困的他深感欣慰。

很好,雖然祖國少了一位叫戚時的物理學家,但祖國還有一位對物理滿腔熱忱的狀元少年!

狀元老師穿著某位家長要求的白襯衫,打著黑領帶,踩著一雙紅帆布鞋,兩條筆直的長腿在多媒體和黑板來回走動著,又白又帥又清爽,只是授課嗓門洪亮了些,英眉峻挺,威嚴感滿滿,不時將目光投向坐在第二排正中央的笨學生,聲線筆直地問:“這個能聽懂嗎?”

“嗯嗯。”笨學生心不在焉地點頭,一筆一劃地做著筆記,公式沒寫幾個,條格本空白處倒是畫滿了叼著玫瑰坐在他辦公桌上的漂亮小人。

尤其是那雙眼,笑意迷離,風情無限。

完全是男版美杜莎,誰和他對視上就會被石化。

不,誰被他含情脈脈地註視過一次,就會深深地愛上他。

笨學生指尖靈活地轉著萬寶龍鋼筆,盯著那些妖嬈的黑色火柴人,心想,他不應該是物理學家,他應該是一個畫家。

一生只畫一個人的那種畫家。

“今天就講到這裏吧,”狀元老師在講臺上發話,“把你的筆記本拿過來,我看看。”

戚時頭皮一麻,猛然擡頭。

狀元老師望著他笑:“怎麽?光忙著從事藝術事業,沒工夫鉆研你熱愛的物理了嗎?”

戚時臉上一紅。

真是的,他這個年紀了,位高權重的,居然還要被一個剛進大學不久的小屁孩教訓。

不過呢,他現在的人設是一個大二退學要重考燕大物理系的燕體生,怕人瞧出他真實年紀,今天專門穿得嫩了些。

他體質偏熱,四月份的天氣,純白T恤配淺棕棒球服,脖頸間掛了條銀色子彈頭項鏈,底下一件寬松舒服的運動褲,挎個大書包,腳踩著某個人送他的全球限量版球鞋,勞力士也沒戴,換了個普通的運動智能手表。

今天也沒做造型沒抹發膠,微分碎蓋的倒成他了。

狀元老師也和他是一個發型。

嘴唇也薄,笑起來很好看,無論相貌,還是渾身散發著的那股子聰明勁兒,放在人群裏都是很出挑的類型。

要麽說他老哥無所不能呢,人脈就是廣,他那麽苛刻的要求,他哥都幫他找到了,還告訴他說:“這個孩子也不喜歡女人”。

他哥還是看出來了,他沒吭聲。

他哥沒怎麽跟他討論這件事,只問了一句“我是不是帶壞你了”,他說“嗯,都賴你”。

不賴他哥,賴誰?

賴某個勾引完他又跑去和別人約會上床的風流兔崽子嗎?

他是一個有尊嚴的男人。

他不想再跟那樣的花心壞蛋有任何牽扯了。

可整整倆小時,他將這位狀元老師欣賞不到十分鐘,心裏就又開始落寞起來。

大概是餓了。

戚時起身收拾東西,他要去燕大的食堂吃飯。

一小時三百塊,才學幾個公式,他得讓狀元老師請他吃頓好的。

這會兒正下課,烏泱泱的學生們都往食堂方向走,狀元老師有輛炫酷的山地車,沖刺吃飯用的,但是沒後座,因此不得不被迫陪這位開路虎攬勝來的笨學生步行在路上。

倆人並肩而行,話不投機半句多。

今天講課效果不是很顯著,狀元老師使出渾身解數也沒能令笨學生集中精力聽課,因此心有愧疚,路上一個勁兒給笨學生介紹今年在各地將要舉辦的幾場全國大學生物理比賽,含金量和難易程度從高到低,一一幫笨學生列舉出來,還建議人去競賽公眾號和微博官網關註下。

笨學生聽得腦瓜子嗡嗡的,突然就覺得,他還是回去集團做總裁比較好。

起碼他煩了能說一句“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底下人也沒一個敢反駁。

“哦,對了,”狀元老師沖他笑,“你上大二的話,咱倆年紀差不多吧?我不叫你學長,你也別叫我老師了,咱們互相稱呼名字吧,我叫趙博,你呢?”

趙博?

