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關燈
第17章

劇組沒什麽好玩的了,何湛程準備離開了。

戚老二那個騙子,答應他的事沒做到,短信也不回,茉莉也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言語上和藹親切,行動上卻拒人千裏之外,他不好太頻繁打電話給她,他知道她已經察覺出什麽了。

要麽說女人是感性動物呢,到底比某些神經粗條的男人有腦子。

不過茉莉不是多嘴的人,她永遠在維持平衡,不愧是高級行政秘書,何湛程覺得她比裴玉靠譜多了。

裴玉跟他表白了,神經病,昨晚上訂了高檔包廂請他吃意大利菜,中途他就去廁所撒個尿的功夫,那人見他回屋,把他堵門口,變戲法似的捧著一大束玫瑰花,深情款款地告白,說願意做他的情人。

何湛程無語,說,我不願意。

裴玉這大半月陪著他一起吃吃喝喝,消瘦過度的身體終於長回點兒肉,臉豐盈了不少,整個人精氣神十足,一米八的大高個子,不枉是靠臉吃飯的男明星,帥得一塌糊塗。

但何湛程跟人坦白,他最近不喜歡大明星,他喜歡青春活潑的體育生。

裴玉有點失落,問他是不是嫌他年紀大?

何湛程:“廢話,我這麽年輕,當然要談更年輕的。”

廢話,他要不這麽說,裴玉那腦子轉得比溜溜球還快,就憑這陣子他和戚老二雞飛狗跳地鬧騰,裴玉能不想到自個兒老板身上去?

何湛程就覺得自己真貼心。

嗯,完美斷絕一切暴露他心思的可能性,不留一絲機會給敵人趁機而入。

他要走,裴玉戲還有好幾個月沒拍完,本想著讓助理送他去機場,何湛程才不要去機場,他要偷偷地去找他的心上人。

正琢磨著得想個招兒蒙混過關呢,劉導得知消息,說這陣子謝謝他幫忙帶孩子,想親自請他吃個飯,再派人送他回燕京逛兩天,吃喝玩樂酒店住宿全包的那種。

怪不得劉導喜歡到處給人當爹。

劉導果然是個慈父。

何湛程欣然應允。

小包廂,四五個菜,酒桌上就仨人,劉導,霜霜,還有他,一家三口似的,怪溫馨的。

不過很遺憾,何湛程是蜜罐兒裏長大的金子,不是缺愛可憐的孩子,無論走到哪兒,只要是吃飯,他很難不全情投入進去。

沒辦法,他也才二十,正長身體呢。

霜霜一見他就哭,說不想讓小程子走,小程子要走了,以後就再也沒人陪她玩兒了。

何湛程沒招兒,才吃了個半飽,就要被迫哄孩子。

“不是讓你背過我電話了麽,”他捏了捏她的小臉蛋,“有事兒打我電話,我肯定接。”

霜霜不信,哭得更急:“你騙人,你這時候答應了,一轉眼就忙得顧不上我了!”

何湛程輕嘖一聲,擡眼去看劉導。

劉導沖他尷尬一笑,三分愧疚七分無奈:“生活麽。”

何湛程就低頭揉霜霜的腦袋瓜:“你爸是大導演,我又不是,我就一無業游民,連學都不上了,天天除了吃喝玩樂,就是抱著手機等接電話,一點都不忙。”

霜霜淚眼婆娑:“真的嗎?”

何湛程:“真的。”

霜霜擦擦眼淚,好奇地問:“那除了我的電話,你還在等著接誰的電話?”

何湛程:“一個有趣的人。”

霜霜:“是你之前說的,那種有趣的臉嗎?”

何湛程笑了,刮刮她鼻尖:“聰明!”

霜霜也笑:“那……這個有趣的人,最後也會變成鏡子裏的你自己嗎?”

何湛程認真想了想,說:“不知道,但大概率是。”

霜霜突然拉住他的手,湊到他耳邊輕聲問:“小程子,你是不是也很孤單啊?”

