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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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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

最終江映也沒有吃成柏蒼溪推薦的菜品,她低頭看了看手表,神色大驚,嘟囔著來不及了。

抓起書包就要跑路,剛拉開椅子像是回想起什麽,雙手撐著桌子,很認真地對柏蒼溪說:“明天見。”

“明天見。”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柏蒼溪在店內坐了很久,直到老板委婉地跟他說要打烊了,他才慢慢站起身,摸了摸已經變得冰冷的茶杯。

他拎起書包,挎在肩上,朝著唯一的住所走去,那裏不是歸處,他卻只能去那裏。

他對自己說,再忍忍吧,畢業就好了,人生還有那麽長,沒必要耗死在一條絕路上。

還有太多想要幹的事情,可恨時間總是不夠用。

柏蒼溪很忙,不是一般的忙。

即使高中學業如此繁重,他也找了兼職,每天第一個跑出學校的原因不只是為了躲避討債的,更是為去兼職賺取生活費和學費。

他身上的擔子很重,唯一能夠依靠的僅有自己。

同學們給他的評價大多是孤僻,不合群,假清高,還有勸他白天不要總是趴在桌子上睡覺的。

柏蒼溪只是太累了,學習和工作並非能夠游刃有餘地兼顧,晚上缺少睡眠,白天自然會異常地犯困。

他的房子是臨時租的。

然而近期又被那酒鬼父親找上了門,他賭博輸了錢,要拿走柏蒼溪所有的生活費,盡管柏蒼溪多次強調那是他用來交學費的。

可他的父親從來不會管他的死活。

怒氣沖沖地踹了他一腳,極其用力,罵道:“學習好有什麽用,出來還不是找不到工作,不如早點進廠,你還能賺點錢來孝敬我!”

柏蒼溪太久沒看見自己在外面鬼混的父親,差點忘了他是武館出身的,拳腳功夫了得,而他又將這功夫用在自己唯一的孩子身上。

“廢物,你活著有什麽用!”

“你把我害慘了,都是因為你,我才會變成如此這樣,如果沒有你,我怎麽會變成這樣……”

父親對著他又踹又打,他習以為常。

可是父親,很早您就沒管過我了,無人知道我的母親是誰,您將我抱回來,丟給了年邁的奶奶,您在外面欠下賭債,那些債沒有一分是為了養活我。

“多體諒體諒你的父親吧,蒼溪,他終究是你的父親,血緣關系錯不了的。”

奶奶臨走前的話還回蕩在耳邊。

柏蒼溪雙手抱頭,他那麽大的個子,如果反抗,父親不一定能打贏他,可把他帶到大的奶奶告訴他。

父親這樣做一定另有苦心。

柏蒼溪明白,父親只是不愛他,僅此而已。

他再也無法忍受,站起來推倒了父親,只聽見哎呦一聲,柏蒼溪抱著書包沖出了房門,而他的父親還在屋內罵罵咧咧。

江映是後來才完全知曉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柏蒼溪第二天沒有來學校,她看著空蕩蕩的座位,心裏不禁湧起一陣擔憂。

老班含含糊糊地說柏蒼溪有事請假了。

江映心中想起昨晚的事情,回憶著所有細節,愈發覺得不安。

她又抄了那條小路,哪怕並沒有下雨,按理說可以騎小電驢回去,她為自己找了許多理由,諸如不能每天都騎小電驢,偶爾也要讓它休息休息。

坐久了多走走也行,就當散步了。

那家熱茶還挺好喝的,再喝一次也沒什麽。

江映不知道柏蒼溪的家在哪,她就沿著街道一直打聽,最終得到了讓她震驚的消息。

昨夜,警車光臨了柏蒼溪的家。

那夜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又過於混亂,柏蒼溪倒在血泊裏的時候還在想,水果刀應該是用來削水果的才對,自己怎麽把它拿出來了呢。

瞧他這記性,誒,瞧他這記性。

天旋地轉,他的頭重重磕在地上的時候,父親暴怒的臉近乎奪命的惡魔。

“你居然藏著一把刀,你果然是想反抗我,誰給你的膽子,是你先這樣幹的,是你……”

父親的眼睛紅得有點不太正常,他們開始爭執,開始摔東西,開始大吵,隔壁的鄰居敲著墻讓他們安靜點。

以至於那把刀被奪過去,又在混亂之中插入誰的身體,流出一地血色,又是誰驚恐地尖叫,跪坐下來不停道歉。

柏蒼溪伸出手,滿眼不甘心,斷斷續續地對醫生說:“求求你……我不想死……”

我還有那麽多事情未盡,那麽多人沒見,我才剛剛決定要繼續活下來。

為了那句明天見。

明天見……對,明天見。

柏蒼溪垂下手臂,睜大眼睛,不肯就此閉上。

其實沒刺多深。

江映靠著缺德地圖花了大半天終於來到了柏蒼溪的病房,她買了一些水果和花,還把學校發的卷子也帶來了。

她站在病房外,猶豫了很久才肯進去。

她在恐懼,她在顫抖。

江映害怕看見柏蒼溪面無血色的臉,害怕看見那樣一雙眼,會讓她想起同樣的那天,一地玻璃碎片,混著血液,鮮紅而又刺眼。

幸好。

他沒傷多重,隔壁鄰居及時報了警,那樣不正常的狀態,連柏蒼溪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父親什麽時候得了躁狂癥。