這名字不好聽。

兩個字的名字都不好聽。

笨學生伸出手,一本正經自我介紹:“我叫何湛程,湛藍的湛,程序的程。”

趙博點頭,也伸手和他握了一下,試探說:“那我叫你湛程吧。”

笨學生抗議道:“不行,得叫全名。”

趙博被他逗得一笑,說:“好,何湛程。”

趙博並不是學究派,為人開朗愛說笑,是運動系陽光帥哥,閑暇時也沈迷打游戲,屬於高中時代那種會玩兒又會學的全能型學神。

此人家境也富裕,根本不差錢,肯抽時間做兼職,是因為某位家長拿著笨學生的一張打籃球的帥照找到物理系院長,院長又把這張帥照拿給趙博看,問他願不願意,趙博也不傻,他承認自己對這位英俊的學長有那麽幾分心動,於是認真準備了課件和講義,仔細打扮一番就來了。

何湛程同學也和這個人相處的蠻舒服,尋思著,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萬一他能和這位德智體美勞的小狀元發展發展,誰還會在意某個不識相的少爺呢?

午飯趙博請客,帶何湛程同學去了全校最貴食堂,買了一份半只的香酥雞、蔥爆羊肉、炒西藍花和地三鮮,葷素搭配完美,又要了份土豆燉牛腩。

趙博說這道菜裏的牛肉很嫩,想讓何湛程同學嘗嘗喜不喜歡。

趙博坐在餐桌對面,輕聲問:“你喜歡嗎?”

何湛程同學假裝聽不懂,專註埋頭幹飯,說:“還行。”

趙博笑:“我還挺喜歡的。”

何湛程同學卻莫名有點煩躁。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堂堂擎榮集團身價數百億的大總裁,辦公室堆著一堆文件不處理,吃飽了撐得跑來大學裏補習物理,還跟一個同性的男大學生談情說愛,這他媽要讓認識的人知道了,他戚老二的一世英名就全毀了!

正扒拉著飯,他猛然想起什麽,有些緊張地問:“你們燕大的哲學系……是不是也在這個校區?”

他剛意識到,蔣靈在燕京大學做老師,他從前送她來上過幾次班,她還領著他進來轉了幾圈。

趙博點點頭,笑著打趣:“是啊,怎麽,你現在又想學哲學了嗎?”

他已經看出來了,這位學長英俊歸英俊,但整個人完全就是一個迷茫的狀態,對任何事都是三分鐘熱度,和小孩一樣天真,學習也好,人生也好,根本沒有任何目標。

可這個人態度如此強硬執著,根本不容任何人違拗。

“何湛程,”趙博本著嚴謹負責的態度說,“你不喜歡物理,對吧?你連最簡單的加速度題目都做不出來,你怎麽會喜歡物理呢?我現在的建議是,你需要沈靜下來,多花點心思找回你自己,而不是要浪費時間和金錢在這些你不感興趣的事情上,如果你堅持要學,有問題隨時找我問,但我們這個課就上到今天了,回頭我也會和院長說,這些都是我的問題,你無需和你的家裏人交代,你看這樣可以嗎?”

何湛程同學埋頭沒吭聲。

是因為趙博是學物理的麽?

不然為什麽這小子說話比他還要成熟穩重?

趙博輕輕拍了下他的手,語氣和緩幾分:“湛程,我沒別的意思,每個人都會經歷這種階段,你不用著急,我們還可以再聯系的,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們可以做朋友。”

何湛程同學擡頭盯他,一字一頓:“叫、我、何、湛、程。”

趙博失笑:“原來你這麽保守嗎?”

何湛程同學也被自己蠢笑了,輕嘖一聲,摸兜掏打火機,叼了根煙就要點燃:“可能吧,我本來挺放得開的。”

趙博忙提醒:“誒!這是食堂,禁止吸煙的!”

何湛程同學皺了下眉:“老子就——”

趙博端起餐盤就往外走,回頭叫他:“反正吃差不多了,咱們走吧,我領你去個人少的地方抽。”

何湛程同學耷拉著腦袋,一手挎書包,一手端餐盤,悶頭跟著人往外走。

盡管老師很好,但他今天體驗感非常差勁,以後他再也不要踏進這個學校半步了。

趙博要領著他去參觀校園的綠色景觀。

其實就是小情侶們經常約會的小樹林,微風拂過,竹葉瀟瀟,曲徑幽深,頗有意境。

新冒綠芽的草坪上鋪著羊腸小道,人造水池圍繞著四五個小亭子建造,嘩啦啦流淌著,澆灌在鏡面光滑的巖石上,路旁錯落擺著許多二人座的木椅,倆人經過時,碰到幾對兒情侶在椅子上談戀愛。

何湛程同學說不行,他不要來這兒抽煙,他要去一個沒有愛情酸臭味、並且絕對不會有老師經過的地方。

趙博笑得不行,便領他去附近正在施工的一幢教學樓旁邊,說那裏有個便利店,他想請何湛程同學喝個飲料。

何湛程同學痞痞地叼著煙,書包往肩上一甩,闊步昂揚地就跟著人去了。

便利店這邊環境不好,雖然施工場地在百米外,還有綠色的圍擋物,但油漆路面坑坑窪窪,到處是挖掘機經過時遺留的沙土,空氣沙塵顆粒度含量極高,何湛程同學站在垃圾桶旁吞雲吐霧,好容易抽完一支煙,拎著書包和汽水和趙博一起進便利店坐著了。