何湛程也湊到她耳邊,小聲說:“不是孤單,是無聊。很無聊,非常無聊,無聊到恨不得讓宇宙爆炸世界毀滅才覺得刺激。”

霜霜仰頭,困惑地望著他。

何湛程沖她笑,是那種喪失一切興趣的、很無聊沒勁的笑。

下一秒,劉導生怕霜霜染上什麽似的,趕忙拉著閨女坐到一邊兒去了。

“霜霜,”劉導呵斥,“別影響哥哥吃飯!”

從庫洛米小書包裏掏出一個iPad,讓她一邊吃飯一邊看動畫片。

起身對他舉起酒杯,笑道:“來,湛程,小孩兒不懂事兒,你別介意,咱爺倆走一個。”

何湛程扯扯嘴角,起身和對方碰杯。

“劉叔客氣,我是小輩,該我敬您。”

燈影下,瓷杯啪呲相撞,白色酒液濺出幾滴到指尖,像午夜的風,涼得很純凈。

他一口悶了,初刻不覺得什麽,只片刻,那濃烈的辣氣就倒刺進喉腔,火燎燎的,又像無數根細針,霎間穿插遍五臟六腑,刺激的心臟一陣超速狂跳。

好東西啊!

何湛程一挑眉,饒有興致地把玩著手上小小的白酒杯,感覺很有意思。

“劉叔,”他吃著菜,隨口道,“我喝不來這個,換紅酒吧。”

刺激有好多種,他可不想選擇最短命的一種。

劉祥不知道他喝不得烈酒,招手叫了服務生,要了兩瓶紅酒,回過頭來,哈哈哈哈開始大肆取笑他酒量差勁。

何湛程好脾氣地吃菜,笑而不語。

沒關系,不知道就不知道。

除自家人外,世上人都不知道。

誰會將自己的弱點袒露到別人面前?

傻叉麽?

曾經在他病重昏迷時,很多娛樂記者跑到他所在醫院打探消息,不少人甚至喬裝打扮成醫生護士,只為拍一張何家三兒子瀕死的照片。

只要拍到他那副渾身插滿輸液管的、要死不活的樣子,隨便寫點什麽內容,都能被渲染成一則爆炸性新聞,執筆人和攝像說不準還能青史留名,例如:xx拍攝於xx年xx月xx日。

分明下三濫行徑,按正規格式一標,發布成文件,倒顯得無比正派起來。

世事大多如此。

他爸本來就煩,當即發了話,令醫院重重戒嚴,但居然還是有人混進去了。

次日一早,某早報頭版,醒目粗黑大字標題:【何瀾三子命懸一線,一代梟雄終得報應?!】

再次日一早,該報社一夜之間被砸得稀巴爛,執筆人和拍攝者血肉模糊地倒在雪地的玻璃渣堆裏,腳邊散了一地的牙。

這條新聞更勁爆,但沒一個人敢寫,更沒一家報社敢報道。

他爸老年信佛,家裏設了佛堂,供著神龕,香火裊裊,他爸日日誦經,脾氣好極了,也沒起訴那倆傻叉,還將人送進了全滬上最好的醫院,天天派弟兄們帶著水果花束去病房裏嘮嗑慰問。

這條新聞倒是登報了,一件小事,頭版洋洋灑灑數千字,三分之二回顧他爸生平事跡,三分之一歌頌他爸美好品德,僅半天就傳遍大街小巷,整個滬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被救助者的家人還專門送來了“多謝何先生見義勇為”的錦旗。

嗯,他爸是慈善家。

老實說,在遇見戚老二之前,何湛程一向很反感娛媒行業的人。

不管是在珠寶晚宴上騷擾裴玉那個攝像師,還是一眼就能令人瞧出來的那位靠幕後運作才火遍全國的戚銘大影帝,這群人有意思麽?

