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無盡夏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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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無盡夏 · 五

◎我好想你。◎

“羅艽, 你是十二歲時到我家的。”

冬末飄雪,陽臺外,街景煞白。

清晨,車道上車流零零散散, 開著霧燈。

“對的, 羅老師……”羅艽穿一件單薄長袖,冷得發抖。

可讓她覺得更冷的, 是面前三清的臉色。此刻三清點了一只細長的白色香煙, 夾在指間,面無表情地吸一口。

呵氣。

白霧散在寒冷的空氣裏。

按理說, 早在收養羅艽之後,三清就戒了煙的。十幾年裏,三清也並非沒摸出過香煙,但大多時候只是掐著未燃的香煙在手裏轉一圈, 捏著過一過癮, 便丟棄了。

能讓三清重新點燃香煙的, 無一不是讓她感到焦頭爛額的大事。

羅艽垂著臉,已預見一場死寂的暴躁。

三清不看向羅艽,只是將煙頭摁在杯壁。“葉青洲剛到我家的時候, 你二十一, 她才十四。”

三清沒再說下去。但羅艽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放在別處, 七歲的年齡差或許不會成為阻礙;而她們身上——初見的年齡,已大有問題。

這也是羅艽先前難以接受那些事情、那些告白的最大原因。

三清撣了撣煙灰, 火花散落在空氣中。

她再問:“羅艽。是你主動的, 還是她主動的?”

“……是我。”

“——你!”

三清夾著煙的手陡然揚起。

可瞧著羅艽緊閉的雙眼, 三清這耳光到底沒有落下去。

羅艽只覺, 咫尺之間, 猩紅的煙灰抖落。

好燙。

“羅艽,你有能耐啊……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三清忽而笑了。

又說,“算了。我會考慮把她送回她家裏,或者讓她回去住校。”

“羅艽,你要明白,我的本意並不是幹涉你的私生活。但是,有些感情,不合適就是不合適。掐了,散了,也就淡了。”

“羅阿姨……”

便是三清話音落下,葉青洲推開陽臺的玻璃門,微微紅著眼,望向三清。

“羅阿姨,真的不怪小艽姐姐,是我纏著她,是我……是我喜歡她,是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喜……喜歡……”

“你要說什麽?你想說什麽?”

三清顯然不喜歡葉青洲這種斷斷續續又語無倫次的說話方式。

她皺眉道,“你要說,是你主動的,是你先表白的,是你喜歡了羅艽好多年——是這樣嗎?”

葉青洲本就有些害怕三清。

如今三清面色冰冷,語氣暗含嘲諷,她更是許多懼怕。

但還是楞楞地點點頭。“是這個意……”

三清卻笑了。

她叼著煙,瞇眼撇開視線。“葉青洲,你真是和你的母親一個樣子。都是離了所謂愛情就沒法活的……沒用的東西。”

“我沒……”

三清話裏的嘲諷實在太明顯了。葉青洲才擡起眼,便抑制不住地落出淚水,“我沒有……”

“到底有什麽好哭的?真是莫名其妙。從小就是這樣。每件事情都是這樣。”

三清嫌惡地瞇了瞇眼,沈默片刻,再轉頭望向羅艽,“她喜歡你,你就要喜歡她,是嗎?你們的感情未免太過脆弱。”

羅艽一楞,只是搖頭。“……她不喜歡我,我也會喜歡她。”

三清挑了眉。“這還有點意思。”不知是感慨,還是隨意一句。說完,她收起煙,擡手摁住葉青洲肩膀,對她二人說:

“但是。也到此為止了。”

*

葉青洲是被三清掐著肩膀推回室內的。

而不等陽臺上的羅艽跟著踏入客廳,三清擡手,“啪嗒”,從裏面鎖上了陽臺的玻璃門。

“——羅阿姨?!”

葉青洲那雙盈淚的眼一楞,“您為什麽……”

“葉青洲。”三清不理睬,轉頭掩上窗簾,只說,“開始整理行李吧。今天就從這裏搬出去。去學校,還是去你家原來的住址,隨便你。”

指甲嵌進手心,葉青洲擡眼,哽咽道:“您……您是在趕我走嗎?”

三清無所謂一笑。“你不搬走也可以。那就是羅艽搬走。但她可沒有學生宿舍給她住——得自己找房子了。”

三清的意思很明確。

羅艽和葉青洲,必須離開一個。

此時,即便知曉三清性格多硬,葉青洲卻仍想再爭取幾句。

“可是、羅阿姨,師姐最近的工作,其實也完成得很好,不是嗎?您不是還在年會上表揚……”

“——求情是吧?”