“這是學校新蓋的學生宿舍,”趙博跟他講,“路面也要重新鋪,當下住在附近的都是食堂阿姨清潔工保安這些,除了偶爾有校領導來視察,一般不會有學生和老師經過。”

何湛程同學“嗯”了聲,喝了口汽水,低頭扒拉著手機和秘書聊天。

他傍晚讓茉莉幫他約了光子嫩膚,做一次可以幫人重返十七歲的那種,茉莉苦口婆心勸他,說他皮膚比她打過針的狀態都好,真的沒必要做,他雖然很高興聽到這種馬屁,但……

他就是想做。

非做不可!!

茉莉跟他匯報工作,順便提了一嘴,說今早上董事長突然來公司找她打探情況,問她戚時最近有沒有遇見什麽人,還特地問的“特別的男人”,幸而戚時早有預料,茉莉按照他交代的,對董事長稱“戚總私下的朋友,我不知情”。

戚時很欣慰茉莉的能幹,不枉他隔三差五就請她吃飯喝酒送包送衣服的。

她那輛野馬也是他送的,去年底,她委婉地說她和他管理公司的理念不太相符,想撂挑子跑路,第二天早他就放了把車鑰匙在她桌上,她很識相地起身鞠躬,說:“不好意思戚總,昨天喝多了胡言亂語,謝謝您的車,我會好好幹的”,然後一直留到了現在。

茉莉:

—幸虧今天三少沒來,不然董事長撞見了他,肯定一眼就能看出來

戚時盯著那句話,擱在屏幕上的手指紋發著汗,編輯了一條“他今天沒來麽”,又刪除,沒給她回覆。

呵呵,想來是少爺在滬上和老情人溫存完了才想起他戚老二,這一周回來燕京,少爺天天往他公司跑,從早蹲到晚,一待就是一整天,連樓下大堂前臺都認識他了。

茉莉忙,沒空天天接這種無聊的預約電話,幹脆對底下人吩咐這是貴客,以後三少來,直接就讓他上22層就是了。

反正總裁也不在。

戚時每天都會收到茉莉一條“今天三少早上八點半來,晚上九點半走”,還有每天午飯和晚飯,她帶何老三去吃樓下不重樣的餐廳,每中午1點,她讓何老三去總裁辦的休息室裏午睡,還給何老三拿他自己常蓋的毯子,下午四點左右,她為何老三準備清爽可口的茶點鮮果,晚上再打車送人回酒店。

戚時覺得,何老三還是把自己放在心上的。

可一想到許若林的存在,他又格外上火!

30%生許若林的氣,70%生自己的氣。

如果他像他哥那樣聰明就好了,他哥一個二十年都沒碰過物理知識的人,隨口就能道出一道題來,簡單題也是題,放他自己身上,念都不見得能念對。

今天那個人沒來找他,是終於煩了吧。

挺好的。

戚時面無表情地關掉手機。

這是最好的結果,從此分道揚鑣,他和他本就不該湊在一起。

“誒!今天上面來視察了!”旁邊趙博拉他一下,引他看向窗外,“你看,就是那撥人,我就認識一個,戴藍色安全帽的那個是我們副校長,他姓佟。”

戚時沒興趣領教燕大的高層人物,他才不管副校長姓銅還是姓鐵,他把手機揣兜裏,準備直接走人算了。

剛站起身,外面那群戴著黃色和藍色安全帽的領導們走了過來,放眼望去,都是些高矮胖瘦不一的中老年男人們,一幫人談笑風生地經過便利店外,他一瞥之下,精準捕捉到某個熟悉的身影,瞳孔倏地一震。

那人很高,眉目清冷,梳著三七分的背頭,西裝革履地走來,在眾人擁簇尤為鶴立雞群。

那人是個年輕人,沒戴安全帽,兩手氣定神閑地插著褲兜,姣好的臉龐在太陽照耀下白得發光,旁邊人圍著他積極地講述著什麽,他面容淡淡,無甚興致般,不時點頭敷衍幾聲,比領導們還有領導風範。

心有靈犀一樣,那人一雙漠然的眼不經意瞥過來,隔著一道玻璃窗,和他對視上了。

一剎那,那人盯住了他,仿佛死掉的琥珀色深眸裏浮起了笑意,美得如此癲狂又動人心魄。

戚時的大腦也霎間轟隆一聲巨響!

完蛋了……

他別過頭,緩緩舉起書包擋在自己臉前,掩耳盜鈴般緊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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