娛樂文化脫離了娛樂本身,十條新聞有八條都是為炒作而捏造出來虛假信息,每天一打開手機,名不見經傳的張三李四王五趙六、亂花人眼真假難辨的消息、扭曲事實編造是非的引戰帖子、鍵盤俠無差別攻擊……區區一個掌中的方形殼子,居然比最繁華街區的十字路口還要喧囂。

他倒不是在指點江山,只是他們何家人比較保守,似乎還和他爸一起活在上個世紀,這些年來不太跟新潮的東西接觸。

記得剛上大學那會兒,他被周圍同學帶著玩各種社交軟件,有純黃色的,也有赤橙紅綠青藍紫其他顏色的,他偶爾興致上來,也分享日常生活。

發自拍、曬他喜歡喝的紅酒和穿搭,短短半年,佛系營業收獲3.5萬的粉絲。

不過呢,林子大了啥鳥都有,既有人罵他炫富裝叉,也有人揣測他在大學旁住的三層別墅和日常開的法拉利其實是租的,有人說他長得像男妓,還有人說他家做中國人的生意,他居然跑去外國讀書——不愛國!罵他私生活亂(好吧這點他承認)……評論罵他還不夠,居然還專門私信罵他?

這群該死的張三李四王五趙六!管得範圍竟然比他爸媽大哥加在一起還多?搞得他大半夜在床上窩火睡不著,又不能每個人都揪出來揍一頓,他一怒之下,幹脆就不玩赤橙紅綠青藍紫了。

話雖如此,社會日新月異的變化,現在是新時代、新面孔,看在戚老二的面子上,他也要摒棄一些刻板印象了。

偶爾也想,如果戚老二不是做這行的就好了,哪怕那人沒錢,他何老三包養他也無所謂。

為什麽呢,他說不上來。

可能看過戚老二上大學的視頻?

直覺上,他認為戚老二不適合幹這行。

但戚老二幹哪行的關他屁事。

他又不跟戚老二談戀愛結婚,他純粹是看上了那人的臉蛋和身體而已。

飯局到晚間十點半,霜霜被送回酒店睡覺了,劉導開始跟他聊正事兒。

何湛程不傻,沒等人開口,瀟灑一揮手,說那些小打小鬧,讓劉導不用放在心上。

有啥可聊的?

聊總導演帶著全劇組一起排擠欺負他麽?

難不成他被欺負了還不夠,事後還得再回顧總結一下?

沒必要。

裴玉不也兩頭搖擺著麽?

公司如他家,裴玉一路摸爬滾打不容易,他比誰都珍惜自己的演員身份和如今的地位,戚老二讓所有人折騰他何湛程,裴玉能不知道?

一碼歸一碼,問跡不問心。

人家也要討生活,私下幫他帶飯又帶藥的,萬眾追捧的大明星,拍完一天戲,還巴巴地跑來照顧他,他受人恩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裝傻就是了。

不用劉導幫他覆習,他心裏都有數。

不過劉導還想跟他表功。

劉導說,他第二次回來,又請大家吃飯又請喝水的,大夥兒都是人,也不是沒良心,有人來問情況,他們三言兩語地就幫他糊弄過去了,統一供詞,說小何勤奮工作、沒日沒夜、一如往常地辛勞。

劉導希望何湛程以後見著了戚時,可千萬不要露餡。

何湛程敬了人一杯,笑著說好。

雙方就這樣愉快地散局了。

晚上冷,何湛程的酒店就在不遠處,婉拒了劉導開車送他的提議,他想吹會兒涼風,散步回去。

出門前,他在薄棉夾克外面,又套了一件沒過膝蓋的黑色羽絨服。

版型新潮,保暖又輕盈,中高檔次的品牌LOGO,兩千來塊,景區買的。

花的戚老二的錢。

他最近在外面下館子吃飯喝酒、偶爾逛街買兩件衣服、給霜霜買零食玩具、時不時請劇組大夥兒喝個飲料,花的都是戚老二的錢。

老規矩,讓店長們只管找人打電話,他不信戚老二這麽要面子的人會賴賬。

掃興的是,那人默不作聲把所有的賬單都結了,不跟他發火兒就算了,連茉莉都沒找他。

茉莉不找他,就意味著戚時根本沒有告訴她。

怎麽會呢?

一個大總裁,這麽繁瑣的雞毛蒜皮,一個個電話挨個接,一張張賬單挨個付?

戚時是喝什麽藥了?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成熟有格局起來了?