畢竟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而每次見面最先揮來的是拳頭不是關切。

不像父子,更像仇人。

江映是第一個來看柏蒼溪的人,也是唯一一個,他在學校交的朋友不多,疲於兼顧學習和工作,下課的時間基本上用來補充精力。

他不讓江映說出去。

關於他的家庭,關於……他的父親。

可江映欲言又止,終於是把話咽回了肚子裏,人們的探究心是沒有止境的,無論那是否有過於超出了應有的邊界。

柏蒼溪的家事,實際上江映早已聽同學們私底下提過,那時她正苦於攻克英語難題,頭埋得很低,柏蒼溪則翹了晚自習去兼職。

桌上的書碼得跟山似的,也就擋住了她的頭,興許是以為她不在,班裏的幾個男生開始議論起了柏蒼溪。

裝、情高、孤僻等字眼鉆入江映的耳中,她煩不勝煩,本想擡起頭斥他們幾句,這麽碎嘴子幹嘛。

結果他們談到了柏蒼溪身上的傷口,不是打架來的,是被親生父親揍的,他們一陣嬉笑,惱得江映火冒三丈,站起來怒拍桌子。

“背後嚼人舌根算什麽本事?”

“你們認為很可笑嗎,嘲笑別人的家庭會讓你們感到愉快嗎,如果是,那我真是看錯你們了。”

這事被戳破本就不光彩,那幾人灰溜溜地辯解了幾句,便閉了嘴,從此沒再提過。

病床上的柏蒼溪臉色是那樣蒼白,江映沒有留多久,只是簡單和他寒暄了幾句,看了看時間,就要匆忙離開。

走之前,柏蒼溪叫住了她。

他說:“明天見,江映。”

窗外是耀眼的日光,穿過透明的窗戶打在柏蒼溪的臉上,江映回過頭,見他的瞳孔是那般平靜,像一灘幽暗的河水,潺潺瀝瀝。

於是她也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

“嗯,明天見!”

回想起這些記憶是很輕易的,江映看過同桌的很多面,無論是同桌的本體亦或是被本體丟棄的情感具象化部分,說實話,她雖有感觸,卻沒有太多。

他們的眼睛仍舊美麗,卻少了那份經久不散的憂愁。

你一定會找到我的。

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兩個殘缺種,究竟是誰在找誰。

江映可以肯定地對面前的少年說,我等的就是你,你完全是我記憶中的那個人,可為何你待在這裏,獨守著這份記憶。

柏蒼溪回答她:“我在等他找回自己。”

他是誰不言而喻,江映彎了彎唇:“我尊重他的選擇,如果痛苦的記憶大過於快樂,那麽遺忘或許對他而言是一件好事,只是,唯獨只有我記得,是不是有點太不公平了。”

所有人都把你忘了,連你自己也要丟掉自己,那我苦苦守著那份記憶,到底有什麽意義。

“抱歉,但我想,他一定會把自己找回來的,他承受不住那樣的日子,也許他現在覺得沒什麽大不了。”

柏蒼溪捏了捏她的手指:“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事情,在我離開前……”

離開?

江映此時才發現,柏蒼溪的身體才慢慢變得透明,她急了,問:“你要去哪?”

“我哪裏也不去,是你得出去了,你不能待在這裏面,這裏是裂隙,但也不僅僅是裂隙,這裏是連接現實世界的通道,這樣的裂隙,才有資格叫真實之隙。”

“現實世界!”

這話透露出來的信息是多麽恐怖。

四周的一切都在退散,江映抓住柏蒼溪的手臂:“意思是,我們可以回到原來的世界,不用等待通關黑星的游戲?”

“找一找……最大的真實之隙……月亮,倒映著的月亮……只有殘缺種才能找到的……真實之隙。”

柏蒼溪的話變得斷斷續續。

“然後……然後……把我們帶回家吧,江映。”

他的眼睛像是含了露珠,他伸出手,快要觸到江映的頭發時,整個人化成了碎片,消失在了空氣中。

與此同時,周圍的場景迅速退化。

連大地也開始崩塌。

江映猛地向下墜落,強烈的失重感襲擊了她,颶風席卷著頭發,她費力睜開眼睛,凝望著高懸於空中的月亮。

月亮。

原來如此。

所有的真相都掩藏在月亮裏。

月亮可以被直視,那會使你獲得真相。

裂隙不必被修補,那會使你回到故鄉。

煞並不全是敵人,其中也有你的家人和朋友。

三條規則,為了阻止蟲子尋得真相,三條規則,為了將蟲子困在終末之地,三條規則,你當不必遵守,如果你想回到原來的世界。

請銘記,月亮也在註視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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