三清一瞇眼,笑著打斷。

不等葉青洲反應,三清幾步上前,從茶幾上捉起葉青洲的手機。

然後。

擡手,一擲。

“撲通”

——她把葉青洲的手機,丟進客廳滿是清水的水族箱裏。

視葉青洲滿面的錯愕為無物,三清笑著說,“之後我給你兩萬塊,去換個新手機吧。記住,新的號碼不要告訴羅艽。”

“你要是能忍住三個月不聯系她,之後的事兒我便不管你們了。”

三清重新靠回客廳與陽臺的玻璃窗。“好了。開始收拾行李吧。”她夾著那支熄滅的煙,好整以暇道,“瞧見羅艽穿了什麽,站在這十二月飄雪的陽臺了嗎?”

“一件襯衫。”三清淡然道。

“現在,羅艽在外面凍多久,取決於你收拾行李,需要耗費多少時間。”

*

忍住三個月不聯系。

這是三清給羅艽、葉青洲共同的任務。

三個月不聯系,此後的事情絕對不再插手。三清向來說到做到。

而從那之後,羅艽又回到了從前連軸轉、二十四小時持續待命的狀態。

她沒有葉青洲的新號碼。幾次撥通從前的電話,電話另一端已是全然陌生的人物。

葉青洲像是從她的生活裏蒸發了。

“三個月而已,堅持一下吧。”曲兒偶爾安慰她,“三清老師的性格雖然……但說出口的事情,她絕對會做到的。可別到時候小洲妹妹苦苦熬了三個月,你一通電話打過去——好了,前功盡棄,功虧一簣。”

“……”

羅艽只是嘆氣。

每天從數不清的文件和圖紙裏清醒過來,建築法提議新修,又對著法案條例整理漏洞。

為了項目最後的修整,羅艽連續幾天都在公司裏坐到淩晨。疲勞得眼前出現幻覺,車鑰匙已經許久沒敢動;總是乘著早班車回去睡覺——又或者,直接在總監辦公室的小沙發上裹著毯子補眠。

甚至在公司裏樓下的便利店裏重新購買了一套洗漱用品。

創下整整一周不回家的記錄。

回去了又怎樣呢?她也想著,回到家去,面對冷冰冰的吊頂燈光,和三清那張絕不展顏的臉——好像,也沒什麽意思。

眨眼已是新年。

手機裏是零點倒計時的信息,電腦屏幕上,跨洋的郵件發來新的圖紙與稿件,公司大群接龍新年祝福。

羅艽困在辦公室裏,暈著腦袋,一概不回覆。

卻也總不放心似的瞧著未接來電與未讀信息,生怕錯過誰。

窗外是萬家燈火,煙花明滅。

羅艽揉了揉疲倦的眼,轉著鋼筆,在日歷上圈圈劃劃。

*

還有十七天。

在日歷上打上第七十三個叉號,葉青洲放下筆,一頭紮進宿舍的小床。

臉面蒙在被褥裏,無盡的黑暗襲來。

葉青洲清醒著眼,又清晰覺察,一股酸澀湧上眼眶。

……又要哭了。

住回學校宿舍的這幾天裏,不知道是第幾次拉上床簾,無聲啜泣,淚著一雙眼了。

“青洲!”

有人在床簾外喚她。“記得換運動褲和運動鞋哈!下午體測呢。”

許嘉瑞在衣櫃裏翻找幾套運動服,絮絮叨叨提醒幾句。“體測的項目呢……那個老師……她給分是加權的……所以……”

葉青洲聽著,時不時應幾聲,卻也沒怎麽聽進去。

直至被許嘉瑞帶著走去操場,又被頭頂陽光一晃眼,葉青洲驚覺身側哨聲已吹響。

慢半拍擺出預備姿勢,葉青洲和同排的學生一起,從起跑線出發。

大腦一片空白。只是遵循著本能和肌肉記憶,呼氣,吸氣,擡步。逐漸看不見身前身後的人影。

有人超過她,帶起一陣風。

有人被她超過。

冬日的陽光幾分刺眼,葉青洲有些難以適應。

她的思緒無比混亂;所幸她本是擅長體育的,而此刻體測,並不需要太多思考。

——如此想著,卻是一腳踩進一處凹陷。

慣性推著她向前,半只腳卻陷進操場內道,逼仄的排水勾裏。

失重的感覺理所應當地降落在她身上。

“哎——那個學生,都說了別這麽靠近內道了——”體測老師從綠茵場跑過來,“現在好了吧!摔了吧!……”

隔著冬褲,膝蓋仍然火辣辣地疼痛。

腳踝處毫無意外地崴傷,又像是血液倒流,所有痛覺都聚集在那一點,開始叫囂,擠壓她的情緒與思考能力。

但葉青洲並沒有多作停留。

仿佛心裏擰著一股氣,她硬是擡腳,撐著手肘,站直了身,重新開始跑步。

“哎——別跑啦!你不是受傷了嗎?你不痛嗎?”體測老師追過來。

葉青洲不理不睬。

痛嗎?當然痛。

可此刻她的理智已支不起太多利弊權衡。只是想跑完全程。

“……好吧。”見葉青洲一聲不吭繼續跑,體測老師喃喃自語,“看起來是沒事兒。”