何湛程覺得這日子過得很沒意思。

夜幕深濃,黑漆漆的遠山上空懸著一輪明亮的圓月,何湛程呼著熱氣,兩手揣在羽絨服兜,漫步在寂靜無人的商業街道上。

一只貓從仿古建築的屋檐上跳下來,搖著尾巴,踩著曼妙的步子,姿態輕盈地路過他腳邊,很快消失前方的坡道。何湛程擡起頭,望著前路不見盡頭的地平線,心想,如果這次他回去找戚時,對方還那麽討厭他的話,他就直接走吧。

兜裏一陣響聲,猛地心臟一緊,連忙掏出手機看:

許若林。

何湛程莫名有點火大。

其實九點半那會兒,許若林給他打了個電話,他沒接。

這二楞小子不發消息就直接打電話,肯定是收到他禮物了,這就又開始得意忘形了,就又開始自戀了,就又覺得他愛他了。

何湛程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跟那二楞小子講清楚。

蜜蜂會喜歡它采過的每一朵花嗎?

當然會啊!

不喜歡它采這朵花幹嘛?

但蜜蜂會永遠為一朵花停留在原地嗎?

當然不會啊!

蜜蜂只有不斷地采花,才能正常地運作它的生命,這麽簡單的道理,許若林這個天才級別的學神怎麽就想不明白呢?!

不過眼下何湛程閑著沒事兒,順手就接了。

“程哥,”那邊似乎語氣不太對,“這麽晚了,我沒打擾你吧。”

何湛程無語:“你都打電話了,你還問這話幹屁?”

敏銳察覺到對方一絲低落,何湛程皺了下眉:“怎麽了?有事兒?”

“我收到你的禮物了。”

“嗯,不用謝,回頭你那三千五,我也會還你的。”

“程哥,我們之間不說這個。”

“那你想說什麽?”

“我……我想問你……我……我又怕你生氣。”

“不說拉倒。”

“等一下!”

這一嗓子吼的,冷不丁給何湛程嚇一跳,大晚上夜黑風高的,雞皮疙瘩都凍起來了。

對方顯然情緒不對勁,這哪裏是收到禮物的反應?

這是收到噩耗的反應吧?

何湛程不好開口罵人,耐下性子問:“我就給你半分鐘,你不說事兒,我再也不接你電話了。”

“我說!”許若林一咬牙,一向畏縮的語氣忍不住增加了幾分怒意:“你在扉頁給我寫那樣一段話,卻又在末頁夾一張別人的照片,我不明白你是什麽意思?是他在跟我示威?還是你在羞辱我?!”

何湛程懵逼了:“啥?”

許若林察覺不對勁:“你不知道?”

何湛程本身就有些微醺,眼下被這亂發瘋的小子氣的頭疼,思緒更是混亂不堪。

一手舉著電話,一手死命揉著太陽穴:“我讓朋友幫忙郵寄,可能她在處理事情的時候不小心掉進去的,我只送了你一個本和一個書簽。”

許若林一秒被哄好:“真的嗎?”

“什麽照片,發來我看看。”

“那沒必要了,”許若林笑得開朗,“程哥你早點休息吧,謝謝你的禮物,我很喜歡,晚安!”

“照、片、發、來、我、看、看。”何湛程一字一頓地說。

“不要。”許若林一口回絕,掛斷電話。

何湛程呵呵冷笑。

這給他慣得。

太不像話!

給人發微信,語氣鄭重嚴肅:

—給你發快遞的是燕京某個大集團的總行政秘書,她如果遺失了重要文件,會很耽誤事,你照片發我,我幫你問問她

許若林:

—少騙我,那張照片才不是什麽重要文件

何湛程:“……”

如果全天下的人都和戚老二一樣好騙就好了。

他真討厭和聰明人打交道。

略一思索,換了路數:

—我過幾天就回滬上,等我回去,帶你去吃大餐看電影買新衣服

許若林:

—你說的

何湛程:

—照片

許若林磨磨蹭蹭地發來一張照片。

不,是兩張,一張照片的正面和反面。

正面,是那張幾乎連睫毛根數都早已深深印在何湛程腦子裏的、戚時戚大總裁的超高清版高中畢業校服帥照。

反面,白色底粗黑記號筆,正楷——

勉強算正楷。

能看出本人在很努力的一筆一劃地寫了,但效果並不顯著,歪歪扭扭,共七個醜陋的大字:

【十七歲的帥老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