便是體測的事宜全部完畢,許多女生呼啦啦地圍向葉青洲,問她疼不疼,有沒有事兒。

葉青洲只是淡然地搖搖頭,扯出一個微笑,卻沒將視線停留在任何一人身上。

片刻後,她推開人群,努力不顯出異樣。

有人追上來攙扶,無一例外被拒絕。

葉青洲始終神色懨懨。

直至四下無人,她才卸了些許氣力,一瘸一拐,慢慢挪向寢室大樓。

迎面幾道刺眼的風。該哭的,可心裏苦澀,眼淚卻像是幹涸了。

才教她澀紅了眼,木然踩進寢室樓的電梯。

電梯上行。

葉青洲機械地摁開寢室房門,走近幾步。

腳踝仍然脹痛無比。

望見書桌上日歷的那一刻,卻是再也忍不住了,走出幾步,半跪去床邊,渾身卸下氣力。

眼淚無聲地流著,洇濕被褥。

原本該是用淚水發洩情緒的。可如今,她越是哭著,卻越覺得空虛。

身體裏所剩無幾的氣力,都被淚水盡數帶走了。

葉青洲朦朧著眼睛,摸出手機。

聯系界面裏,是一個沈默地輸入了一百遍,卻不敢撥打出去的電話號碼。

還有十七天……不能,不能打電話。她在心裏告誡自己。

可仿佛,淚水不僅帶走了她的氣力與情緒,亦帶走了她的理智。

擡起淚眼,指腹不受控制地摁在那個通話按鍵上。

對不起……師姐,對不起。聽著電話鈴聲,葉青洲閉緊雙眼,只是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

同一時刻,市中心寫字樓高層。

會議本已接近尾聲,領導收集材料,才要一錘定音。

一道極其不和諧的鈴聲打斷她們的對話。

是羅艽拿出手機。

會議時手機忘了靜音,這絕不是她會犯的錯誤。

如今羅艽不過懨懨一雙眼,面無表情道了歉,又在瞧見屏幕上的“本市陌生來電”六個字時,陡然亮了面色。

“餵?您哪位?”

全然不顧及旁人驚詫的眼,亦不管會議白板下三清冷得發指的目光,羅艽接起電話。

電話的另一端,只是哭腔。

羅艽楞住。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人,正隔著電話泣不成聲。

“葉……”羅艽停頓幾秒。

她當然反應過來眼下情況。

羅艽穩下神,側回身子,撞進三清陰沈的視線。

便是,想也不想,捉起自己的車鑰匙,徑直離開了會議室。

“——羅總監??開著會呢!?”

什麽狗屁約定,什麽狗屁三個月——羅艽再也不想管了。

*

羅艽照著導航,一路掐著限速,開車去葉青洲的學校。

直至到達目的地,車門一開一關,被頭頂日光一晃眼,羅艽揉了揉眉心,腳踩在地上一陣虛浮。手心都是汗,連著手機都濕淋淋的。

但也想不了這麽多了。

羅艽在寢室前臺潦草登記,一擡眼,電梯卡在寢室樓高層。她心急,徑直推開樓梯間的門。

按照記憶敲響寢室房門,房間裏,是一人啞著嗓子說:“請進……門、門沒有關死。”

羅艽推開門,風兒似的闖進去。

“師姐?!”

屋中床榻邊,葉青洲孤零零地抱膝坐著。

那雙淚濛濛的眼睛,不知是驚是喜。

她只是哭著,哭著,站起身,跌跌撞撞向羅艽走去。“師姐……”

羅艽三步並兩步走來,將她拉入懷中。

身前人哭得發抖、嗓音沙啞,羅艽只覺得心都要碎了。

“師姐,師姐……”羅艽懷裏,葉青洲捉著她的手,擡起淚眼,斷斷續續地哭道,“我……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我不該打電話給你……”

“可我、可我忍不住……不聯系師姐……”

“對不起……”

“師姐,師姐……我好想你……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作者有話說:

然後當然是公主抱啦!!嘿嘿嘿,狠狠抱。

好吧,其實是為了寫這個公主抱,才堅定要開現代Paro的(認真臉)

至於為什麽沿用的是卷二的人物聯系,以及卷二的重要劇情轉折點……因為客觀而言,卷二不是挺be的嘛,所以想給她們一個平行的he

現代Paro也馬上完結了,帶一下vb弗洛伊倫薩(希望大家能明白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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